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革命者,未必無辜

關燈
第83章革命者,未必無辜

從這家劇院出來,西比爾便拐進了聖亨利街附近,如今被稱作是巴蒂斯特街的街道。

這個由賭場、餐館和珠寶店構成的波爾維奧瓦特中心街區如今是個聲名狼藉之地,晚上,在某些長廊的鐵門旁,總能看見一些年紀輕輕、身材曼妙的女人,只用看一眼她們臉上的表情,幾乎就能立即確定她們的職業。

這一類人在最近的波爾維奧瓦特越來越多了,基本上,都是外省人。

她剛剛看了一出真人表演的迪特馬爾式戲劇,對她來說,再見到這樣的場景,會讓心情變得更壞,但是這個世上的事情,跟在更壞後面發生的更壞的事,便會讓你覺得那前面發生的所謂更壞,也不過如此。

在一條長廊的鐵門邊上,西比爾看到兩個陌生女人正在擁抱痛哭,起初,她刻意讓自己的目光不要往那個方向去瞧,但是這兩個人女人的舉止同她們美麗的外貌相得益彰,哭聲帶著一種理性的克制,不由自主吸引著她的註意力。

西比爾認為像這樣的人,除非是被逼到了絕路,不然不會走上這條路。作為一個十五歲就有接觸過妓院的孩子,她比任何人更能察覺從事這項職業的人所處的環境多可怕,任何人被從事這項職業的人看上一眼都自覺受辱。

她很想開口問問她們痛哭的原因,但是目光剛轉過去,就發現她們滿臉鮮血,起初她還沒意識到那就是血,還以為那是抹在臉上的脂粉因為淚水被糊成的一團。

等到身邊陸續有人從聖亨利街方向奔跑過來,她才反應過來。她已經見識過很多的血了,從不同膚色的身體中流出來的血,她不該覺得陌生,那麽她剛剛為什麽沒有發覺呢?不該是寒冷麻痹了她的鼻子,使她的嗅覺失靈,而是,她不相信。

她不願意相信。

懷著一種出乎尋常的好奇心情,西比爾徑直走向聖亨利街,在還有許多人的路上,她還不覺得害怕,而過了幾分鐘,越往前人越少,她身上便開始出汗。那種熟悉的感覺成了肌肉記憶,自動浮出水面,特別是當迎面看過來的人把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時候,就會很害怕。

每分鐘都被拉長,心臟像是座鐘鐘擺那樣搖擺……

在亨利八世統治的後幾年,她看每個人都像是刺客。

事實上,她作為教士這一階級的代表之一,的確也遭受過不少刺殺。

西比爾一直都不想記得這些,回到波爾維奧瓦特後,報紙上就出現了不少她那天離開波爾維奧瓦特時被刺殺的報道,甚至還有刺殺者的采訪。她一看到那個被叫做約瑟夫的奶酪工如今被稱作是英雄受人尊崇,就將那份報紙當做廢紙扔進了垃圾桶。

但那已經是去年年底的事情了,對於如今的迪特馬爾,平民與貴族之間的矛盾,漸漸已經轉化成了外省與首都之間的矛盾。

外省與首都之間的矛盾在這片土地的歷史上,從來沒有斷絕過,只是在貴族幾乎被一掃而空後,這矛盾就越來越凸顯了。

……滿地都是死人。在這樣的晚上,聖亨利街的行人向來不少,對於某些高級奢侈品店,為了能夠進店買到能夠自滿或者向他人炫耀的季節新品,有的首都人甚至願意排隊排到街尾,但大多數來排隊的都是拿錢辦事,幫別人排隊。真正的有錢人都有自己的渠道進行私人訂貨。但不管是那一類人,已經沒了聲息的人,再不可能給他們家人帶來明日份的面包了。

……西比爾看到一個滿身鮮血的女孩坐在地面上,一個小夥子給了她一塊用手帕包著的巧克力,然後就失去知覺,昏迷了過去。

……這裏聽不到任何哭泣或者尖叫聲,可能是她來的有些晚了。西比爾只能感受到一片沈默,仿佛這裏是教堂的墓地。所有人躺成一堆……直到有個女人在喊‘小麻雀!小麻雀!我的小麻雀!’這可能是她給她孩子的愛稱。她的小麻雀沒有回話。炸彈爆炸的中心位置有好幾個人仍然保持著坐著的姿勢,已經不是活人的自然姿勢了。

