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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我的哈姆萊特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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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我的哈姆萊特王子啊

西比爾隨即的語氣變得很是輕松,似乎是刻意想要忽視前面自己所說的那些話:“如果您願意的話,第一把交椅還是您的。但是,為了能夠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環境中應付之後需要面對的一切,我建議您現在最好辭職。”

埃蒂安聽了之後首先要表達反對意見,但西比爾擡起右手,阻止了他發言。

潘德森知道西比爾這是在給自己臺階下,他猶豫了下:“你們會在我辭職之後將我送上斷頭臺。”

“我以我的上帝向您發誓。”西比爾右手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並攏放在自己頭上,“絕不秋後算賬。”

“政客們的誓言都是不作數的。”潘德森仍舊沒有相信。

“那我換個說法。”西比爾右手放下,“我們是為了我們以後不被秋後算賬才如此考慮。”

西比爾的這個說法總算是取信了潘德森,但這又給潘德森帶來了另外一種不適應:“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深愛萊蒂齊婭嗎?你就不想為她覆仇嗎?”

“按您這個說法,那我就要把那天參與投票的議員們都殺光了。”西比爾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仍然是溫和的,“這是不現實的。”

“那你就放下、不管、裝作無事發生了?”潘德森急起來,“你這樣也算愛她嗎?”

“您在最後也想挑起我們內部之間會存在的不滿情緒嗎?”

潘德森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逝:“我有什麽必要這麽做?”

西比爾抿了下唇,從懷裏拿出來一封信,這封是萊蒂齊婭要她在逮捕安德魯公爵之後,離開群島交給群島海軍統領的,她現在將這封信轉交給潘德森:“這個,我送給您。”

潘德森初始以為這又是一封讓他簽字的辭呈,但在聽到西比爾的話後,他沒有言語地接過,展開信紙,上面只有寥寥的幾句話:

“我不眷戀生命。假若我要被送上斷頭臺,一如往昔,我不會逃跑。我知道我危在旦夕,是的,我就快死了。革命、革命,大家都在革別人的命,沒人願意革自己的命。那就讓我來吧。讓我先革掉我自己的命。”

絕對是會為了所謂人生,理想,天性,社會,國家,世界以及,宇宙付出一切……哪怕那個付出的一切裏也包括自己的生命,是啊,在潘德森的認知裏,萊蒂齊婭就是這樣的人,天真,愛幻想,充滿正義且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努力做到。

某種程度上,萊蒂齊婭的確做到了,誇誇其談的溫和派和毫無人性的激進派在現今已然很少了,不成氣候,他都可以說是舊時代的殘餘……

感覺潘德森已經看完了,西比爾才說:“她早就知道自己會死,既然如此,死在誰手上,就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您說對不對?”

潘德森啞口無言。

西比爾從潘德森房間的桌子上找到幾張空白的紙,羽毛筆蘸滿墨水,她將它們一起推送給潘德森:“辭呈,您自己來寫吧,類似的東西,您也寫過不止一次了,對了,這次記得寫清楚辭任的時間,就在今天。”

半晌後,西比爾從潘德森這次拿到了此行的任務物品。

魯濱遜·潘德森只是要求能夠無憂無慮地返回他在波爾維奧瓦特郊區的莊園住地。

他很快就離開了督政府邸,但是,他的馬車無法通過通往新莊園的路障,因為遵照警務部長圖拉·戴杜維爾的命令,所有這天要駛出波爾維奧瓦特市區的馬車都要通行證。

聽說潘德森在此事上受阻後,德蘭很高興地給他簽發了一個通行證,說是允許他繼續趕路,甚至還派去了100名督政衛隊騎兵:旨在保護潘德森公民免遭任何襲擊,而騎兵首領認為需要保護潘德森多久,那就保護多久。

