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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如果有人試圖解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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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如果有人試圖解救他

時隔多年,安德魯公爵決定要親自管教一下自己的女兒,以便盡一盡自己作為父親的責任。

對此,德蘭早就做好了準備。

在得知那個商人在安德魯公爵的房間待了一段時間卻不是被後者從房間內轟出去的時候,德蘭大概就知道安德魯公爵會是怎樣的一種反應了。

她非常了解她的父親,遠比她父親自以為她了解的更多。

德蘭對西比爾說:“爸爸他有洞察力,但是沒什麽判斷力,這導致他的那一點洞察力也像是沒有那樣。”

為了不給府內其他人添麻煩,德蘭命令說:如果安德魯公爵要求見她,那就帶公爵來見她。

這天早上,安德魯公爵很早就從床上爬了起來,獨自兒洗過臉後,他穿上一件有些皺巴巴的群島軍團正規軍普通士兵的制服上衣,掛上一柄有劍鞘的直劍就直接走到看守他的衛兵面前,要求直接和德蘭見面。

他打算的很好,如果這名衛兵不同意,他就會拔劍,到時候就要看看德蘭會讓這件事以一種什麽樣的結果收場了。

不過衛兵只聽他說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就點點頭,表示會帶他去見德蘭。

見面的地點不是在公爵府內,當安德魯公爵對此表示疑問時,肩負帶領和護送任務的士兵告訴他:現在公爵府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成了公用場所,不適合處理私人事務。

這個答案很難說服人,當被領著走出公爵府的時候,安德魯公爵差點認為自己是要被嘴裏塞著布綁進某一輛沒有歸屬的馬車送到哪個不知名的地方被處死,但沒有代步的馬車。在來到大街上時,安德魯公爵的警惕性也非常高,時刻註意著人行道上的行人,擔心會突然有誰從人群中沖出來結果了他的性命,但已經顯得有些密集的人群中,男人們頭上戴著的帽子和女人們帽子上撐著的陽傘就像泡沫一樣翻滾著,在這片由人構建的海洋中,安德魯公爵這一行人是偶爾出現的異類,他們頭上戴著的軍人制帽在這片浪花裏翻不出絲毫的漣漪。

順著人行道右邊慢慢走著,安德魯公爵時而能夠看到迎面走來的人從一旁向他投來敬重的目光,起初他很為自己皺巴巴的制服感到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就發現,那些人所敬重的對象並非是他,而是護衛他的這些國民自衛軍士兵。

人行道上,開始有些陽光穿透層層樹葉投下來的斑點陰影,風把酒館和咖啡館門口的帆布篷吹得搖搖擺擺,也在道路上投下大片的影子。由著陽光的溫度和風的吹拂,安德魯公爵能夠聞到逐漸曬熱的泥土味、青草和花的氣味、酒和咖啡豆的氣味、不遠處的海水味和魚腥味、還有那種隱隱約約的、令人心醉的屬於年輕人活力的體香。那些氣味充分混合在一起,卻並不讓人覺得難聞。

安德魯公爵也打量著在街道兩邊的房子,這些房子都是三層的,墻上砌著各色各樣的細小石頭,跟同樣的一些樓房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他向來為索不拉漂亮的街道感到自豪,今天也是如此,他本來想要和最近的那個士兵誇耀一下,很快他就在由笑聲、馬車聲和報童叫賣聲組成的亂糟糟的喧鬧聲中感覺到了失落:這些人現在都是那麽得意、那麽高興、那麽幸福——可是在前些天,在聽說國民自衛軍占據了卡爾斯巴肯時,這些人又是怎樣的一副姿態呢?生怕波爾維奧瓦特的慘狀會在索不拉重演,生怕那些出身貧賤的士兵會搶奪他們的財產,讓他們一無所有。但現在,這些人都和平共處起來了。怎麽能夠呢?這種和平只是暫時的,等到後面,該繳的賦稅一點也不會少。

他夠明白那些迪特馬爾人的做法,但這些人……

安德魯公爵試圖分析一下自己的感情,他一點也不想認為自己是因為戰爭失敗而想在這方面讓自己心裏好受一些,但結果很顯然,若不是失敗了,他根本不會懷疑自己所作所為的價值。

“就拿這個年紀輕輕的胖家夥來說吧。”安德魯公爵的眼睛盯上了一個滿面紅光、沒有什麽胡子的男人,他想道,“他肯定沒有服兵役,家裏有些錢,可能在索不拉附近有很大的一片地,豐查利亞群島以後怎麽樣和他又沒有什麽關系,管事的是誰都沒關系,只要不耽誤他們花天酒地,我就是為了這些人想要讓豐查利亞群島保持獨立的?”

