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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一切,都是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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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一切,都是我欠你的

最後,潘德森在和奈凱爾夫人跳了幾個拍子之後就交換了舞伴,到這一曲結束時,他已經換了三個舞伴。

接著,從大廳的敞廊傳來了細膩勻整的聲音,又一曲開始了。

潘德森主動走到奈凱爾夫人面前,請她跳舞。奈凱爾夫人帶著微笑擡起一只手,放到潘德森肩上,眼睛並不看他。潘德森搖晃著稍顯笨拙的身體,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漫不經心與和善的笑容,好像走在集市的普通人一樣。他跳舞的姿勢並不好看,但是很顯然,他是在場所有在跳舞的男士裏面跳的最好的。

奈凱爾夫人終於為她的小雞仔爭取到了一次約會。

潘德森表示自己跳的有些累了,先行退場。雖然場上還有個布魯圖,但西比爾還是能發現那些在潘德森和布魯圖面前顯得膽怯的男人們都是松了一口氣,然後,也像是個首次涉足這種大型舞會的姑娘那樣,她由奈凱爾夫人陪同來到客廳的接待室。

潘德森知道奈凱爾夫人習慣沒完沒了地提要求,許多女人都習慣這麽對男人,如果不能如願以償,就會大發雷霆,讓人難以面對。

更何況奈凱爾夫人的那支筆的確是首都最強大的武器——能夠挑動男女之間的對立。

不過潘德森也有自己的立場,他一看到西比爾進來,就低聲對奈凱爾夫人說:“此人很可能會成為下一個安希姆。”

奈凱爾夫人同樣低聲回答:“他要好得多,沒有什麽朋友能比他更值得信任,更可靠了。他待人誠心,能夠承擔責任,以後會忠心於您,為您肝腦塗地的。”

她拉起西比爾的手,帶著她朝潘德森走去。

“噢,佩德裏戈先生,我們剛剛正在舞會上說起您。您是人人都期盼擁有的那種朋友,一個聆聽了眾多懺悔、心中充滿悲憫的神甫,絕對是個知恩圖報之人。我這麽說是真心實意的,完全不怕有人說我是在故意吹捧您。”

母親們總愛這麽向別人這麽說自己的孩子,換做往常,西比爾八成是要表示一下不好意思的,但是這次她沒這麽做——這時候就聽從奈凱爾夫人的話未必是一件壞事。

西比爾躬身致意,低三下四地接連低聲說:“您的仆人……您最卑微、最真心、最虔誠的仆人……對您感恩戴德的仆人。對您的崇拜才能表示我對您的尊敬和感激。”

聽了西比爾的話而顯得愈加亢奮的奈凱爾夫人再次向潘德森重申自己的要求:“您也看到了,佩德裏戈先生對您崇拜的五體投地,完全把您視作是聖人那樣的存在了!舊制度的罪孽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他和所有黨派都打過交道,也不會和他們完全分割開,這一點在未來也不會改變。沒有比他對您更有用的密探了。應當任命他為部長,您已經從他的言行中看出他的優雅和才能了,至少可以讓他當警務部部長。”

她緊緊握著潘德森的雙手,強迫他同自己一起坐下。她那美麗的、猶如還是少女時期的胸脯上下劇烈地起伏,在吸引人目光的同時,她斷斷續續地乞求順帶威脅:

“潘德森,潘德森,我的朋友,我只有靠您了,沒有您,我們要怎麽能才可以繼續活下去呢?您知道佩德裏戈先生回國就是要為國效力的,可是現在,我們把他放在首都都快一個月了,除了一個倫理學和政治學院士的頭銜,什麽都沒安排給他,國家還處在戰火之中,有才能的人都該派到他們應得的位置去為國效力。您知道他在我來之前是怎麽和我說的嗎?他說,如果您不能讓他當上警務部部長,他就從新橋上跳下去,一死了之!”

(其實,什麽都沒說!)

到了這種程度,潘德森也有點受不住了,他的口風松了些:“您向我推薦的這個人,議會中幾乎沒有人不討厭他的。就連受您囑托的馬尼埃……”

不需要西比爾就此做出任何回應。作為老母雞的奈凱爾夫人面對潘德森幾乎是用一種炫耀性的語氣說:“這不是好極了嗎?潘德森,這對您再好不過了。正因為他不受人歡迎,幾乎被所有人討厭,他才對您最合適啊。他會像即將溺水的旅人那樣緊緊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那樣抓著您,像看宅護院的狗那樣維護您,佩德裏戈先生就是您所能找到的這個世界上最忠誠的走狗啊!”

(絕對不會做誰的走狗!)

但這種商店推銷員式的游說方式反而引起了潘德森的反抗,他希望奈凱爾夫人不要再打擾他。

在失敗面前絕不動搖,愈挫愈勇的奈凱爾夫人再次發起進攻:“您的那些部長要是能夠像佩德裏戈一樣就好了,絕對會非常聽您的話……”

(那政府就沒人幹活了!)