魯濱遜·潘德森就這樣退出了迪特馬爾的歷史舞臺,毫發無損,而這在以往的政權交替中,幾乎是無法想象的。

西比爾此時正獨自一人在街道漫步,她戴上了兜帽,維多等人有前有後,各自保持著與她3米左右的距離。

將潘德森的辭職信交給拉菲奇後,西比爾這一天的任務基本上就完成了,而這一天剩下的事情,她相信德蘭也能夠解決。

接下來,西比爾認為自己需要一段相對安寧的時間,不為別的,在走出潘德森房間的時候,她在門口看見了萊蒂齊婭。

她穿著不符合這個季節,曾經價格不菲、此刻卻已松垮走形的駝色大衣,衣領豎起,碰到她帽子的斜邊,當她摘下頭上戴著的帽子,將其扔到地上,那頭美麗無比的栗色卷發就蓋著她的整個面孔。

幾乎和夢境中的一模一樣,幾乎跟想象中的一樣迅速,萊蒂齊婭嘴角露出了微笑,整個人在太陽地裏閃著白色的光芒,西比爾緊緊盯著那張完全失卻羞澀與笨拙的面孔,心裏比誰都清楚,這出現在眼前的萊蒂齊婭的確只是想象。

但她不能再無視下去,她需要和她好好談一談,也可以說是和自己好好談一談,德蘭很清楚,很了然,在西比爾主動開口前,她對西比爾點點頭,表示自己都能解決,在感覺西比爾還有些猶豫後,她笑著說:“實在出了什麽沒辦法解決的事,我會主動來找您的。”

“應該是說有任何跡象都該通知我。”

“好,有任何跡象,都會知會您。”

……西比爾沒有看向兩側,目光筆直地,只是往前,她任由那些該屬於萊蒂齊婭的聲音鼓動著她的耳膜。

“我不能繼續等待,光靠等是等不來什麽好結果的。一切都將發生改變,西比爾,我希望你能無怨無悔地接受這一變化,因為它是由你最愛的我所決定的。我知道你會打開這封信,你不相信任何人,這也是我對你耍的最後一個小花招。但你要失望了,我並沒有像克勞狄斯那樣試圖借豐查利亞群島海軍統領的手除掉你,所以沒有在信上註明:我必須知道你已經不在人世,我的臉上才會浮起笑容。”

“長期以來,我一直心存幻想。這種幻想一直對我頗有助益,但是現在我已經不需要幻想了,它也就自行消失了。你覺得我是因為學習舞劇對王公貴族產生了強烈不滿才讚同我哥哥的謀劃,我自己曾經也這麽認為,在那些王公貴族面前,我們根本毫無尊嚴可言。我一直都記得波爾維奧瓦特劇院演出《狄多與埃涅阿斯》的那一天,演出正進行到精彩的時候,戈羅博瓦爾伯爵突然跳上臺揪住了扮演狄多的女演員,他扇了她好幾巴掌,說這位女演員應當在演出結束後去他的馬廄好好吃上一頓鞭子,就這種情況,被打得滿臉通紅的女演員還要繼續演出。我也曾因為各種機緣巧合光顧過幾位血緣親王的豪宅,他們都有自己的私人劇院,我不是沒看過扮演俄狄浦斯王的男人脖子上戴著金屬項圈,項圈上還鑲了許許多多的尖刺,倘若他只是一不小心轉動脖子,尖刺就會刺進皮膚,疼得要命,親王們之所以那麽做,單純只是覺得這樣能夠改善人的演技,這樣,他下一次演出就不會表現的那麽差勁了。我的朋友,她拉小提琴,她比我有天分的多,我還在領教會救濟時,她已經成為小有名氣的小提琴手了,還是在那位親王的劇院後臺,我看到了她,她脖子上套著鎖鏈,被固定那一個地方不能動彈,原因是她拉跑調了,需要接受懲罰。這樣的盤剝與暴行不勝枚舉,西比爾,你有親眼見過這些受折磨的人的臉嗎?你或許見過,但我一定比你更加深刻,因為他們中的多數我是認識的,在外人眼中,他們是多麽閃閃發光,看起來是那麽聰慧的一些人啊,那種場景當中卻變成了同樣愚蠢、俗氣、空洞的存在,他們的腦子裏除了服從,沒有別的想法,無論什麽樣的蠢話,只要出自他們的主人,他們就會無條件服從,你說,這樣的人,還能被稱之為人嗎?”

