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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如果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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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如果我愛你

“我對令愛了解的還太少。”德蘭臉上帶著一種文雅的微笑,在西比爾看來,對方是想要用這種笑容來掩飾自己的窘態,“我自身對於愛情的看法也和一般人不同,我認為,愛情是誕生於社會的人造情感,真愛並不存在。”她加了一句,看了看這時在芭芭莎身邊坐下來的西比爾。

“這是您作為一個男人會有的有關於愛情的偏見,將軍。”芭芭莎接著說,“雖然我們國家實行一夫一妻制,但是我從來不認為男女在愛情方面是有平等權利的:根本沒有這種平等權利。因為男人與女人對於愛情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女人們理解的愛情總是十分清晰,那就是全身心的完全奉獻,毫無顧忌,毫無保留。請記住,是奉獻,不只是交出。這種無條件的愛情便是一種信仰,也請記住,我們女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信仰。但假如一個男人像一個女人那樣去愛,他就會變成一個奴隸。因此,女人意願男人取得她,而男人卻從不,應當說很少將自己交出,男人們倒是恰恰因此變得更加富有——女人交出自己,而男人額外取得更多——我想,我們不能通過任何社會契約,也不能力求公正的最佳意志,來擺脫這一自然的對立面。”

芭芭莎看著眼前這位‘穿靴子的貓’,在她眼裏,德蘭就是這樣的一類人物,她意味深長地說:“在女人的愛情中包含著忠誠,但它並不屬於男人所謂的愛情本質。我或可說,對於男人們來說,愛情和占有欲是同一個詞。對於未曾占有的那類人,會將占有欲美化成為愛情;而從已經占有者的立場出發,會將愛情貶低為占有欲。生活當中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的好奇心——難道不是一種對新的所有物的渴望嗎?不管是對知識的愛,還是對真理的愛,一般來說,我們永遠渴望了解更多,但是了解之後呢?得到之後呢?我們便會厭倦。我們總是厭倦於老舊,對於新鮮感孜孜以求。即便是風景最美的地方,假如讓我們長期居住,也會變成黃金鳥籠那般的存在,而鳥籠之外的新的風景便將刺激我們的貪婪,使得我們想要去征服、去占有。”

“將軍,您在打仗時應該也常有這樣的感受。已經攻下來的城市多半是要因為已經攻下來而變得不值一提了。我們想要更加榮耀的勝利,就不能在自己的領土內打仗,最好的辦法就是把戰火燃燒到敵方土地上,這恰恰也意味著一種占有。對某個占有物產生厭倦,人們的確有可能會因為占有太多而感到痛苦的不是嗎?這時候,就連無視與拋棄也能被冠上‘愛’的美名。畢竟是沒有因為厭倦而去虐待和殘害……當我們看到某人受苦受難時,我們便樂於利用出現的機會去掠奪對方的占有物。非要舉例說明的話,那就是樂善好施者和同情者最慣常使用的計倆了,他們會將在自己身上喚起的對於新占有物的欲望稱為是‘愛’,並且樂此不疲,有如身處一種不同於實際上開疆辟土的精神占有,優越感油然而生。打個比方,貴族女性在墮入風塵之時,之所以能夠取得非同一般的身價,不單單是因為她們本身的美貌與氣質,更是因為她們身後所處的家族,折辱她們就相當於折辱她們身後的家族,那也是一種占有欲……在文明尚未建立起來的時代,男人看著女人的軀體,看得產生了欲望,就這麽簡單。但文明誕生之後,就連純粹的□□也沒有了,將軍,在我們這個時代,沒有一種情感是純粹的,因為一切都混合了政治或者經濟上的考量。我們兩家的結合,能夠穩固我們彼此的地位,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加劃算的買賣。應當承認,佩德裏戈先生作為這其中的佼佼者,是非常適合在這方面給我們提供意見的。”

話題回到了西比爾身上,這使得德蘭很不愉快地皺了皺眉頭,她想要中止這番談話,但是作為當事人的西比爾仍是坐著,於是她也便仍是繼續聽著。

“我想,誰也沒有像佩德裏戈先生那樣有那麽多花邊新聞。”芭芭莎說,“但是直到最近,我們的佩德裏戈先生還沒有真正喜歡過一個人。您知道,我們共和國的外交部長。”她對西比爾說,“就連我們曾經的無冕女王萊蒂齊婭也不例外,而她,這只在我們之間說說,為了您能夠安全出國的護照不惜和向來照拂她的馬西莫翻臉……”她指的是流行於市井的一種傳言。

德蘭皺起眉頭,沒有說話。

“您應該有聽說過她。”芭芭莎誤解了德蘭的表情,這麽說道。

“是的,我有聽說過……”

“您大概不知道我們這位佩德裏戈先生在革命時是萊蒂齊婭那個俱樂部的常客。我們也沒少打過照面的。”

“常客?”德蘭突然出乎意料地漲紅了臉,問道。

“是的,您知道,直到前幾個月,佩德裏戈先生都是波爾維奧瓦特有名的兩面派,那是一種危險的行為方式,但是女人們常常會為此著迷,不是這樣嗎?”

