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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腳上穿的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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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腳上穿的靴子

從2月17日起,德蘭就任東南軍團的炮兵指揮官。東南軍團同羅曼人在迪特馬爾東南邊境交戰五周,小勝兩場。

德蘭參加了這次戰役,表現不錯,從側翼包抄位於山口的敵軍,將羅曼人趕出了邊境線,自此贏得綽號‘勝利的寵兒’。

戰役很快結束。德蘭在返回波爾維奧瓦特的路途中沒忘記向戰爭部遞交跨過邊境入侵羅曼王國的計劃。

但在黨派鬥爭的影響下,這份計劃最終擱淺了。

而遠征擱淺之後,德蘭實際上就失業了,她在戰爭部將軍資歷表上排名在一百五十名開外,而且人們認為她太渴望發動戰爭,再加上南方軍團司令弗萊的阻力,東南軍團新任司令並不想要這樣一個不服從命令的下屬。

這種擔心不無道理: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忠誠不絕對就等於絕對不忠誠。

然而就在八天後,她就因為革命軍中軍官實在缺乏,被調到西方軍團任炮兵指揮,不過她拒絕了。

一來是西方軍團正在鎮壓外省的保王黨殘餘勢力,她已經和卡弗蘭人和羅曼人交過手,和自己人對戰的前景和結果並不在她的考慮之中。二來是西方軍團的司令只比她大一歲,就算鎮壓成功,她能夠獲得升職的機會並不大,她並不願意在這方面浪費時間。

德蘭從4月起,就待在波爾威奧瓦特靠將軍的失業金過活。戰爭部命令她要麽去鎮壓叛亂,要麽證明自己生病,不然就幹脆退役。不過德蘭將這類信件全給忽視掉了,在等待機會期間,她沒有參加波爾維奧瓦特任何社交活動,反而鐘愛於旁聽公共講座、參觀天文臺、觀看戲劇和歌劇。

德蘭看起來挺享受在波爾維奧瓦特的生活,直到戰爭部命令她去見下屬單位的醫學委員會,證明自己是否有病,她才想到求助西比爾。

德蘭返回波爾維奧瓦特的消息,西比爾得到的要比腿最快的《波爾維奧瓦特人報》記者還要快一些。

西比爾雖然在信件中說她對自己的職務帶來的風險深感不安,希望德蘭能夠取得足夠多的勝利為她的談判提供手段和便利,但是她仍然認為這張底牌應當在必要之時亮出,而在此之前,她們應當保持素不相識的狀態。

這也是為什麽西比爾給德蘭寫信從不經過公共郵政體系……波爾維奧瓦特的審查制度使得公共安全委員會等人有權利在不經過當事人允許下拆閱任何從波爾維奧瓦特發出和收到的信件。

而在波爾維奧瓦特,經過了恐怖統治,寫信也是一件各位引人註目的事情。

不過她們一般知道要怎麽樣碰面。

於是在1565年5月9日,星期日。西比爾在波爾維奧瓦特劇院觀看伊利波特的三幕戲劇《聖哀弗斯》。

德蘭來的有些晚,她在旁聽公共講座時得知國民議會正在準備一份區別於1564年的新憲法,將共和國的性質認定為產業所有者治理的國家。這個政府將有兩院議會,參考卡斯特雷時期的元老院和五百人院,還將擁有一個五人制的監督機關,都由納稅人選出。但參加公共講座的人們很顯然,雖然不打算支持保王黨覆辟,但也不相信曾經屈服於安希姆發動恐怖統治的國民議會。

可能是為了掩人耳目,也可能是尚未從戰爭的日常中脫身,更可能是德蘭一向不在意衣著,在失業的情況下,她的金錢還需要供養一眾副官。確實沒什麽錢拿來打理自己。

所以西比爾隔著很遠的距離就能看到一個人穿著灰色大衣、額頭上耷拉著一頂破了好幾個洞的圓帽,帽子下面的假發只是亂糟糟地撲了一層粉,有些頭發沒有梳好,直接從腦後翹了起來。

德蘭腳上穿的靴子,黑鞋油都沒抹勻……

德蘭目光向前,將這些聽來的話盡數告訴西比爾,低聲說:“那些講座主持人到處都在說,議會中有許多蛀蟲,那些蛀蟲不會重新當選,應該說一個都不能當選。還說老害蟲們會腐蝕新當選的人。”

“的確有這麽一回事,他們執行力很強,國民議會的議員們都被警告過。綜合他們的民意,中派中的溫和派議員,還有極端派留下的一些議員,包括某些和當前政府意見不統一的議員,都會出局。”西比爾聽到了,“對不起,這個問題我們另找一個地方再談,在劇院上應當就專心把目光投向舞臺。”

德蘭清楚在這裏談論政府無疑是件危險的事,最近戲劇演出也受到管制,愛國歌曲的演奏受到極力提倡,每家劇院裏都有人負責每天向政府報告劇院中觀眾的表現。不過更重要的是,身處劇院,能夠使人感到愉悅,能夠稍微安全地遠離政治的滋擾。

