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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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國內時間十二點零五,喬悅接到楚冕寧的視頻電話,連清灝坐在她旁邊,不知道自己能否出鏡跟她的朋友打招呼。

她握著水杯安靜地坐著,直到喬悅站起身走向臥室,才意識到視頻通話一般是外放,所以兩個人應該不方便處在一個空間。連清灝看著屋外漸黑的天色,也給家裏人撥通一個視頻,連承裕接起來,拿著手機讓她跟一家人通通講一遍新年好後就把手機遞給連芝儀讓她們姑侄兩個聊。

“你在意大利?”連芝儀很羨慕地說,說完她在心裏掰手指,盤算自己還有多少年可以決定自己的在哪過年,跟誰過,或者壓根可以不過。這樣講不大孝順,也沒什麽文化認同,但是她正處在一個叛逆的年紀,於是姑姑的生活便是她對未來人生的一大憧憬。

“對,意大利的冬天還挺漂亮。”

連清灝想到早上在從超市回來不斷換手提環保購物袋的喬悅,又覺得冬天未必不靈動可愛。幸福在這個異鄉無限趨近於正,很多個瞬間,她都看見自己超過隧道,只是不饜足的心又把她拽回去。

北美、意大利的冬季都很漫長,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只有潞城沒有冬令時,縮短了她和喬悅相愛的時間,連清灝怨來怨去,終於沒忍住對中部沿海城市的氣候發難。

“那喬悅姑姑呢?”連芝儀看她在室內,但身邊卻不像有人。

“她在臥室,跟她的朋友打視頻。”連清灝笑起來,眼角兩條魚尾紋細細的,是新世紀成熟女人的魅力,不再令人恐懼色衰愛弛,反而體現包容與胸襟。

她的皮膚像她昂貴的毛衣和襯衫。漂亮、矜雅,卻處處有努力工作的痕跡。連芝儀想到與喬悅分別,不禁替自己這個優秀的姑姑惋惜:“之前我倆道別,她說應該不會與你和好。”

“我倆已經和好了啊。”連清灝沒有騙她,她跟喬悅現在確實挺好的,但是她怕連芝儀誤會,所以還是補了一句:“只是沒有覆合。”

“就是這個意思,她說跟你不會覆合。”連芝儀像是故意在紮她的心,但連清灝沒什麽反應,只是問她:“那她是怎麽說的?”

“她說......”

喬悅那天說的話稍微有點長,主旨連芝儀大概領略了,但不太好那樣文縐縐地覆述一遍,於是她再三總結,最後告訴連清灝:“你倆的愛不同頻,不過沒有誰是為了愛誰而生的。”

連清灝倒不懂了,她明白芝儀口中喬悅的意思,喬悅愛她的時候她不愛喬悅,現在輪到自己愛上喬悅,喬悅又不再愛她,但兩個人沒有重新愛上彼此的必要,畢竟日常生活不存在什麽命中註定。

過了這個村,就去下個店。

連清灝不明白的地方在於,她覺得自己從沒不愛過喬悅,哪怕是最生氣,最不想承認愛的那兩年,她也每天都想跟喬悅待在一起。住在公司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在躲著喬悅,其實躲來躲去,她躲得是喬悅對自己的自卑與回避。連清灝那時候確實是一個承擔不了伴侶痛苦的人,她做的不好,但現在她絕對不會承認那是不愛。

連清灝的睫毛動了動,上下碰到一起,好像夜晚的河道因樹林而變得靜謐。跨洋的通訊,讓信號不會時刻頂滿,連芝儀對她說:“姑姑你卡了。”

連清灝問她:“有嗎?”

她可愛的侄女點點頭,然後連清灝對她說:“我會等它重新同頻。”

“那要是等不到呢?”連芝儀並不想她的姑姑等太久。

“足夠喜歡的話,獨奏也可以感到幸福。”連清灝覺得自己和喬悅給她灌輸了太多深奧和苦澀的人生觀,但十三歲,還是要有對愛一往無前的勇敢。

所以她清清嗓子,還是祝福她:“不過我還是希望以後你喜歡的人,都能以同樣的熱情喜歡你。”

說到這個,連芝儀的表情微微有變化,她的眼神從屏幕上移開,向左又向下,讓連清灝意識到她已經有一個喜歡的很真實的人,不是幼年時期懵懂的好感,這次她的愛情已經萌芽,並在其中參與良多。