“噢,那是毫無疑問的。”德蘭說,突然異乎尋常地活躍起來,開始和西比爾開玩笑,說西比爾對波爾維奧瓦特有丈夫的女人應該小心點,因為貴族的教育常常使他們以和體面的女人□□為榮,但是只說了前半部分就站起身來,拉著西比爾的胳膊,把對方帶到一邊。

“怎麽啦?”西比爾非常驚奇地看著活躍的有些反常的德蘭,註意到對方站起身時,芭芭莎投到她這邊,意味著請多多美言的目光。

芭芭莎大抵是認為德蘭是想要和她請教。而這類話題,人們通常也更願意去征詢同性的意見,異性是不好多嘴的。

“我需要,我需要和您談一談。”德蘭說,“關於萊蒂齊婭的事。我……不,以後我再和您說。”德蘭沒有把話說完,她意識到現在和西比爾交往過密算不得是什麽好事,在放下西比爾的胳膊後,她走到等待著的芭芭莎那裏,在對方身邊坐下。

西比爾看到,芭芭莎問了德蘭什麽,德蘭很快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芭芭莎的臉色立即變得鐵青起來。

想必德蘭的答案是很不好的,但是托了德蘭的福,芭芭莎沒有再將目光轉到她這裏,應該是沒有認為德蘭的答案有受她的影響。

這時候布魯圖走到西比爾跟前,一定要她去參加那幾位將軍和上校之間關於羅曼戰事的爭論。

在以潘德森為首的督政府中,西比爾一直和布魯圖不對付。那種不對付,在西比爾被任命為外交部長時就開始,到西比爾有意競選五位督政其中一位時達到頂峰。雖然有潘德森的支持,但布魯圖的反對還是使西比爾的計劃歸於失敗。

布魯圖對西比爾有種天生的惡感,他認為西比爾是一切災難的根源,是背叛和墮落的典型,完全是走狗型的人物,如果不是因為是個瘸子,他會直接在西比爾進入白露宮時將對方從窗戶中丟出去。

西比爾在這場爭論中完全保持緘默的態度。這是布魯圖樂於見到的,他甚至認為西比爾是因為一無所知才會閉口不言。

布魯圖對此感到又滿意又舒暢。他意識到自己比在場所有人都要強。他當然也看到了那位年輕的將軍蘭德·蘭恩,也聽到了對方在不遠處和自己的副官抱怨:“夫人在我離開的時候差點抓住了我的褲子,在我已經謝絕的情況下還賣力推銷她的女兒。她說奈凱爾夫人的女兒是個白癡,不配做我的妻子,只有她的索菲才能無愧於我。她的索菲愛我愛的發瘋……可是那和我有什麽關系?她的索菲再愛我,和我又有什麽相幹?”

這位才成為將軍不久的蘭德·蘭恩畢竟還太年輕,不可能理解什麽是男人的長處——不知道如何做一個男子漢大丈夫。

‘一個男人若是為了自己的命運,愛情是最不需要考慮就能夠犧牲的東西了。’他在心裏如此想著,還不打算在對方有可能明白之前告知對方。

與此同時,西比爾也意識到了布魯圖的內心所想。差不多是在聽到的當時,她就註意到了布魯圖臉上神色的變動。她以此做出初步判斷:布魯圖是個以為只有自己聰明,但是實際上什麽都不懂,只是驕傲和自私的一個男人。

這次晚會,除了芭芭莎·巴蒂斯特沒能達成自己的目的外,興許這沒能達成也是一種達成,完全和波爾維奧瓦特的其他晚會一樣。一切都很相似。

女人們悄聲細語,男人們大聲交談。

就像我們日常所度過的每一個日常那樣尋常。

唯一的不尋常發生在晚會結束之後。

在淩晨一點鐘,一輛破破爛爛的馬車將德蘭送到了西比爾在波爾維奧瓦特的宅邸附近,德蘭獨自下了車,往佩德裏戈宅邸走,一路上她始終披著鬥篷,拉下帽檐,將眼睛和耳朵都藏在帽檐下面。

德蘭有些等不及信件得來的答案,所以打算冒一次險親自過來,來到宅邸跟前,她不打算走正門,因為那很可能會碰到不相識的人。

她倒是記得西比爾之前在信件中提過的自己所居住的房間具體方位,那個房間就在一樓,時間正近夏,夜晚窗戶又總是敞開的,於是她從窗戶翻了進去。

德蘭以為自己找對了房間,但實際上她爬進了西比爾隔壁的房間,那是身為副官和護衛的胡波德的房間,胡波德剛好正在喝一點用以助眠的葡萄酒。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望了彼此好一會兒,隨即胡波德就從櫥櫃裏找出來一只玻璃杯讓德蘭也喝一杯。但德蘭謝絕了,一來她希望自己保持清醒,不該有酒的因素影響,二來她趕時間:“別問我是怎麽想的,也別問我為什麽放著大門不走,卻來爬窗戶。酒就留到下次再喝,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證不會跟別人提起這回事。”