在給自己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後,他在心裏笑著答覆:“我倒是想要從這些肥豬身上刮下一層油來,最好把他們身上的肥膘都給榨幹,但是我能夠這麽做嗎?當然不能這麽做了。說到底,我和這些人沒什麽不一樣。我不是土生土長的豐查利亞人,我公爵的位置也不是憑借實實在在的能力得到的,為了回報卡爾和擁護我的貴族和教士們,我不可能改變現狀,反而還要拼命維護他們的利益,換取他們對我的支持。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要做一些符合公爵這個位置的事情,大概也因為這樣,我才會相信豐查利亞群島獨立才會是最好的選擇。”

“……我能夠為了豐查利亞群島獨立拼死作戰、犧牲一切,絕不動搖,就像個真正的軍人那樣!但我不能為了已經失敗的獨立被流放,因為被流放至新大陸荒島的人沒有人再回來過。這些人當然也可以這麽說。可是,我怎麽能夠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在現在是多數還是少數呢?”

安德魯公爵臉色煞白,歷歷在目地想起了二十年前九月份的一個不大尋常的傍晚:在維拉斯城,蒙上一層灰色的街道,街道那邊的樓房,低低的、蒙上了一層輕紗般的落日那樣的餘暉。地平線那邊的格萊約契蜿蜒似乎看不到盡頭的山脈在那時候光是看著就十分晃眼,讓人不能直視。在維綸公爵卡爾·德·佩德裏戈的元帥府門口前有一大堆獨立軍的軍官和士兵,大批人被流放至新大陸杳無人煙的荒島,這裏面就有當時的獨立軍領袖。在被押走的時候,夕陽照在那個人的臉上變成了紫紅色。

安德魯公爵當時是以本來的林業學校校長的身份和一眾鄉紳和卡爾·德·佩德裏戈見面,而非是投降的獨立軍士兵。

那個人轉身前望著他的那道目光就像是一柄利劍那樣刺穿了他的一顆心,而那時馬車噠噠地駛向碼頭和眾人默默為獨立軍被流放的人送行的景象就永遠地銘刻在了他眼前……

在國民自衛軍士兵誰也沒有註意到的安德魯公爵的臉上不多時就多了兩條淚痕,那兩條淚痕在逐漸升溫的陽光的照耀下有些發白,倒是讓迎面而來的某些行人感到奇怪。

也僅僅是感到奇怪……

一眾人一起走到城邊的街頭上,這邊沒有什麽人,而在這之後的半個鐘頭,他們斜穿過城鎮,在卡爾斯巴琴家的一座莊園面前停了下來。

這座莊園和卡爾斯巴琴家另外那個坐落在花園裏面的不同,這是一座很大的莊院,四周圍都是抹著泥灰的院磚墻,院子裏交錯坐落著許多房屋棚舍:有馬棚、雞窩、牛舍,有長長的倉庫和專門用來待客的下房。

這座莊園很久都沒有修繕過了,處處都能看到年久失修的痕跡。屋頂整個塌陷下來,磚墻歪歪的,窗戶也像是癱了那樣歪斜著。

主房後面是還很蔥綠的一大片白楊樹和細柳樹。

這就是安德魯·卡爾斯巴琴成為群島公爵前的住所。他大概有些明白德蘭選擇在這裏見面的原因:一直到八歲,德蘭都在這裏生活。

德蘭的母親,也就是卡爾斯巴琴夫人結婚時才十六歲,在婚後十八個月的時候,她懷孕了。十七歲的卡爾斯巴琴夫人並沒有做好為人母的準備,而且,因為分娩的時候還在山區,沒有醫生也沒有產婆,這次分娩過程害得這位年輕的母親差點丟掉自己的性命,在生下德蘭四個月後,這位嚴格來說並未成年的母親仍舊臥床不起。

或是受此影響,卡爾斯巴琴夫人從未對這個孩子展現過任何母愛,名字是安德魯公爵獨自取的,她不曾給德蘭餵過奶,也沒有看過一次處在搖籃中的德蘭,更是在分娩結束精神稍微好了些後就急急忙忙把德蘭丟給了女仆,仿佛是什麽避不可及的有害物體,在之後更是拒絕和德蘭直接或間接接觸。

這種厭惡在德蘭學會走路後表現的更加明顯,年輕的母親拒絕和年幼的孩子生活在一幢房子裏。

不過,作為丈夫的安德魯公爵非常清楚,讓他的妻子如此厭惡的深層原因:年輕的母親想要她的頭生子是個男孩,這樣的話,這個孩子就能走上軍官的道路,繼承丈夫的爵位,在她的幫助和引導下,能夠在波爾維奧瓦特的貴族圈子裏如魚得水,然後,她也能夠作為一個母親分享屬於她兒子的那份榮耀。

但生出來的這個小家夥卻是個女孩。

帶給了她那麽大的痛苦,卻還只是個女孩。

這在那時候的卡爾斯巴琴夫人看來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這一點直到八年後,生下了德蘭後再沒能生育,卡爾斯巴琴夫人才接受了這個小家夥的存在。但在接受的同時,還存有一種別樣的恨意:正是太早生育了德蘭毀壞了她的身體,她很難不把這樣的罪責歸咎到只是理所當然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德蘭身上。

