Ch76共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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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仇的果實，在最初那口浸著快意的甘美之後，便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變質。先是表皮起皺發褐，再是果肉腐爛發臭，等沈燼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早已咬開了那層偽裝，正被內裏苦澀到發麻，甚至帶著致命毒性的核仁硌得牙根發酸。
這種變化像藤蔓般纏繞著他，一日比一日清晰。
每天下午三點，陽光斜斜切過海面，將囚室的地板劈出明暗兩半時，沈燼都會準時出現在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前。推開門的瞬間，帶著鹹腥味的海風會先一步撲進鼻腔，混著房間裏淡淡的，屬於蕭硯的玫瑰氣息。
他走到靠墻的控制臺前，按下按鈕，掛在對面墻壁上的屏幕驟然亮起，冰冷的新聞播報聲瞬間填滿整個空曠的房間。他從不看屏幕，視線自始至終黏在蕭硯身上，像獵人盯著陷阱裏的獵物，貪婪地搜尋著對方臉上任何一絲可以被解讀為痛苦或崩潰的痕跡。
他要看到蕭硯為曾經的野心付出代價，要看到這個總以冷靜自持的姿態將他玩弄於股掌的人，在他面前卸下所有偽裝，像個普通人一樣痛哭流涕地懺悔。他甚至在心裏演練過無數次蕭硯可能有的反應，是歇斯底裏地咒罵，還是試圖用過去的情誼打感情牌，抑或是卑微地乞求他手下留情。
可現實卻像一把鈍刀，日覆一日地磨著他的耐心。
他得到的，只是一天比一天更厚重的冰層。
蕭硯不再對新聞內容做出任何點評。當屏幕亮起，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目光落在屏幕上，卻又像是穿透了屏幕，落在了某個虛無的，無人能觸及的維度。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憤怒，也不悲傷，甚至連最初那強裝鎮定的細微顫抖都消失了。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精美卻冰冷的琉璃雕塑，任由外界狂風暴雨，我自巋然不動，或者說，死寂不動。
只有在屏幕關閉，沈燼帶著未能得逞的煩躁離開後，那尊雕塑才會顯露出一絲極其細微的活著的痕跡。他可能會維持同一個姿勢，在窗前一坐就是數小時，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囚禁著他的，永無止境的蔚藍。
偶爾，他會極其緩慢地擡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頸後那已經淡化，卻依舊存在的標記痕跡，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沈燼信息素帶來的，帶著刺痛感的壓迫。但他的眼神依舊是空的，沒有任何情緒波瀾，仿佛那具身體裏，什麽都不剩了。
沈燼開始更長時間地停留在囚室外的監控屏幕前。
他看著蕭硯像一尊失去提線的木偶，在空曠的房間裏緩慢地移動，倒水，喝水，然後回到窗邊，繼續沈默地凝望。有時，蕭硯會拿起房間裏為數不多的幾本書，那是沈燼隨意放進去的，一些晦澀的哲學或地理圖冊，但他很少翻動，只是拿在手裏，目光卻依舊渙散，仿佛那些文字根本無法進入他的大腦。
他吃得越來越少。送進去的食物，往往只被動了幾口，就被原樣端出。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本就精致的下頜線條變得更加銳利，寬大的家居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更添幾分脆弱感。蒼白的皮膚幾乎透明，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沈燼胸腔裏那股因覆仇而燃燒的火焰，在這些無聲的觀察中，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被一種莫名的焦躁的空虛感所取代。他看著蕭硯這副樣子，最初的快意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憤怒和憋悶。
他寧願蕭硯歇斯底裏地咒罵他，寧願他像最初那樣試圖用冷靜的分析來武裝自己，甚至寧願他卑微地乞求，任何一種激烈的反應，都好過現在這種徹底的將他隔絕在外的死寂。
這種死寂，像是一種無聲的更加傲慢的反抗。
他似乎能想象到，蕭硯面無表情的盯著房裏的攝像頭，淡淡的對他說，“你可以囚禁我的身體，可以摧毀我的世界，但你永遠無法真正觸碰到我的內心。你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
“毫無意義”這四個字，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沈燼。
這天傍晚，沈燼沒有像往常一樣準時播放新聞。他端著一份特意讓廚房準備的較為清淡的餐食，推開了囚室的門。
蕭硯依舊坐在窗邊，背對著門口，夕陽的金輝將他籠罩，勾勒出一個單薄而孤寂的剪影。他聽到開門聲，沒有任何反應，連一絲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沈燼將餐盤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吃飯。”他的聲音有些生硬。
蕭硯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見。
沈燼心中的煩躁瞬間升騰。他大步走過去，站在蕭硯面前，擋住了窗外投射進來的光線。“我讓你吃飯！”他的語氣帶上了Alpha命令式的壓迫感，信息素不自覺地彌漫開來，帶著硝煙的灼熱。
蕭硯終於緩緩擡起頭。
夕陽的光線映在他的臉上，沈燼心頭猛地一悸。幾天不見，蕭硯似乎又清瘦了些，那雙曾經流光溢彩的眸子，此刻像兩顆被磨去了所有光澤的黑曜石，空洞，麻木，深不見底。裏面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沈燼的存在。就像兩口徹底幹涸的枯井。
他就用這樣一雙眼睛，平靜地，沒有任何焦點地看著沈燼，仿佛在看一團空氣。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讓沈燼難以忍受。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蕭硯的手腕，想將他從椅子上拽起來。那手腕纖細得驚人，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讓沈燼的動作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蕭硯沒有掙紮，甚至沒有試圖抽回手。他只是任由沈燼抓著，身體因為拉力而微微前傾，但眼神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那只被抓住的手不屬於他自己。
“蕭硯！”沈燼低吼出聲，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臉，直視自己，“看著我！說話！罵我！恨我！隨便你做點什麽！別他媽擺出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控。
蕭硯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的目光終於對焦了，落在了沈燼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上。但那目光裏，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荒蕪的，冰冷的平靜。
他看了沈燼幾秒鐘，然後，極其緩慢地，用那種沙啞而平淡的語調開口：
“然後呢？”
又是這三個字。
像是一盆冰水，從沈燼頭頂澆下，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怒火和失控。