胡波德答應了。

就在這時候,西比爾身穿厚厚的一堆睡袍坐在房間的桌子前,照著原件抄寫著一首來自於赫塔利安地區某位女詩人的詩,在抄的差不多的時候,一個人進了她的房間。

這是德蘭。

“啊,是您。”西比爾指著手抄本說,“瞧,先前聽到您說,和我又有什麽相幹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這首詩。”

但德蘭不是來看西比爾抄寫的那首詩的,目光只是在手抄本上一掃而過,她很快開口:“我先前就想對您說,現在是專為這件事過來這裏的。我很難說的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一種感受,但是,我想要知道。”

沒有說想要知道什麽,但是西比爾有種預感,她們圍著房間內的小噴泉坐了下來。

“是有關於萊蒂齊婭的事嗎?”西比爾問道。

“不是。”沒想到德蘭搖了搖頭,“我只見過她一面,許多有關於她的事,都是聽說,我不想要在這種模糊的感受之下,再從您這裏去聽說。我感覺我現在非常苦惱、非常痛苦,但是我寧願要這樣的苦惱和痛苦,也不願意把這種感受藏在心底,避而不談。以前我似乎沒有真正在意過您的心情,很長一段時間都認為您不可能會喜歡上誰。我認為我的生活中不能沒有您,那麽,您能不能愛我呢?……我對您來說,是否是可選擇的對象之一……您怎麽不說話?”

“我?我?我應該對您說什麽來著?”西比爾突然說道,她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裏來回走動,完全弄不清楚德蘭這種行為的必然性,總不能是對於德蘭來說,娶一個不可能娶的女人,畢竟德蘭的真身是個女人,還不如嫁給她這個不可能結婚的教士,不過教士已經能夠還俗了,她似乎還真能結婚,但……不是這個問題。

“您知道您是在說什麽嗎?”西比爾完全沒看德蘭,一直拄著手杖,來回踱步,“我應該早一些對您說抱歉的……那天,是我看書太入迷了,一時昏了頭。至於後面那一次,我承認我有惡作劇的成分,但您對我做的惡作劇也不算少……您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麽樣子的。”

德蘭的回答非常簡單:“真正的您是什麽樣子,我都無所謂。”

“萬一我非常自私自利呢?”

“我認為愛情恰恰就是有關於自私自利最直率的一種表達。”

“萬一我很卑鄙無恥呢?”

“但我比您更加卑鄙無恥。”

“萬一有一天我對您也像對待他人那樣無情呢?”

“沒關系。”

“萬一……”西比爾停頓了很久,她註視著德蘭,開始判斷某些話說出口以及不說出口會帶來的後果,暴風驟雨般的情緒席卷了她,但眨眼功夫,風暴便平息了下來,是啊,若想要合作長久,信任就不該存有一絲瑕疵,她終於看向德蘭,在很明亮的燈光下,那一層灰色的疑雲完全散去,她終於看清楚了,“萬一我也是女人呢?”

“佩德裏戈先生。”好似早知道,實際上也的確是早知道,德蘭笑著輕柔低聲說,“要一個女人說多少次她愛您,您才能相信呢?”

佩德裏戈先生這個稱呼在這時也多了幾分玩味。

“別瞎說……”西比爾終於也微笑起來,她看著德蘭的眼睛說,“您才說過愛情是誕生於社會的人造情感,真愛並不存在。”

“正因如此。”德蘭能聽出蘊含在西比爾低沈話語裏的情感,但她從不在這方面自束手腳,“我說我愛您是出於我的個人意志,是我自己的決定。”

“哪怕我說我不愛您?”

“哪怕您說您不愛我。”德蘭將西比爾的回答很快從疑問句變成了肯定句,有一種明亮的火焰自她身上燃燒起來。

西比爾非常喜歡萊蒂齊婭,但從這時起,她喜歡上了德蘭。

手抄本上的詩句以赫塔利安語開頭,每一個單詞字母都是光明與黑暗的永恒覆返:‘如果我愛你,與你有何相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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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愛情是誕生於社會的人造情感,真愛並不存在。——拿破侖·波拿巴。

以上大部分內容靈感來自於尼采《快樂的科學》第56和第368節。

如果我愛你,與你有何相幹?——此處引自歌德《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

另有一首和歌德同時代的詩,主要我在網上找的翻譯都覺得不是很好,名字叫做《我愛你,與你無關》,齊茨·哈林所作,聽說歌德也是由此化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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