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這世上

關燈
第118章這世上

這天晚上,西比爾站在老鴿棚街的一個烤肉店門口,萊蒂齊婭曾經的公寓窗戶正對著這家烤肉店的門頭招牌,她獨自站在那一小塊區域,望著的不是窗戶的方向,而是窗戶外面的夜空。

這曾是她最喜歡的一段時光。

開始是些許的星光,當公共馬車的最後一趟車從眼前經過時,幾點明亮的燈光便出現在黑暗當中,人們給街道掛上燈,她便註視燈火在萬籟俱寂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亮起,它們又不是完全漫無目的的,最終所有的燈火都會匯成一條與嘈雜的人聲相對的地上天河,窗戶的半邊隨著月光的清輝而被鍍上一層銀色,那一刻,一切都凝固了,連風都一動不動,天空漸漸褪去了血色,茫茫無際中,那一盞燈火會在她眼前亮起。

現在,那一盞燈再也不會亮起了,當西比爾這麽想的時候,那一束火光準確無誤地充盈了那片小小的天地。她隨即又了然,是了,這裏早已經住了別人。

突然,她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轉眼間就到了眼前。德蘭走了過來,西比爾沒告訴過德蘭這個地方,不過她見到她卻也不感到吃驚。

“你這時候應該好好睡一覺。”西比爾說。

按照計劃,德蘭應該在第二天的淩晨4點鐘起床,然後騎馬趕去瓦舍龍宮,本來前一天就沒好好睡過,說什麽這一天晚上也該早睡了。

“我睡不著。”

“你怎麽來的?我沒聽到馬蹄或者車輪聲。”

“我走來的。”

過了好一陣子,西比爾才意識到自己沒有問德蘭來的原因,而且,她也不想去問。

德蘭在旁邊走走停停,圍著西比爾看街道兩旁,她觀察著那些店鋪,也觀察著在店鋪門口逗留的人群。她是如此隨意,就像往常一樣,似乎並不覺得再有一天她的身份將會發生如何翻天覆地的變化。西比爾想起來,就最近的這段時間,無論一起在哪兒,好像都是這種感覺,她都不記得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

但德蘭好像不想說話,只是說耶格和休斯已經在辭呈上簽字了,然後便陷入了沈默。

街道的燈光終至大亮,人群也越來越密集,那些嘈雜最終也能以清晰的詞句傳到她們的耳中。

人群當中最引人註意的還是一大一小的兩人,看得出來,大人年紀很大,至少有五十歲,小孩還不到十歲。

小孩子正拉扯著大人的衣角,想要大人去看他右手指向的那個地方:那裏,正是烤肉店方向,烤肉店老板正用非常暴虐的語氣辱罵自己正在店內幫工的父親,言語極其難聽,使得路過的人都皺緊了眉頭。

“他怎麽能夠這麽說自己爸爸?明明只是上菜的時間慢了一點。”小孩子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大人,“爸爸,爸爸,這樣的人真的是太可惡了。爸爸,爸爸,你能不能去勸一勸,不讓他繼續罵了?”

這兩人卻是父子。

“是的,非常可惡。不過,我不能去勸。”

“啊?為什麽?”

作為爸爸的那一方蹲下身子,一只手握住兒子的小手:“這家店我以前來過很多次,老板我認識,他本來不是這樣的人,我認識他的時候,店裏有好幾個夥計,也不需要自己父親做幫工。那時候,我來這裏,啤酒都是免費供應的。但現在,一碟小配菜都要額外收錢。”

“不這樣是養不活自己的。不這樣店就要關門了。”爸爸用很和煦的語氣說,“你作為客人可以原諒老頭子上菜慢,但不是每一個客人都有義務這麽原諒。他這麽罵老頭子,一方面也是希望老頭子不會被罵的更難聽。”

“另一方面呢?”小孩子又問。

“另一方面是真的生氣啊。”爸爸說,“我給你布置的幾何作業,你不是總是做錯嗎?還總是錯在同樣的地方,我也向你生過氣,這裏我也祈求你的原諒。你還只是個孩子,我卻總是忍不住用成年人,甚至於成年人都做不到的標準要求你。那麽,你能不能好好想一想,一個烤肉店的老板,事事要親力親為,是不是很辛苦很累?仔細想一想,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有額外的心力去和人和風細雨地交談嗎?”