在門外迎接他的是一群黑色的嘴裏垂著涎水的獵狗。

這座莊園在很久以前就作為抵押的資產被賣出去了,早就不屬於卡爾斯巴琴家了。

但德蘭·卡爾斯巴琴就在那群獵狗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讓人把獵狗牽走後,德蘭將握過狗繩的那只白手套從手上取下來,拿著的同時用力拉了拉另只手戴著的那只手套的束口,這才說:“聽說您有些話想要和我談談。”

她穿著天藍色制服和革命風格的緊身馬褲,腳上穿的靴子被擦得鋥亮。她具有女性特征的頭發、臉、脖子和已經有些豐滿的胸部全都被一種足夠冷靜沈肅的氣質所淹沒,變得模糊不清,很容易讓人忽視其性別。

那種氣質曽使革命以前的迪特馬爾貴族為之傾倒,安德魯公爵能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一個已經逝去的時代,這是他經歷過但是無法理解的時代,對於在迪特馬爾本土的老派貴族,他從未真正領會過他們的風度。

站在安德魯公爵面前的這個女孩完全就是一個真正的軍人,她的魅力令人頭暈目眩。安德魯公爵在被問話時,第一反應是要列隊進行操練,但他還是設法讓自己內心的那種沖動平靜了下來,他以一個正常的他所認為的父親那樣嚴厲的語氣,直接開門見山說:“你已經自負到了一個令人發指的地步。作為你的父親,我有必要讓你早點找回你的理智。”

“我的自負是指哪些方面?”德蘭看向安德魯公爵的角度都沒有變化。

“你太擡高自己的位置了。”安德魯公爵有種被挑釁的感覺,這感覺讓他覺得有些熟悉,但一時之間也說不上來,“你怎麽能這麽和我講話?”

德蘭的語調並沒有因為安德魯公爵的變化而變化:“那麽,為了取悅您,我是否該像一個奴隸那樣匍匐在地上親吻您的鞋子,並且祈求您的寬恕呢?”

安德魯公爵火冒三丈:“你膽敢和我說這種話足以說明你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是誰了,已經完全忘乎所以了……”

這句話安德魯公爵反反覆覆說了好幾遍,越說越快:“……換做以前你怎麽敢……我得讓你知道你自己是誰。”

“您打算怎麽讓我知道?”德蘭還是靜靜地問。

目光在這時全都聚焦在了安德魯公爵身上,不僅是德蘭,還有那些護送他來的那些國民自衛軍士兵,似乎都是想要瞧瞧他要怎麽做,已經是騎虎難下了……幾乎是在德蘭這麽說完,那句話完全進入安德魯公爵的耳朵時,安德魯公爵就將腰間的劍□□一半,橫著將那開了鋒的邊刃連同劍鞘一起舉到了德蘭面前。

士兵們阻攔不及,而德蘭不退也不讓,她還是看著安德魯公爵:“您這是什麽意思?想要和我下戰書?想要和我決鬥?我是不是也該拿起一柄劍來,配合一下您突如其來的興致?”

安德魯公爵當然沒打算真的向德蘭動刀,在這次恐嚇未果後,他有些難堪地將拔出了一半的劍又收回劍鞘,然後說:“你真的是太不把我當一回事了。”

德蘭又問:“怎麽沒有不把您當一回事了?”

安德魯公爵第一次覺得這個女兒有些咄咄逼人,情急之下,他說話都有些結巴:“嗯……你太不把我當成一個父親來對待了。”

聽到這句話後,德蘭先是搖搖頭,然後才說:“如果您不是我父親,您不會活到現在。您對於您現在所遭遇的一切一無所知,就請不要一直挑戰我的耐心,啊,”一聲極為清脆和短暫的笑後,她接著說:“就算知道了,我相信您也理解不了。”

安德魯公爵一氣之後像是氣過頭了:“我不相信你有什麽事是不能告訴我的。你父親我難道腦子已經不好使到這種地步了嗎?還能理解不了?只要你還當我是你父親,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我肯定是能理解的。”

德蘭依舊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我應該告訴您什麽?”

安德魯公爵開始說了,他想要知道從他被俘之後的所有事情,想要知道德蘭和西比爾對群島做了什麽,想要知道以後群島會有怎樣的變化……德蘭都沒有打斷他。

但德蘭也沒有打算繼續聊下去。

她對安德魯公爵說:“您可以先吃點東西,然後我們再聊。”

這麽一說,安德魯公爵感覺自己的確餓了,聽從了德蘭的勸告。

在安德魯公爵走進院子裏後,德蘭以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音量對隨之而來的莊園主人說:“如果有人試圖解救他,就請殺了他。”

她那雙灰色的眼睛被正熱烈的陽光染上了一層沒有什麽溫度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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