潘德森終於打斷了奈凱爾夫人:“佩德裏戈先生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我心裏已經非常清楚了。再見,夫人。”

奈凱爾夫人已經沒辦法為她的小雞仔再派上什麽用場了。她的臉色無可避免地灰暗下來。

但這時候,事情又發生了變化。

潘德森註意到了西比爾胸前掛著的那枚由茱莉亞贈送的銀十字架,那上面本來發黑的耶穌的臉因為西比爾洗澡勤快,也不怎麽出汗,已經自然回覆了本來的光澤,變得很亮了。

在潘德森看來,這枚銀十字架雖然也能稱得上是做工精細,但是紋路儼然是幾十年前的老東西了,是很樸素的風格。

在西比爾自己都沒註意到時候,這一點給她加了很多的印象分數。

舞會結束後,除了西比爾本人,幾乎所有人都垂頭喪氣,奈凱爾先生甚至在想,繼續收留西比爾得到的好處和壞處究竟哪一方面更多一些……潘德森的邀請來了。

潘德森邀請西比爾在第二天共進晚餐。

這是一個能夠讓所有人都高興起來的消息:奈凱爾夫人認為自己在這件事中起到了了不起的作用。奈凱爾先生認為西比爾肯定能給他帶來不止數百萬的好處。西比爾本人,當然只會更高興,不過她得稍微控制一下,潘德森只邀請了她一個人,因為她也說不準潘德森的這種邀請究竟是為了更好地搪塞奈凱爾夫人,還是想要和她有個直接的交流,能夠更好地對她做出評價。

總之,最好做兩手準備,她一般也會做兩手準備。

時間很快到第二天的下午3點鐘,她來到潘德森府上。

潘德森的宅邸為美舍夫家族所有,這個家族祖祖輩輩都是迪特馬爾最顯赫的貴族,他們的先祖侍奉過波爾維奧瓦特的各種皇親國戚,家族中曾有一位嫁給‘偉大的亨利’的兒子,即被父親用手杖打死的那個,亨利五世時的陸軍元帥也有一位出自這個家族,那位元帥曾在和羅曼王國的戰爭中取得歷史性的大捷。

可以說是佩德裏戈家族最有力的競爭對手之一。

那位元帥的孫子,也就是其全部財產的繼承人菲爾丁·美舍夫目前正流亡國外,聽說這幾年在羅曼王國創立的歌劇團已經成功擠壓了本土的歌劇團,成為最傑出的歌劇團了。

在這座亨利二世風格的宮殿裏,走廊和典禮室的墻壁上都掛著倫勃朗和戴克的畫作。宮殿外,由販賣得來的奴隸修建的人工湖裏還游蕩著好幾艘舢板。

在進入客廳之前,西比爾發現在前面的餐廳裏已經擺好了五份餐具。看樣子,不止她一個人被受邀共進晚餐。

客廳裏並不見潘德森的身影,一個跪在地上擦地板的傭人指著放了幾本書的一個書櫃,然後告訴她:“司令通常要四點半才回來。”

那些書看起來彼此毫不相關,西比爾隨便翻了幾本,發現有講自然史、有講人口原理、有講紡織業技術變革……還有一本標名為《旅行記》的書。

因為只有一個半小時,西比爾打算先看那本《旅行記》。

在她看書中途,有兩個年輕人也到了,但這兩個人來得快去得也快,當她發現有人來時擡起頭,就發現對方看了一眼客廳裏的座鐘時間就互相看了一眼,從客廳退出去了。

似乎是因為時間還很早。

也可能是因為不想和她待在一處空間內。

而20分鐘後,兩個人中只有一個人回來了,西比爾在客廳都能聽到對方的喊聲:“來人,快來人,要救人了。”

原來是他和朋友沿著湖堤散步,但是朋友卻一腳踩空,沒站穩,便掉進水裏去了。他不會游泳,而這時候他朋友已經快要淹死了。

在潘德森宅邸工作的人幾乎全都動了起來,負責給舢板劃槳的工人,幾乎是在聽聞的當時就像離弦的箭那樣劃著船過來了,從溺水到被拉上船其實沒花太長時間,但是被拉上船的人卻因為精神緊張,再加上本來身體就很弱,一踏上岸就昏迷了。

潘德森府上沒有醫生,還需要去外面請。正巧在這時候,外面傳來馬車的聲音,潘德森回來了。

“雷蒙先生剛剛昏迷了。”負責去請醫生的管家對潘德森說。

潘德森穿過庭院,上樓到雷蒙躺著的那間房裏,西比爾在一樓都能聽到潘德森的喊叫聲。

原來這位雷蒙是潘德森的副官,已經聽命潘德森很長一段時間了,潘德森對他的感情很深厚,許多事情都會依托他去做。

不一會兒,潘德森手下的一個就下樓告訴她,說潘德森還不能下來見她,請她原諒,並且讓她先用餐。

潘德森帶回來的人也都集中在樓上。

於是,西比爾就一個人在餐廳用餐了。對此感到無能為力的心情再次在胸腔內翻湧,直到聽聞醫生已經趕到,她的心情才算是好了一點。

一刻鐘後,潘德森就請她上樓去。

西比爾懷著一種困窘的心情進入房間,第一眼就看到坐在扶手椅裏面的潘德森,那張臉還是溫情和平靜的,但是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跟心如死灰也沒有什麽區別。

