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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是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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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是的,幸運

坐在德蘭桌前的這個人看上去快三十歲了,似乎沒有過渡,便一下子從青春時代進入了壯年,但擁有的不是壯年的成熟,而是壯年的迂腐。

他有一張小而易怒的嘴,遺傳了母親那邊的謝頂基因,摘掉假發後,腦門上貼著的銀白色頭發有些稀疏。他的姿勢軟弱無力,沒有重心,高高的個子坐下來,胸卻是含進去的。身體線條沒有貴族應該擁有的自信,盡是充斥著一種蠢人的愚鈍。

那張臉蒼白而肌肉松弛,不刻意維持的話,嘴角就會完全耷拉下來,整張臉五官能使人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他的蒜頭鼻,大的和整張臉極不相稱。原本該是如夏日綠葉那般的綠色雙眸,其中的顏色也是暗淡不清,一直不停緩慢游曳的目光使人看不清他的意圖,也使得他無法註意到任何該註意到的細節。

德蘭不明白他出現在她家的目的。他是現任維綸公爵夏萊·德·佩德裏戈,那位十一歲就成為佩德裏戈家家主的卡爾·德·佩德裏戈的兒子,也是西比爾·德·佩德裏戈的弟弟。他二十二歲。

夏萊·德·佩德裏戈在流亡在外的亨利九世手底下做外交官,來到波爾維奧瓦特似乎是有什麽要執行的任務。

“您來是要做什麽?”德蘭第三次問道。

“我是想請您考慮一下迪特馬爾的未來,將軍。”和過於成熟的外表相比,夏萊的聲音就比較符合自己的年紀了,柔和中帶著一種粗糲,“我非常希望您註意一下我們現在生活的這個國家。我們的人民還不允許。”

“不允許什麽?”

“我們的人民因為督政府無休無止的戰爭背負上了過重的負擔。我們要集中力量將他們從中拯救出來。”

‘拯救’真是一個好詞。

德蘭這時候從波爾維奧瓦特軍校的靶場回來不久,她註意到自己的一只手正攥著另一只手的手套,那只手套她只摘了一半就停下了。她一把把它扯下來,扔在了桌子上。

“好吧,您想讓我做什麽?”

“我來就是為了讓您考慮到這些,我是代表亨利九世國王來的,將軍。”

“這您已經說過了,可您為什麽想要見我?”

“國王對督政府關於布裏亞魯裏亞王國的遠征並不讚同。”

“這您也說過了。”

“這難道不是您必須考慮的嗎?”

“不是。”

從書房玻璃窗透過來的光線黯淡下來。在冬天,白天很短。夏萊看到紅而凝靜的日光在對面人臉上投下不規則的陰影,以及盯著他的那雙灰眼珠。德蘭的眼神在不怎麽熱烈的火光映照下有些模糊,但無疑是朝著他這個方向的。

夏萊吞了下口水:“我們將會在元老院和五百人院的兩院選舉當中獲勝,覆辟王政是指日可待的,將軍。”

“據說是。”

“您到時候肯定會後悔自己被扔到了到處都是沙漠的外國。”

“我不會。”

德蘭註意到夏萊的目光流露出一種代表乞求的情緒,似乎她打破了貴族之間的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讓談話變得讓他難以理解。

但德蘭對此沒有絲毫歉意:“您想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嗎?”

“這只是時間問題,將軍。”夏萊放緩的語氣中隱隱透露出一種厭惡,但他還是盡他所能勸道,“只是暫時將遠征擱置,根除卡弗蘭人的確需要拿下布裏亞魯利亞王國,但我們沒必要與卡弗蘭人為敵,我們死在卡弗蘭人哈薩馬賈沙漠地區的迪特馬爾人已經夠多——”

德蘭心裏有點開心,但臉上還是顯露出那種慣常的諷刺笑容來:“您的目的就是這個麽?想要我暫停遠征,因為遠征卡弗蘭失敗了?”

“只要到選舉結束的6月就好了,將軍,恰特羅是打不過哈亞特的,屆時,您在我們簽訂和卡弗蘭人的和約前還能在北方多得上好幾場勝利,只要——”

“這樣。”德蘭伸出右手,手心朝下壓了壓,“現在我要問您一個問題。你們的亨利九世國王是否認為我無法在布裏亞魯利亞王國取勝?”

“我們沒有這麽說過。”

“你們是否認為我不會取得勝利?”

“發動戰爭之前必須要思考它的必要性。我們是從國家的整體利益來思考這個問題的。我們關心的是普通人民的日常生活和目前無休止的戰爭。這兩者——”

“我究竟能不能取得勝利?”

“如果從目前督政府的財政狀況這個角度來看——”

“我究竟能不能取得勝利?”