“我……那要怎麽辦?”小孩子跺了跺腳,“這,這樣對老人家是很不好的,對不對?爸爸,你教過我的,不能這麽對老人家。”

“是的,你不能,但我想要告訴你的是,每每遇到這種事,第一時間好好想一想,他們是不想要自己優雅從容,與人為善嗎?還是說好的品德往往只能誕生於富足的土壤當中?你覺得生活困頓隨時都會淪落至貧苦階層的人,有什麽能力和資格要求尊嚴呢?”

“但,但是……”小孩子說的太急,差點結巴起來,“不是說真正具有優良品德的人是不會因為生活環境改變自己嗎?”

“是有這樣的人,那你願意做這樣的人嗎?”

“我……”

“你可以做這樣的人,但是你只能要求自己做這樣的人。別人沒有義務,也沒有責任在這方面聽你的話,除非……”爸爸摘掉小孩子頭戴著的絲綢禮帽,揉了揉小孩子頭頂的那個小發旋,眼裏滿滿都是對孩子的愛,“你能夠讓他們知道,那樣做是有好處的,那麽,不必你主動提及,不必你極力呼籲,大家自己會知道該怎麽做。”

“就像天氣熱起來脫衣服一樣?”

“對,如果你說那人天生怕冷,就另當別論了。”

……

隨著爸爸站起身,將帽子戴回小孩子頭上,兩人越走越遠,那交談聲也漸漸遠去。

西比爾對眼前情景遲遲不能忘懷:我親愛的萊蒂齊婭啊,你想要的答案其實一直都在你眼前。可能就算萊蒂齊婭早就知道,更會那樣做,結果也不會改變,但西比爾還是會稍微感到一些遺憾。

德蘭這時候說:“你猜這是不是他冷漠旁觀的借口?”

西比爾瞧了她一眼,目光收回來:“你想這麽認為嗎?”

“應該更加考慮人性的惡面。”德蘭摸著下巴,緩緩說,“不過也不能忽視人性善的那一面。”

“我始終記得一句話,雖然我已經不知道是誰說的了,但我喜歡那句話。”德蘭站在角落裏,路燈的燈光剛好不能照到她,星光也只在她腳邊,她卻如此說,“這世上,房子總比監獄多。”

西比爾覺得腦子異常清醒,許多想法瞬間轉了好幾個來回,晚風拂面的確讓她感覺愜意。她全神貫註地聽著德蘭的後半句話,那一個單詞一個單詞的吐露,最終匯聚而成的那句話,令她完全忘記了其他的一切。

但是,當她重新將目光投註到德蘭臉上,看清德蘭面孔的時候,她突然一下子意識到了那個時刻,意識到了德蘭和自己之間的距離,她沒有倦意,覺得自己已然脫胎換骨,她說:“我也喜歡這句話。”

本來是打算坐馬車回去,但一瞬間,西比爾就改變了主意,她對德蘭說:“可能有些強人所難,但我對您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她的語氣一下子恭敬起來。

德蘭只是有些訝異:“您說。”

“我們走回去吧,馬車讓他們坐。”

德蘭滿口答應:“好。”

然後西比爾朝德蘭伸出了手,不是手背朝上等人親吻,讓人宣誓效忠,而是虎口朝上,等人握住,她絲毫不覺得自己這番動作有什麽奇怪的,這是晚上,還是遠離市中心的貧民窟,她穿著黑色外套外面也有鬥篷兜帽,德蘭身上的還是普通的獵騎兵制服,不會有什麽人認出她們的,可能隨從裏面除了維多等少數幾個知情的人會感到奇怪,但是這又有什麽大不了,有什麽好在乎的,她現在只想在乎自己的心情,只想要這麽做,她用貼合自己想象的語氣,誠摯地對德蘭說:“可以拜托您牽住這只手嗎?”

兩人之間的距離就這麽被消減掉了,德蘭身體的溫度就這樣傳遞到了自己身上,對於德蘭的存在,西比爾覺得又有了一次新的理解,她頭一次覺得走5英裏的路是很自然的事,箍住膝蓋的鐵圈並不能使她感到疼痛,或者說,便是疼痛,她也不覺得是疼痛。

眼前的一切是如此清晰可見,她們卻和周圍的情景分離,雖然與每個人都如此接近,但除了身邊的這個人,她再不能觸碰到別人。燈光明亮,人聲嘈雜,時間與空間卻共同構造出了一道透明的帷幔,將除了她們以外的一切都隔絕了出去,好像天地之間,世界之中,頓時只剩下了她們兩人。

她們獨自穿過一張靜止的畫面,西比爾才猛然註意到,她們已經很久都沒有說一句話了。

她們來到臨近新橋街的一條街道,這裏有一大片空地,聚集了許多人,只是一個短的不能再短的停頓,聚集在這裏的一個路人目光在德蘭臉上一掃而過,他可能是沒料到會在這裏見到,當他靠近看清楚德蘭的臉後,便在德蘭開口之前,用力喘了口氣,才發出一聲驚呼:“我的天啊!”