“那時的我感到非常疑惑,可以說,我不理解。為此,我讀了許許多多的書,我想要知道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想要明白,為什麽同樣為人,一個人竟然能夠完全不顧及自己的良心做出這樣的惡事,是因為他們自認為高人一等,不把自己這一階級之外的人當做是人?同樣的,我也完全無法想象,一個人是如何能夠忍受這一切的,而一個人如何能夠在忍受這一切的同時將這一切施加在別的還不曾經歷過這些的人身上,非要這些人也品嘗一下與自己相同,乃至於更甚的苦難。我為什麽這麽說?因為我的那個朋友,在我看到她那樣的姿態之前,她和我說過無數次那位親王的好話,並且認為我如果想要一個好的出路,考上舞蹈學院後也應當和這類貴族親王多加接觸,只是因為那樣,有好處。”

“和四千萬的人民相比,六十萬的特權階層是少數。到現在,我可以放心地這麽說,絕大部分人對於人生,對於自己整個生命的期望是很淺薄的。我被關進監獄十一個月,我和許多人都聊過……我不知道該怎麽說,看守、負責送飯的人、還有一些做特殊工作的。在監獄也不能奢求別的工作,對他們來說,能有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他們對這就滿意了。至於我們說的什麽貴族的罪行,地主的罪孽,沒人在乎這個。”

“他們並非不知道對錯,他們跟我說這都是工作,希望我不要怪罪他們。在監獄中工作的人來自於許多地方,其實都是自己人,都是受貴族壓迫的人民。貴族不會親自動手抓人,負責逮捕我的是誰?是人民。看守我的是誰?也是人民。我呢,我負責坐牢,當然,我也是人民。”

“數以萬計的犯人被抓捕、被拷問、被層層逼迫,因為諸種不可說的原因死在監獄裏,這些都是誰做的?理所當然是人民。一個人要被送上斷頭臺處死,親自砍下他頭的人,也只會是人民。只是,劊子手是他的工作。”

“這樣的人民,需要誰來拯救嗎?實際上,給予一個平民哪怕微乎其微的權力,平民中的多數人都會唯恐他人不知曉自己手中的權力,會將那一點權力使用的淋漓盡致。我們所有人的痛苦在於,我們既是壓迫人的那一方,又是被壓迫的那一方——本質上我們是同一種人。”

“讓人民充分掌握了權力,又不加以限制,就會變成現在這樣,這是民主嗎?不,這是多數人的暴/政。”

“我想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時候了,你知道那時候我正被人糾纏。不過我應該沒有告訴過你,我們當時聊了什麽。那時的我正處於一個迷茫的時期,我不想要繼續學習舞劇,但同樣的,我不知道不學習舞劇之後應該學習什麽,我沒有目標。他來找我搭話,我便問他,從小到大,或者說從年輕時到現在有什麽一直想要做的事情,或者要完成的目標這類東西。”

“他回答我,他一直後悔年輕時太過於放蕩不羈以至於現在沒能攢下多少錢。”

“我說,我指的不是賺錢,是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也不一定非要是夢想,目標也是可以的。但是他還是跟我談錢,跟我說我一定要好好學習紡線和養孩子相關的知識,這樣即使家裏不能提供很多陪嫁,將來也能夠有個好的結婚對象,因為有錢人在找妻子時非常看重這兩點。”

“我說,我們可以先不談錢。”

“他像是聽懂了,但依舊還是和我談錢。”

“當我終於不耐煩,說我不是來和他談錢的時候,他以一種我非常幼稚,非常天真,非常不懂事的眼神看著我,認為我將來一定會後悔。他開始和我說他的那一套理論,這也是迄今為止的主流想法:家才是一個女性真正的職權所在,丈夫必須去外面,勇敢地面對這個世界的艱難險阻,而妻子應該留在後方,在這個私人領域裏,她最重要的職能在於讚頌,她最重要的機遇在於能夠貼心地操持家事。”

“如果最後找到的結婚對象沒什麽錢,那就太可憐了。他對我說。”