“在國家處於內憂外患之時,我們無法允許一支4萬人的軍隊長期在南大陸的沙漠地帶作戰,因為這會減少其他戰場可供調動的兵力,從而造成戰爭的無休無止——”

“您究竟回不回答我的問題?”

夏萊聳了聳肩:“您的這個問題是相對而言的。如果您不能取得勝利,就會白白損失我們的軍隊;如果您能夠取得勝利,那針對布裏亞魯利亞王國的戰爭就不是那麽簡單就能結束的了的。”

“您如果有什麽我能夠直接拒絕遠征,而遠征能夠因我的拒絕而擱置的話,就直說,不用扯其他的,直截了當些,您知道我是軍人,不習慣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

“可是,國家利益的問題——”

“您要是和我說這個,那還是算了吧。”

夏萊感覺自己懸浮在半空中,腳下的地板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他看起來有些茫然無措,像是沒有見識過像德蘭這樣的對手。過了一陣子,他放棄了再以國家或者國民的借口開腔,而是說:“那麽,您最關心的是什麽?”

“我自己。”

“您怎麽解釋遠征布裏亞魯利亞王國是對您自己有益的呢?”

“我會取得勝利,而我不會放棄勝利。”

“這勝利難道不是想象出來的嗎?您根本沒去過布裏亞魯裏亞王國,沒有實際考察過那裏的氣候和地形,除了十幾艘戰列艦護送的兩百多艘運輸船以及船上的4萬士兵,您對布裏亞魯裏亞王國根本一無所知——”

“如果我失敗了,您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如果那樣的話,我們將會損失慘重的,將軍。”

“我是共和國當前最好的將軍,如果我也損失慘重,那麽那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對於既定的結果,有什麽好擔心的呢?”

“您太狂妄了。”夏萊嘟囔起來,“反過來說,假如您不主動要求參與遠征,損失慘重的責任無論如何都怪罪不到您頭上。只要您同意再等上4個月——”

“我為什麽要等?”

“我覺得已經說的很明白了,我們的國王不讚同遠征,而我們將會在6月份的立法機構選舉中獲勝。”

“我憑什麽要在乎這個?”

夏萊嘆起氣來:“您實在是太難說話了,蘭恩將軍。”

接近傍晚的午後,天色像是一層霜,又或是霜像是天色在玻璃窗上加厚著,使得窗外的景色顯得愈發凝重。

夏萊註意到德蘭的聲音似乎融化在了有著邊緣銳利筆直的書桌陰影當中。

“我之所以同意和您見面。”德蘭說,“是因為您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談。如果這就是您要說的,那我想,已經沒什麽好聊的了。我還需要在等集合的這段時間內,給我的士兵們募集到足夠的裝備和物資。我很忙。”

夏萊不再含著胸了,他整個人身子徑直往後躺,一張臉呈現出自然放松的姿態:“我相信您在羅曼地區搜刮到了不少錢,您的個人財產現在一共有多少?”

德蘭聽出來夏萊的語氣和先前相比,強硬了不少,於是她很平靜地回答:“150萬。”

“您沒說是迪特還是格羅什?但沒關系……”夏萊說,“您想要多少?”

“您指什麽?”德蘭的聲音一下子低起來,隱隱帶著笑意。

夏萊以為有戲:“指您選擇支持我們所需要的金錢。”

德蘭的聲音旋即冷下來:“我覺得您最好還是走吧。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我不會和別人說有和您見過面。”

“您這種態度沒必要。您是個軍人不假,但我相信您同時也是個聰明人,不會沒看出來督政府對您主動要求參與遠征的行為之所以不阻止,是因為您要是取得了勝利,那照舊還是督政官們的功勞;而您要是失敗了,那您在波爾維奧瓦特的的聲望將會受到極大的打擊,過去贏得的那些勝利就都一筆勾銷了,您知道,民眾們都很健忘。我是在和您談一筆好買賣,為了證明我們的誠意,您可以出個價。”

“我不談這種買賣。”

“我說的可是一大筆錢,國王的錢。”

德蘭坐著沒動。她沒說話,但是看起來無動於衷的目光中有一絲好奇。

夏萊註意到了:“不會有人比迪特馬爾的國王更有錢。早在亨利八世國王顯露敗象前,我們就盡可能地將財富轉移到國外了。蘭恩將軍,如果您不理會我的建議,您的損失就太大了。首先,您下的賭註有很大風險,您是在對抗6月後新選舉出來的議會兩院,您對於督政府的忠誠很可能得不到任何回報。再說,我們對您的要求不高,您只需要幫我們對抗選舉勝利後舊政府的垂死掙紮,而您因此得到的回報將是巨大的,不僅是我將要給您的金錢,還有王室全體成員對於您的感激。元帥怎麽樣?陸軍大臣這個職位如何?您還將是宮廷高級侍從,王室高級顧問,王太子最要好的朋友……這比您效忠於督政府所能得到的收益大得多。您還那麽年輕。”

“既然能夠在立法機構選舉中獲勝,你們想必已經收買了不少人,在波爾維奧瓦特不乏我這樣的軍人。”德蘭說,“你們究竟有什麽可害怕的呢?嗯?垂死掙紮?”