“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換到連清灝詢問她的感情狀況,連芝儀又有些羞澀,她先是不耐地喊她姑姑,之後想了想,又忍不住說:“她挺好的。”

“那就好,保護好自己。”連清灝仍然是老派地提醒道。

臥室裏,喬悅跟楚冕寧講完新年快樂後又如常跟她家人打招呼,因為心臟問題住過一次院,楚冕寧父親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因為是喬悅先比楚冕寧喜歡女孩的裙帶關系,很多時候喬悅會在心裏在有罪化的角度苛責自己,覺得楚冕寧一家都對自己很好,但她卻把她們的女兒帶成一個同/性/戀。

喬悅不知道人的立場要多麽堅定,才會在面對生死的問題上毫不動搖,總之楚冕寧的父親走過一回鬼門關,喬悅沒辦法在心裏對一個曾經無數次對受到家暴的自己伸出援手的人橫眉冷對。

誠然他確實是封建的,但也是善良的。喬悅只能在反覆糾結後,很用力地勸慰自己,就像那些最終選擇一條自由人生道路的女性前輩,驅策著自己放下封建社會穩定但窒息的愛,去冒險,去吹寒風,然後在寒風之中保持清醒和獨立。

那件事一定程度上摧毀和重構了楚冕寧的家,她的母親看起來也愈發老態,但兩個老人並沒有尋死覓活地逼著她去結婚,只是無數次的談心和父親遲遲未痊愈的身體拖垮了楚冕寧當時得不到回應的勇敢,不然她也不會在那一年熬不住選擇分手。

事到如今,楚冕寧也從原本的公司辭職接手了家裏的生意,她的工作能力跟她少女時代的性子一樣強。不回家,她是上市公司手下上百號人的部門領導,所以回去並非妥協,而是繼承自己的責任。

但她確實是幾乎什麽都沒犧牲就得到了家裏全部的愛和財產,除了跟戚冉的那段看起來就不會長久的感情。一年過去了,生活許多地方仿佛塵埃落定,只是喬悅看到楚冕寧在陽臺上抽煙,又覺得這樣的楚冕寧很孤單。

“你很多年都不抽煙了。”喬悅想到高中楚冕寧轉學前,經常會在課間跑去廁所把那裏搞得烏煙瘴氣。

“工作壓力大,有時候吧,都有點理解你那個前任了。”楚冕寧把臉低下去輕輕吐出一口霧蒙蒙的氣,環繞在她的衣服和頭發上,讓這句話顯得不太和善。喬悅不知道她說的是理解連清灝當時忽略自己,還是理解連清灝分手的時候都沒有讓自己再等等。

但是她想楚冕寧是無論如何都不是會傷害自己感情的人,就算她講話再不過腦子,在她最深的情感裏,也沒辦法跟傷害自己的人共情。

“理解什麽?”喬悅靠在墻上活動脖子,因為臥室的床晚上要給連清灝睡,所以她並沒有直接坐在上面把床鋪弄亂。

“就是愛呀,不是不重要。”楚冕寧說著,把煙掐滅在玻璃桌的煙灰缸上,之後她看著屋外的萬家燈火,忽然跟喬悅提到了戚冉。

“其實我很多時候,下了班會去她之前演出的地方轉轉,我知道她已經不會回到那裏演出了,但是仍然會想著萬一呢?萬一我能在這裏遇到她,然後很隨意地跟她說幾句話。”楚冕寧說到這停住,眼睛紅紅的,就像是生病了一樣,喬悅很少在視頻的時候看人這樣突然哭出來,所以她很震撼與那瞬間楚冕寧五官發生的變化。

“就是明明我這麽想見她,想法設法去偶遇,花那麽多自己的時間在想她這件事上,但是我一個電話都不敢給她打,我之前覺得連清灝很不可理喻的是,她可以走遍小半個城市找到你工作的便利店,為什麽不能在分手那天讓你不要走,或者平時多給你發幾句消息?可是現在很多時候,那麽多工作堆起來,一件件做完,我發現我連自己都不剩了,我可以接受自己沒有緣分再見她一面,但是我真的不夠有勇氣說想她但是被她拒絕。”