在這家咖啡館被炸掉的半扇門處,有個男人像是一小堆被紙包裹住的碎玻璃,或粗壯或細瘦的骨頭就從那些扭曲的關節處錯位伸出皮膚,西比爾的目光往那邊看了一眼就收了回來。

……西比爾走的越來越慢,躺著的人有些開始蠕動起來,‘救命啊!救命啊!’呼救的聲音不絕於耳,她盡可能地用衣服的碎布片和領帶給他們包紮傷口。

警察陸續趕到,附近醫院的醫生,乃至某些具有急救知識的人都熱心營救。不過,從後面了解的情況可以知曉,還是有不少人趁火打劫。

襲擊發生後,能夠做棺材的木材和鮮花都大幅漲價,要麽就用紙板做棺材,要麽就給錢……讓你的家人停幾天屍也沒什麽!有些人躺在血泊裏,另有一些記者和畫家現場開始采訪和繪畫。來圍觀的人不一定有來營救的人多。但也絕對不少。第二天,西比爾的垃圾桶都不夠裝那些廢紙了。

西比爾趕在被發現之前,步履匆匆地離開了襲擊現場。順便一提,為了不被看出來是一個瘸子,她全程是以滑步的步法走路的。

那看起來可能有些可笑,但是,很有效。

德蘭找到西比爾的時候,西比爾還站在那條長廊,只不過是不同的鐵門,那扇鐵門旁站著幾個人正對著聖亨利街指指點點。

在聖亨利街引爆炸彈的人來自亞尼亞省。德蘭從警察那裏看到了對方的父母,通過了解可以知道。他的表兄弟在亞尼亞省叛亂期間被首都派遣的軍隊打死。他就是想要覆仇。

……

“你以為首都人在鎮壓外省叛亂時只對付那些貴族嗎?我弟弟就在亞尼亞省服役,他經常向我談論光榮的國民自衛軍……把亞尼亞人關在貴族的酒窖裏,像對待動物一樣,要求他們的親戚交贖金。不給,就折磨他們,用私刑……”

“亞尼亞人?都是一群得意忘形的家夥!已經分給他們足夠的土地了,還總是往波爾維奧瓦特跑,波爾維奧瓦特的工作都不夠滿足我們首都人的,這些外省人人太多,那麽我們就都只能失業了。那時候,你還不能對這些鄉巴佬說一句不好的話,不然就會因為貴族思想被送上斷頭臺。還好他們站錯了隊……”

“我討厭亞尼亞人!如果沒有我們波爾維奧瓦特人幫助,他們還被那群貴族奴役,只能餓死呢。結果把他們餵飽後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我們。那些幫助亞尼亞人說話的記者也很討厭,一群只會拱火的家夥!”

“真奇怪!我們在王國時代發起了不少對外戰爭,但是國內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我們的國土難道不是靠我們一次又一次的征服得到的嗎?我們都自主變成迪特馬爾人了。波爾維奧瓦特是後來被定為首都的,一開始並不是,我們沒誰說過什麽,因為我們總需要一個集中辦事的地方。不是這個城市,就是那個城市。經濟中心啊,行政中心啊,就是這樣。可是現在,外面的仗還沒打完,我們自己就開始鬥爭了,非要區分什麽省,各行其是。現在這種分裂是以前沒有的,哪一任國王都沒有。”

“以前只需要砍掉國王一顆腦袋就能平息大家的怒火,現在砍再多也沒用。大家都盲目讚美革命,對革命抱有期待。但是我從來不相信一群靠著國王讓步、被那些實業家推到臺前的律師和法官能夠治理好國家,從來不相信。老爹,共和國馬上就要瓦解了,迪特馬爾很快就將只剩下波爾維奧瓦特自治領了。”

“你怎麽看起來很高興?”

“為什麽不高興?我本來就挺喜歡幸災樂禍的!”

“你就不怕到時候那些恐怖分子把炸彈放在你家門口?”