德蘭沒有慌亂,只是像一個總是被人認錯的人那樣,回答道:“您可以叫我羅傑斯。”

W·A·羅傑斯。取前三個字母,便是war,也就是戰爭。她一度用過這個名字。

“真像,真像,我差點——”他這麽一說,很快就不出聲了,這時候他的家人正在喊他。

德蘭卻還是用往常那樣具有權威的語氣繼續說道:“我看見這裏聚集了很多人,您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嗎?”

“天文學院的一個院士說今天晚上會有流星。”路人隔了比較遠的距離和自己家人回了兩句話後,他還有些不知所措,“您真的不是蘭德·蘭恩嗎?蘭德·蘭恩進城的時候我有打過照面,你們長的是真的很相像,怎麽會?怎麽會?我覺得您就是他,穿的制服都一樣。”

德蘭很隨和地一笑:“就是因為別人說我長得像,我才特地買了這一身制服,您都分辨不出來,看樣子,我明天能夠好好嚇他們一跳了。”

路人搖搖頭:“也是,也是,您說得對——這麽晚了,您還帶了人出來,不可能是那位將軍。對了,這位是誰?您的未婚妻?大家都說星星墜落的時候許願會很靈。我覺得你們一定不能錯過今天晚上的流星。”

“未婚妻?”德蘭笑起來,“您是這麽看待我們的嗎?”

“不是嗎?”路人奇怪起來。

“是。不過我沒想過您會直接那麽說。”德蘭很大方地承認,“現如今,像您這樣直率的人越來越少了。”

“雖然看不見臉,您這位穿的也是男裝,但我感覺的出來,這也是情趣的一種對不對?而且晚上危險,穿的簡便一些,也方便一些。我和我妻子年輕時經常那麽做,那樣我能帶她去許許多多淑女們不能踏足的地方,這的確很有意思。”

“您說的很對,順便一提,我想知道您說的很有意思是哪些地方,我倒是知道幾個,但是知道的不多。”

“這您就問對人了,讓我告訴您……”

路人沒說完,因為這時候西比爾幹咳一聲,顯示了自己的存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人頓時很覺得自己的臉面掛不住了,他連忙脫帽,向西比爾鞠了兩個躬,留下一句,“總而言之就是這樣。”便走到自己家人那裏,和家人集合了。

德蘭緊接著向西比爾道歉:“對不起,沒有經過您的意願就承認了您是我的未婚妻。”

在西比爾看來,德蘭明明知道自己之所以幹咳打斷不是因為這個,這種道歉實際上毫無誠意可言,某種程度上,還是故意設了套等她自己承認。

她脫掉兜帽,也摘掉頭上戴著的假發,縷縷蓬松的頭發被點點星光染成了由深至淺的銀白色,那雙眼睛淡淡地散發出猶如金屬表面的那種幽幽綠光,帶著淡淡的笑容,那張面孔上的神情純潔無瑕,沒有任何躲躲閃閃,這一切來的如此簡單而平淡,德蘭所感受到的是一種祝福,只是五個字就足以讓她的整個宇宙星辰滿墜——我們結婚吧!

德蘭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有關生命的活力才一點一滴地回到自己身上,而西比爾早就對著流星許完了願。

雖然說出來就會不靈驗,但在這裏,西比爾看著德蘭呆呆的側臉,仍舊想要將自己的心願記下來,她握緊了和德蘭相牽的手:“我是個平凡的人,不敢說自己能夠永遠不變,可是,就在這個瞬間,我覺得我一定會一輩子愛著她。”

這能夠是願望嗎?西比爾想,應該算是吧!

--------------------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世上房子總比監獄多。這句話是我很早很早以前在一本知音上面看到的,然後就印象深刻到現在了。

倒是很符合德蘭的人設,一想到還有點想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