“我罵你，恨你，或者像你希望的那樣崩潰……”蕭硯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沈燼心上，“然後呢？沈燼。這一切就會結束嗎？你會放我走？還是你會覺得……覆仇圓滿了？”
他微微偏頭，掙脫了沈燼捏著他下巴的手，雖然動作輕微，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冷淡。
“你不會。”蕭硯自問自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海，“我們都會繼續留在這裏。你看著我腐爛，我看著你被這毫無意義的仇恨吞噬。”
“所以，”他總結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又有什麽區別呢？”
沈燼僵在原地，抓著蕭硯手腕的手指，不自覺地松開了。他看著蕭硯重新轉回去的側影，看著他那仿佛與整個世界割裂開的，徹底的孤絕，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贏了。
他成功地讓蕭硯失去了一切，將他變成了如今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
可為什麽，他感覺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為什麽胸腔裏充斥的，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恐慌的空洞和痛苦？
他看著蕭硯消瘦的背影，看著他那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一種陌生的，尖銳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被仇恨武裝起來的心臟。
他毀了他。
但同時，他似乎也毀掉了自己生命中，某種曾經真實存在過，熾熱燃燒過的東西。哪怕那份東西建立在謊言和操控之上，但它確確實實，曾經存在過。
標記帶來的羈絆，在此刻不再是單向的壓制，反而變成了一種雙向的，痛苦的撕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蕭硯那死寂之下，無邊無際的荒涼與絕望，而那荒涼與絕望，正如同病毒一般，反向侵蝕著他自己。
他們像兩只受傷的困獸，被關在同一只籠子裏，互相撕咬，互相折磨，傷口淋漓，鮮血橫流，卻誰也無法真正殺死對方，只能眼睜睜看著彼此在痛苦中緩慢地腐爛。
沈燼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仿佛無法再承受房間裏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蕭硯身上散發出的，冰冷的絕望氣息。他沒有再看蕭硯，也沒有動那份餐食，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離開了囚室。
門被關上。
囚室內，重新只剩下蕭硯一人，和海浪永恒的嗚咽。
在門關上的瞬間，蕭硯一直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起來。他緩緩擡起剛才被沈燼抓過的手腕，那裏還殘留著一絲屬於Alpha的，灼熱的體溫和硝煙的氣息。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如同瀕死的蝶翼，脆弱地顫抖著。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被皮膚的低溫冷卻，消失在衣領的陰影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寂靜，重新籠罩了一切。
只剩下窗內窗外，兩個被仇恨與絕望共同囚禁的靈魂，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無聲地共噬。作者閑話：感謝伯樂9492239(9492239)對我的支持，麽麽噠！想知道更多精彩內容，請在連城讀書上給我留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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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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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罵你，恨你，或者像你希望的那樣崩潰……”蕭硯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沈燼心上，“然後呢？沈燼。這一切就會結束嗎？你會放我走？還是你會覺得……覆仇圓滿了？”
他微微偏頭，掙脫了沈燼捏著他下巴的手，雖然動作輕微，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冷淡。
“你不會。”蕭硯自問自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海，“我們都會繼續留在這裏。你看著我腐爛，我看著你被這毫無意義的仇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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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蕭硯消瘦的背影，看著他那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一種陌生的，尖銳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被仇恨武裝起來的心臟。
他毀了他。
但同時，他似乎也毀掉了自己生命中，某種曾經真實存在過，熾熱燃燒過的東西。哪怕那份東西建立在謊言和操控之上，但它確確實實，曾經存在過。
標記帶來的羈絆，在此刻不再是單向的壓制，反而變成了一種雙向的，痛苦的撕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蕭硯那死寂之下，無邊無際的荒涼與絕望，而那荒涼與絕望，正如同病毒一般，反向侵蝕著他自己。
他們像兩只受傷的困獸，被關在同一只籠子裏，互相撕咬，互相折磨，傷口淋漓，鮮血橫流，卻誰也無法真正殺死對方，只能眼睜睜看著彼此在痛苦中緩慢地腐爛。
沈燼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仿佛無法再承受房間裏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蕭硯身上散發出的，冰冷的絕望氣息。他沒有再看蕭硯，也沒有動那份餐食，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離開了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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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室內，重新只剩下蕭硯一人，和海浪永恒的嗚咽。
在門關上的瞬間，蕭硯一直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起來。他緩緩擡起剛才被沈燼抓過的手腕，那裏還殘留著一絲屬於Alpha的，灼熱的體溫和硝煙的氣息。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如同瀕死的蝶翼，脆弱地顫抖著。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被皮膚的低溫冷卻，消失在衣領的陰影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寂靜，重新籠罩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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