“您這麽說很不妥當,將軍。我是在努力讓我們的談話在友好的氣氛當中進行的。這件事很嚴肅。”

“我知道很嚴肅。”

“我們是在看到您在羅曼取得的一系列勝利後認為您值得這樣的條件。錢嘛,您明白的,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您要是對我說的這些職位不感興趣也可以直接提。我們非常看重您自身的價值。”

“如果是讓我支持覆辟,這事兒沒什麽好談的。”德蘭的語氣有些厭倦,“如果還有其他的事,請您說完就走吧。”

夏萊根本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德蘭,一雙綠眼睛總算有了些亮光:“您有什麽企圖?”

德蘭感覺有些不解:“我?企圖?您什麽意思?”

“您參加遠征是為了取得勝利,對不對?”

“對。”

“您取得勝利是為了自己,對不對?”

“對。”

“那您為什麽寧願跑到布裏亞魯利亞王國那一根草都不長的沙漠和一群不知根底的敵人狠命搏殺,也不願意待在波爾維奧瓦特等上4個月讓一切都塵埃落定呢?為什麽?”

“因為遠征不會因為我拒絕就會停下,您應該明白這個最簡單的道理。”

夏萊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我希望您不會後悔自己做出的決定,蘭恩將軍。”但語氣卻是一種樂得看好戲。

“祝您愉快。”德蘭沒有站起來,但話音已經是在送客了。

“我覺得有必要告訴您,對於亨利九世國王來說,不是我們的朋友,那就是我們的敵人。”

“那是你們國王的權利。”

“議會中有很多我們的人。”

“有錢的確讓人羨慕。”

“至於更進一步的後果嘛……”夏萊再度聳了聳肩,“現在可不是獨善其身的時候。這年頭,為了活下來,每個人都需要準備幾條退路。您這樣可是很不受歡迎的。”

“您想說什麽?”

“您又不是不清楚。”

“我不清楚。”

“您這是在裝傻。當然了,我們的亨利九世國王當初的確也說了不少傻話,把許多本來能夠投向我們這邊的人推給了潘德森,但是以潘德森為中心的督政府的所作所為,大家也都看到了,他沒能利用起來任何東西,如果他所主張的世界革命就是要利用一切借口向他國發動戰爭的話,那我想,我國的人民何其無辜要成為這樣的犧牲品呢?自己國家的人普通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卻想著去解放別人,讓別人過上好日子,我倒是不怕他把這當做戰爭借口,就怕他真的是這麽想的。而且跟著這樣的人行事,會有什麽好結果呢?我那可憐的哥哥,當了一年的外交部長,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和幾位夫人喝喝茶,每日忍受那些仇視他的人在人格上的羞辱,以及背一堆跟他沒有任何關系的黑鍋。民眾們將他視為一切禍亂的根源……生命在這種時候是非常脆弱的。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德蘭終於站起來,她微笑著,像是擺脫了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有關西比爾那天血腥味的疑惑。

“不,佩德裏戈先生。”她說道,“我不明白。假如明白的話,我就會搶先在那些人前面殺了你。”

夏萊這時候正在往門口走去,聽到德蘭這話後他停下來,頭一次在眼中顯露出好奇的光芒,讓德蘭看得他和西比爾有些相像。

德蘭兩只手按著書桌,隨隨便便站在火光跳躍的壁爐旁邊,一動不動。

“您能否告訴我。”夏萊問道,“我只是好奇,想私下問問,我聽說您打仗時總是沖在最前面,您覺得自己不會死嗎?”

德蘭靜靜地答道:“我可以告訴您。您是不會理解的。您看,那是因為,我會取得勝利。”

夏萊·德·佩德裏戈看著眼前人的面孔,在上面找尋到了一絲熟悉,上面沒有他所經歷的那種生活留下的任何滄桑,他說話了——而且他說的話似乎莫名其妙:“對你們這類人來說是不用擔心這些,因為你們幸運。我們就不能那麽無所顧忌。”

“無所顧忌?”

“我們都是人,普通人,不能在面對危險時認為自己會幸免於難。你們是幸運的——受到的傷也是一種獎章,你們不會那麽輕易就死掉,除非上帝也認為你們實在活的太久了。”

看著夏萊的時候,德蘭那雙灰色眼睛慢慢從一種驚訝轉為沈靜,然後自發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像是厭倦的情緒,不過在這一刻,那神情已經不再有所克制。

“是的,幸運。”德蘭平靜地說,“我一直都很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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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改幾個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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