楚冕寧的眼淚,最終的歸處是喬悅麻木的肩膀,她好像回到了搬走那天的保安亭,雨一直下,她明明一直等著車,可打開微信,最先確定的永遠是連清灝有沒有找自己。

其實承認兩個人不夠有緣分是還能迂回的,但是開口挽回被拒絕,就喪失了跟對方的所有可能。

很多人提分手,只會意識到沒被挽留的自己很可憐,從沒估計過對方是否害怕被拋棄,是否有勇氣面對一個歇斯底裏還被拒絕的事實。

那是什麽讓連清灝願意第二次飛來意大利呢?除了想要當面告訴自己關於母親的事,她的愛又在哪個階段,是碾碎了她豎身貴體的尊嚴,還是說有沒有可能對她來說自己愛不愛她已經不再重要。喬悅用有些疼的舌尖潤了潤唇,看著楚冕寧努力不讓自己哭的太難看,開口對她講:“連清灝在我家客廳。”

“現在?”楚冕寧緩了好一會兒才問。

“嗯。”喬悅抿起嘴點點頭。

楚冕寧得知這個消息,垂下眼然後深呼吸,半分鐘過去,她才平覆下心情問喬悅:“你想要跟她覆合嗎?”

“我對她真的很難有那種感情了,但是很奇怪的是,我又覺得跟她一起生活也可以。”喬悅想到吃飯時連清灝安靜的側臉,不論電視上演什麽,她都表現地溫和而包容。如果一個節目喬悅喜歡但她不喜歡,她不會像之前那樣完全不在上面花一點心思,她會註意喬悅聽到什麽會笑,在喬悅讚嘆舞蹈演員的動作時表現出類似的驚訝。

她逆著生長,學會撒嬌,哪怕是裝樣子,也一直在喬悅面前戴著她送她的東西。最關鍵的是連清灝本來就很穩定,她不是會為了一時興起而去做什麽的人,光是挽回喬悅,她就已經快要堅持三年。所以喬悅也完全不用擔心如果自己選擇跟她覆合,那麽兩個人又會回到之前那樣冰冷又互斥的相處模式。

兩個人真的認識很久,各自在不同的階段註視對方好多年,對彼此的神態和生活習慣都非常熟悉。如果單純是想找人作伴,那麽連清灝的確是喬悅最好的選擇。

只是這樣對連清灝不太公平,因為她沒辦法再給她一個熱情的喬悅,不能很自然地在她走進廚房幫忙打雞蛋的時候說:“你今天怎麽這麽好?你這個雞蛋打得好厲害。”

沒辦法總是一雙笑盈盈的眼睛看著她,觀察她的需要,熱愛她的身體和品德。盡管她仍然美麗,事業和性格也都朝更好的地方發展,但喬悅連以前的愛都給不了她。

就因為喬悅自己見過那個很喜歡很喜歡連清灝的自己,對比起來,喬悅自己都感到苦澀。她不願意去給連清灝一生這樣長的落差。

所以最後,楚冕寧從喬悅的表情讀出來是不想。

打完視頻以後,喬悅走出臥室,看到連清灝在自己下國際象棋,兩個人剛在一起那年,她因為連清灝喜歡而去學過。

“怎麽自己在玩?”喬悅攏了攏耳旁的碎發,坐到她對面,看她這局哪一方更占優勢。

“要一起嗎?”連清灝殺死黑方的象,然後擡頭看穿著灰色外套的喬悅,覺得打了很久電話的她比方才吃飯時要柔軟。

“也可以。”除夕夜的晚上沒有安排,喬悅坐下,跟連清灝一起重整棋局。

兩個人一共下了三局,連清灝贏了兩局,因為經驗豐富,喬悅的下法又很激進,總會被她抓住漏洞步步緊閉。下棋時的喬悅很認真,遇到很難解的困境,仍然會咬指尖上的肉,連清灝依然喜歡看她這樣的神情,輸得那局,就是因為太想咬咬她印有牙印的手指再同她接吻。

當然喬悅的確是聰明的,只是分手後完全沒玩過這項游戲,在喬悅最常與連清灝下棋的那半年,連清灝經常局未過半就知道自己會被喬悅殺的片甲不留。最後一局下完是晚上八點,喬悅很坦然接受自己對國際象棋頗有生疏,連清灝收拾棋盤,她就伸了個懶腰去冰箱裏找酸奶。

連清灝有預感再下第四局喬悅就會贏,然後她會贏下去,直到兩個人坐的腰疼。但是喬悅並不是那樣需要在小事上分個勝負的人,她的進取心很強,目標也明確,她的聰明不僅在她的邏輯思維能力,也在她了解到接下來自己一定會成功或失敗時都泰然處之,她輸得起,並且不吝嘗試,對贏得欲望強,但不會在不必要的時刻論證。