《聖哀弗斯》講述的是豐查利亞人哀弗斯參加國民自衛軍,為國犧牲的故事。

德蘭一了解到這出戲劇的故事大概後,就意識到要糟。

這裏面疊加的橋段實在太多了:主人公是外省人,主人公的朋友都是些喜歡調情、賭博和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主人公討厭賣弄風情的女人,在結婚生子後因為國家的一封信率軍出征,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主人公因為國家受傷而生死不知時,主人公的妻子開始和主人公曾經不學無術的朋友很快有了私情,而更讓人血壓上升的是,主人公在養傷時得知妻子出軌,報覆的念頭一閃而過,因為國家還需要他,他不能因為私情斷送自己的性命,應當將這條命發揮用於戰場上,他選擇在戰場上光榮捐軀,在決戰之前,主人公給妻子寫了一封很是恰當的情書,把信寄給妻子,然後被無數發子彈給打成篩子。

這個故事的槽點多到讓人一下子都沒法說完。更重要的是,煽動性宣傳做的是太明顯了,明顯到,一時間很難讓人分得清這出戲劇是想說參加國民自衛軍的外省人是寬容大量、敢於原諒成為□□的妻子;還是說參加國民自衛軍的外省人是天生的倒黴蛋、哪怕再兩情相悅,妻子也會因為過於寂寞投於他人懷抱,最後除了死在戰場上,都沒有更好的選擇。

在戲劇表演特有的誇張之下,那些感官上的刺激被更進一步放大。

波爾維奧瓦特的劇院從來都不缺少盛氣淩人、異常挑剔、且對表演者全無敬意的觀眾。尤其在革命之後,國民議會將某些曾經屬於貴族的私人劇院收歸國有,取消了準入門檻,社會動蕩造就了失業率的居高不下,就有一群閑得蛋疼的、熱衷於喋喋不休的觀眾期待著每一場演出可能會出現的意外,尋找表演者表演同一場戲劇的不同之處,認為那些表演者對於貴族才是表演,對於他們僅僅是敷衍的照本宣科,非要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一模一樣才好。

對於劇院所出的新戲劇,他們常常也不缺少搬弄是非的心情,仿佛不管是什麽樣的作品都需要自己的一番指點才能使人看出其中的缺憾,大肆在報紙上發表自己的言論,顯得自己很有才華。

對於歷史來說,劇院關於是非之地的標簽,從來沒有被摘除下來過。

整出戲劇在主人公身死,主人公妻子心懷愧疚卻在主人公書信的要求下一掃而空,完全沒有顧忌地和主人公曾經不學無術的朋友再婚時終於引爆了。

在德蘭這一排座位後不遠處的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叫喊聲:“豐查利亞人幹嘛來波爾維奧瓦特參軍?我自己就是豐查利亞人。豐查利亞人才不是像波爾維奧瓦特人這樣的冤大頭。”

這後面一句話點燃了戰火。

兩個認識這個發言人的觀眾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開始指責:

“像我們波爾維奧瓦特人?我們何德何能得慣著你。一個外省人跑到首都做了點生意就覺得自己可以了?摸著自己的心口窩看著自己,幾斤幾兩。”

“一面賺我們的錢一面說我們不好,像你這樣的外省人不管在波爾維奧瓦特待多久,都只會說不好。你想得著什麽好?難不成想要享受和我們一樣的待遇才成?就算重新立法,豐查利亞作為外省中的外省,就不要想能有多少席位和投票權了。自己是什麽身份,心裏沒點數嗎?”

這時候別的外省人也加入了戰區:“可惜劇作家把主人公身份改成了豐查利亞人,首都人一句話就暴露了首都的素質,可憐吶!”

“諸位的智商,實在讓人看不下去了。”

“我只代表我自己發言,別什麽都往首都人上面扯,再說了,就你這眼力和水平,也別笑話誰了,真不覺得丟人?”

德蘭和西比爾靜靜地聽著,仿佛這是一出比舞臺上表演的戲劇要更加精彩的戲劇。

爭吵隨著某個人擼起袖子開始升級。

並不願意被卷入漩渦中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一個人先出去,再一刻鐘後,另一個人再出去。

德蘭是後出來的那個,她靠舞臺下方走路,能夠聽到幾個劇院工作人員在講話,身為劇作家的伊利波特也在那裏面,伊利波特想要站出來制止這場騷亂,但工作人員警告他,假如他出去,將會造成更大的騷亂。

伊利波特很無奈:“他們為什麽不能註意到呢?在這樣的戰爭期間,糧食短缺,波爾維奧瓦特有一半人是靠吃土豆為生的。”

德蘭和他擦肩而過,將耷拉著的帽子壓的更低,她說:“那是因為在外省的許多人曾經連土豆都沒得吃。”

德蘭說完這句話,趕在伊利波特認出她之前,就離開了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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