至於雷蒙先生,好像比剛剛從水裏救出來時氣色好上許多,在跟醫生講話時的聲音也差不多和正常人一樣有力,但是西比爾從對方的臉上一看就知道,這種好轉只是表面所致,是發燒引起的。

不過這個年輕人面對自己即將死亡的事實並沒有多少痛苦,反而那投向她的目光閃現著某種讓人說不出的快樂神情。

“佩德裏戈先生,我是一個堅定的革命者,認為所有的貴族都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一點到現在我也不改變。以理性作為自己的唯一標準,我就這麽和您說,如果讓我在一個好的貴族和一個壞的農民當中選擇送哪一個上斷頭臺,我還是會選擇送那個好的貴族。美舍夫家族的那個老元帥,就是我負責護送去斷頭臺的。您知道我為何不相信上帝嗎?那是因為我厭惡一切偽裝。也許我經常是錯的,但是上帝並沒能啟迪我認知到這一點。如果他不能賦予我這種能力,那麽他就不能要求我能夠仁慈或者公正……”

“……上帝將會讓我的靈魂遭受什麽樣的折磨呢?我犯下了所有一切能夠稱作惡人的罪行,聽說被上帝棄絕的人一定會仇恨上帝成為魔鬼;那麽,上帝為什麽非要我不能選擇愛他呢?他難道不想要我的愛嗎?我並不害怕受到上帝的懲罰,因為我的過去已然受到了上帝的審判……”

雷蒙剛開始說的時候,聲音低沈平穩,然後不斷提高聲調,給在場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紅紅的雙頰就像是天堂光輝的映照。

“長期以來,我一直心存幻想。這種幻想一直幫助著我,使得我能夠在握起屠刀之後能夠心安理得,現在我已經不需要幻想了,也剛好在這時候,幻想破滅了。您以為是誰都能做那斷頭臺上的劊子手嗎?我也曾認為我的傷痛總能通過時間來治愈,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已經構成了我過去的一部分。我敢於承認我過去做的一切,可是又有誰能夠保證我的未來呢?一旦承認錯誤就會招致死亡,您說,這世上還有誰願意認錯呢?種種屠殺我都經歷過,可是沒有哪一種屠殺能夠制止另外一種屠殺,如果讓我繼續活著,我完全有可能再重覆我所做的一切。我為了人民能夠存在的幸福生活,難道遭受的蒙騙還不夠長久嗎?從我殺了第一個無辜人開始,剩下再殺多少人,就沒有任何區別了:無非是讓我想要殺掉更多的人而已。”

“……佩德裏戈先生,您為什麽不說話呢?您不是維綸的主教嗎?您難道想說您對神學的了解還不如我嗎?竟然不能在這方面為我開導?”

雷蒙激動了起來,他那被醫生用刀片割開的四肢也因此不住往外流血,血液的流速要更加快了。

潘德森作為共和國的軍警總司令,如果讓別人知道自己竟然坐視屬下向神甫告解而不加以阻止,如果傳到外面去,保不齊又是一群政客要掀起什麽血雨腥風……

西比爾走到雷蒙的床前,她開始說話了,一點也不激動,她講的第一句話是:“我以前很喜歡伏爾泰,當然,現在也喜歡。”她接著說:“那時候我認為伏爾泰最好的詩句是:上帝已死,那就要造一個上帝出來。”

這麽說的時候,西比爾反而流露出了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因為我覺得即使上帝死了,他的位置也留了下來,而我們總是需要一個上帝的。”

“那麽現在呢?”問的人不是雷蒙,而是一直坐在旁邊的潘德森。

西比爾仍是看著雷蒙那雙閃爍著快樂神情的眼睛,她朗誦起來:“一切,都是我欠你的;因為,我愛你。”

接下來,她握住雷蒙那雙已然很冰冷的雙手,對這具身體還殘留的最後一點良心說:“您有自己的理性,願意去思考,也很勇敢,敢於去追求世界的真理。我僅能代表我自己給予您祝福,我們因為真理而在塵世間分離,但是總有人願意繼續追尋這真理,沿著您的路會讓接下來的人走的更遠。我懷著這樣美好的願望祝福您:我以繼續活在這樣一個地獄般的人世間為代價換回對您永遠的愛以及對真理的永恒追求,並且再次向您表達這層意思,一切,都是我欠你的;因為,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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