連清灝把棋盒放回書櫃裏,沒有不識趣地問喬悅為什麽家裏有國際象棋。她在很好的學習喬悅戛然而止的美德,知道對方從未忘記過與自己有關的一切,便已經知足。兩個人坐在一起喝完兩瓶酸奶,連清灝就進到臥室開始回覆國際服的工作的郵件,喬悅的劇團第二天有中國新年的活動,所以她洗了澡就早早躺下。

淩晨一點,連清灝終於解決完個別地區反映的文化沖/突問題,她合上電腦去洗澡,喬悅的家只有一個浴室,等到她洗的時候已經不太有喬悅洗過後留下的溫度。

但浴室的暖氣很充足,洗完澡,連清灝不敢打開吹風機,喬悅就睡在客廳,她怕吹風機的聲音會把喬悅擾醒,於是擦了很久的發根,然後在浴室等到差不多三點才將頭發晾幹。

喬悅的睡眠好了很多,不再依賴解說的聲音,即使躺在沙發床上也睡得十分安慰。連清灝回憶起許多個在喬悅房間看她睡覺的夜晚,沒忍住坐在她的被子上,想要更近距離的看她一會兒。

客廳的窗簾遮光真好,喬悅睡覺時的呼吸聲也很淺,連清灝的眼睛跟她的身子就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仍是分享不到任何她睡夢中的安詳。所以她想就在她身旁躺一會兒,隔著被子,不會伸手觸碰。但是剛剛躺下沒多久,喬悅就動了動,她想卷著被子往墻上貼,卻因為身後的重量沒有挪動。

在喬悅沒回頭之前,連清灝都祈禱她不要醒來,但喬悅確實因為這個重量醒了,她轉過身看向已經坐起來的連清灝,黑暗裏的表情很困惑,不過並沒有想要發火。

她沒問連清灝在幹嘛,而是平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溫溫地開口叫她站起來。

連清灝本以為她是在趕自己走,剛要站起來要講不好意思,就見喬悅就往裏躺了躺說:“外面涼,進來睡。”

連清灝沒有回話,她生怕自己多問一句對方會將方才做的決定撤回,連清灝不確定地將被子掀開然後躺了進去,喬悅睡過的地方很熱,此刻正平躺在自己身邊,只是臉偏向了墻的方向。

不真實地在她的被子裏感受了一會兒,直到確定自己跟喬悅在一張床上睡覺,連清灝才鼓起勇氣翻個身面向喬悅。她一點點將自己的身體貼過去,直到手腕挨到喬悅的肩膀才停下。喬悅在這個過程一直都是半夢半醒的,沒註意到她什麽時候靠過來,只是覺得連清灝手腕上的鏈子很硌人。

她忍耐了一會兒,認清自己無法忽略那裏的觸感後開口說:“有點硌。”

“什麽?”連清灝以為是說沙發床。

“你的手鏈,硌到我的肩膀了。”沒睡夠的喬悅講話沒什麽力氣,即使聽得出是抱怨,也讓人感不到一絲攻擊性。

連清灝收回戴著手鏈的胳膊,換了一只空蕩蕩的手腕貼上,但是這樣的觸感仍然讓喬悅煩躁,剛剛翻身被弄醒,連清灝又一直在旁邊動來動去地拿手腕貼自己,她好像睡不著了,心裏和身體都很難受,可也壓不過那個困勁。

好不舒服,喬悅氣的有點想哭,偏偏她的成長環境又使她能與很差的睡眠環境融洽相處。

況且此時唯一不舒服的地方就是連清灝貼在自己肩上的手腕,那麽小的接觸面積,既不冰也不燙,可是怎麽就這麽煩呢?喬悅氣不過,幾乎是惡狠狠地叫她的名字。

“連清灝。”

“怎麽了?”連清灝又聽她用那沒攻擊性的聲音抱怨自己。

“沒什麽。”喬悅不想顯得自己太小氣,於是並不打算告訴連清灝她的手腕貼著自己讓自己睡不著。

只是這樣的不舒適又不會因為沒什麽這三個字而化解,於是過了會兒,喬悅又惡狠狠地叫她。

只不過這次更小聲,更加地沒有目的性,好像連清灝三個字是她們之間一個很特殊的暗號。

“怎麽了嗎?”連清灝問完,喬悅就已經睡著了。於是她沒有把手移開,就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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