“原來這就是可憐了。我倒是不大明白這類事。他憑什麽認為我會後悔呢?因為他現在就在後悔。他為什麽一直跟我談錢呢?因為他缺錢。他怎麽一直答非所問呢?因為我們就不是一類人。”

“我每次想要和他談一談錢以外的事情,他還是只和我談錢。因為不談錢的話,那就真的沒什麽可聊的了。他的精神生活貧瘠到沙漠都露出了山脊。”

“終於,我放棄了詢問,我不認為能夠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像樣的答案。他和我談的最多的就是努力,就是工作,就是賺錢。這其實沒什麽問題,因為不夠努力,不好好工作,就不能賺錢嘛。但是呢,為什麽呢?倘若他知道他應得的錢是比他老板付給他的報酬要多,他怎麽能對此無動於衷?哦,因為表示抗議的話,那份工作就沒辦法做下去了。他要是不做,還是有許許多多的人願意去做。”

“人是不能反抗命運的。除非忍無可忍、退無可退。人也不會反抗命運,因為大家都知道革命時沖在最前面的是最大的傻瓜。”

“你不能教會這些人去反抗,因為他們認為那類道理亙古不變,於是這時候也不可能改變,他們並不認為自己身處於變革的漩渦之中,也不認為我與他們有任何區別。他們甚至會認為我的這類想法他們年輕時也曾有過,大家都是從這樣魯莽、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過來的,他們看著我,聽著我說,以一副看好戲的姿態,沾沾自喜地帶著過來人的口吻,教導我不要不切實際。哪怕革命了,也只是統治的上層和中層發生了調換,跟我等底層民眾毫無幹系。”

“可是啊,可是啊。”

“那樣的努力,哪怕是最好的情況,那一輩子的終點也僅僅是抵達了別人出生的起點罷了。我又怎麽能夠忍受這樣的事情呢?”

“讓我的一生成為別人一出生就唾手可得的東西?或者說讓我的一生成為你一出生就唾手可得的東西?”

“我永遠都不能靠著讚頌他人來過日子,即使是你也不行,不如說,正因為是你,更不行。啊,我簡直無法想象這類事。”

“要是所有人都秉持這樣的想法和念頭,人類這個種族到底還有什麽延續的必要啊?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又有什麽特殊可言?”

“我並非是無所事事的好閑之人。我是卡斯特雷利亞帝國時的塞維利姆地區人。倘若我有能力決斷這個世界的命運,我絕對恥於統治這樣的人民。我要說,幸好我不是他們這樣的人,幸好,我也從不後悔我的所作所為。於是,我平靜下來了。於是,我也能給你寫完我的這封信。”

“比起死亡,我更厭倦平凡。西比爾,我所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我自己。我同意判處亨利八世死刑,馬上,我的腦袋也會落進裝著他腦袋的籮筐裏。讓我想象一下到時候的場景吧,我走過歡呼著的人群,走上屬於我自己的王道,走進歷史最悠久的教堂,成為萬眾矚目的國王,在一眾華服的簇擁下登上王座,只不過,別的國王戴上冠冕就不能低頭,因為王冠會掉,而我戴上冠冕的第一件事就是低下頭,不然,三角形的斬刀無法砍下它。”

“到這時候,我也終於能夠和你說一說我的心裏話了,可能我已經說的太多了,不過,就讓我這麽說吧。”

“我的哈姆萊特王子啊,你不是女人真的是太好了!”

西比爾停下腳步,這時候,落日餘暉,殘陽勝血,她目光所及,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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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克勞狄斯是《哈姆萊特》中主角的叔父,這裏提到主要是故事中後期克勞狄斯委托哈姆萊特出使英國,在給英王的公文中讓英王殺死來送公文的人,也就是殺死哈姆萊特。我這邊算是前後呼應一次。

最開始我是打算將萊蒂齊婭當做暗線來寫的,可以說不是一開始就打算寫死她,但是果然,只能寫死她啊。中間的那些內容也可以一並砍去,不用詳解,我認為綜合前文,大致上是可以猜出來的,寫的太細也沒意思,所以,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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