“那又有什麽?我們現在的政府以前正是靠這樣的恐怖襲擊起家的啊,我以前上學時念的教科書和現在的完全不一樣。我們可以好好回想一下……關於我們的第一批革命烈士,像是巴蒂斯特……是為了人民,為了革命事業犧牲的。他作為三級議會的議員,牽頭成立革命黨,然後刺殺議會中有號召力的貴族。我們都知道這回事,但是現在的教科書上完全沒有寫,只寫了他作為革命黨人被國王無故逮捕入獄以及處死的事。當然,還有些事情,是我最近才知道的。當初亞尼亞省那些人完全沒想要組織起國民自衛軍,是巴蒂斯特在亞尼亞公爵和來找他討公道的民意代表對峙時開槍打死了公爵,那些民意代表無法自證清白,只能站到革命黨那一邊。誰都沒有告訴我們,當時現場還有公爵的孩子們,這些孩子也沒有一個活下來,而巴蒂斯特,巴蒂斯特·萊蒂齊亞就是這些孩子們的家庭教師。革命爆發後,一些有良心的人不願意提及這些事,但是總會有人引以為豪,像是布魯圖,他刺殺的人不比巴蒂斯特少,最出名的是他在皇家侍衛隊上校必經之路上安放炸彈,當時炸死的還有上校那個懷了孕的妻子,到現在,他還經常在各大報紙上回憶這回事呢,上校的妻子被他迷的七暈八素的,所以他才能知道這位上校坐的是哪一輛馬車……我們政府現在就是最大的恐怖分子,我家門口安放的隨時都可能爆炸的炸彈難道還少嗎?”

……

德蘭走過來時剛好聽到有關於教科書和巴蒂斯特的部分,這些人應該慶幸走過來的是她,假如是別的將軍,面前的這些人,雖然不至於送上斷頭臺,但是肯定會蹲一段時間的牢……不過,現在這時候,沒準坐牢還是好事,至少監獄管飯,不會被餓死。

當看到德蘭那有些一瘸一拐的腿後,西比爾拄著手杖走過來,她笑著說:“可惜您被刺傷的部位是在左膝蓋上方,不然,您就該和我一樣是個瘸子了。”

德蘭看了看遠處的維多和胡波德,才回答道:“那就完蛋了,等炸彈爆炸的時候,我們沒一個能夠跑掉。”

“我倒是認為,真正要跑的時候,瘸子跑的不一定會比四肢健全的人慢。”

“哦?”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畢竟是要逃命了,這種時候哪裏能管什麽瘸不瘸的。”西比爾開始講起德蘭那種不好笑的笑話來,“這會兒怎麽能瘸腿呢?真的死亡來到眼前,腿都不算腿的。”

但是德蘭笑的挺開心的,至少從表面上來看是這樣。

閑聊到此打住。

走到臨街的馬車上,兩個人肩膀靠著肩膀坐著,窗簾都拉下來,門縫也不透一點風。

西比爾先開始說:“根據新憲法,三分之二的國民議會成員會被選入新的立法機構,如果選民不同意,國民議會會宣布國家正處在危險之中,直接任命。這種行為必然會導致抗議,而這種抗議在目前情況下必然會遭到鎮壓。不過,波爾維奧瓦特沒有多少軍官願意接手這樣的任務,或者說,沒人願意在街上朝平民開火。”

德蘭靜靜地聽著。

西比爾繼續說:“目前負責波爾維奧瓦特內防的,實際上是芭芭莎,芭芭莎·巴蒂斯特。我記得您當初和我說過,您之前有在巴蒂斯特團服役過。恰好,貝爾佐克勝利後,巴蒂斯特夫人從卡斯帕那裏聽說了您的名字,據我所知,您已經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希望能夠將這項拯救革命的任務交於您,我知道您之前不想殺迪特馬爾人,所以不願意去西方軍團就職,但是這次,我希望您能夠接受這項任務。”

德蘭幾乎沒怎麽想就點頭同意了,意識到這樣的黑暗對方看不到後,她開口回答:“好。”

她們沒有再說話。

因為語言是很少能與內心產生共鳴的。

《聖經》中說人類之所以不能修建起通天塔,是因為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互相無法溝通,使得修建工作無疾而終。

但就是一種語言,其實也一樣。

真實的歷史,不會是教科書,永遠不可能黑白分明,擁有明確對錯。革命者,未必無辜;被革命者,未必有罪。

盡管如此,革命仍舊是革命,因為自由、平等、博愛無疑是正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