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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小笨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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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小笨蛋們

安德魯公爵不明白為什麽會在這裏見到德蘭,但是看到德蘭的穿著,以及先前朝他喊話的軍士正是恭恭敬敬騎著馬在前者身後的樣子,有一種本能告訴他:德蘭在目前這支與他為敵的‘叛軍’軍中是一個重要的人物。

但是他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應對,他想他還沒有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

“這匹馬真像人!”德蘭看著安德魯公爵那匹已經被開過一槍的馬,它最後的力氣已經在漸漸消失,被炮彈打斷的後腿也不再犯哆嗦,眼睛越來越沒有神,但是它低聲哼哼著,還想擡起頭來,想要努力站起身,讓自己動彈動彈。

“請再給它一槍!”德蘭對波佐說。

然後她才對著安德魯公爵繼續說:“您來的非常及時。”

安德魯公爵知道德蘭是指他自投羅網,說這話的人只會是他的敵人。他聽見那個軍士稱德蘭為蘭恩閣下,這個姓是他非常熟悉的,於是那後面的話乃至於那個軍士當著他的面開槍的行為都像是一個靜止的畫面被消去了聲音,他緊盯著德蘭的臉,而且沒辦法註意那張臉之外的任何事情。

安德魯公爵覺得頭疼得厲害,身體裏的血正在不住地往外流,並且在流出的那個瞬間就變得十分冰冷了。

他知道蘭德·蘭恩是誰,在去年國民自衛軍保衛修道院的戰鬥中給他造成了非常大的麻煩,後來他聽說這個人死在了亂軍之中,從沒想到今天會親眼見到對方。在今天之前,要是有人跟他說蘭德·蘭恩就是他女兒的話,他一定認為那家夥需要被送去精神病院。

他的小德蘭不是一直在波爾維奧瓦特待的好好的嗎?那些革命黨難道會對廣有名望的凱瑟琳·莫爾夫人不敬?至少在國王真的被處死之前不會那麽做。

誰知道德蘭·卡爾斯巴琴是從哪裏學的騎馬,就安德魯公爵知道的,那位夫人絕對不會允許女性跨坐在馬背上,因為醫生們說過:這會導致不孕不育。

安德魯公爵也記得德蘭對於騎馬狩獵這件事興致不高,在德蘭還在豐查利亞群島的時候,每個八月底,也就是灰兔換毛、狐貍離窩,豐查利亞人都會跑去打獵的時候,德蘭從來都是不參與的,那名負責照顧德蘭的女仆也常說德蘭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從來不出門。

公爵記的沒錯,那名女仆也沒說謊,但是騎馬和狩獵是兩回事,德蘭對打獵沒興趣,但是熱愛騎馬。

還在曼蒂亞瓦森女子學校就讀時,德蘭針對馬術課所用的側坐馬鞍就做了一個適合自己的改動,那個馬鞍上裝有一個可以活動的拉環,還在凱瑟琳·莫爾夫人面前,她當然是和別的淑女那樣規規矩矩側坐在馬上的,但一旦離開了夫人的視線,她就會轉動拉環,一條腿跨過馬背,像男人一樣馳騁起來。

因為只會在確定周圍完全無人的情況下,德蘭才會這麽做,再加上她從未告訴學校中任何人自己的這項發明,所以不說安德魯公爵,就是凱瑟琳·莫爾夫人本人,也對此一無所知。

德蘭·卡爾斯巴琴在掩人耳目這方面,是無師自通的天才,她從來就知曉在已有的條件下如何隱瞞自己的本性,然後達成自己的目標。

安德魯公爵只希望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是一個夢,這世上難道會有自己的女兒成為了自己最大的敵人這一事實更讓人覺得可怕的嗎?不過在此之前,他想知道原因,他想知道為什麽。

難道僅僅是因為豐查利亞群島比起迪特馬爾王國來說太小了嗎?

沒等他開口。

“啊!公爵在這裏。”德蘭說,“我們的確非常幸運。”

說了這句話後,德蘭騎著馬朝實質上統領四個編制連的阿默蘭馳去,這時候阿默蘭脫下帽子,面帶微笑,向德蘭說著祝賀勝利的話,正在往她面前來。

安德魯公爵不大記得後來的事了,因為他被阿默蘭帶來的步兵們持槍包圍住,不得不從馬上下來,德蘭沒有再看他,就自顧自地從他身邊往他來時的路繼續往前。這一回,她由好幾個從後面跟過來的參謀尉官們陪同。

這不該是一個女兒對待父親的態度,至少就安德魯公爵的認知來說,不是。

波佐是知道德蘭真實身份的,他被德蘭留了下來,這個見證者對一副沒什麽所謂的阿默蘭急急忙忙地說:“需要對公爵好一些,蘭恩等會還會過來的,他看到公爵一定會很高興,不管是哪個方面。”

“沒有被俘的公爵還有一點用,但是被俘的公爵能有什麽用?今天所有的正規軍都要做我們的俘虜,這一路上舉手投降的人我都看膩了,我猜他也是。”阿默蘭並不打算理會波佐的勸告。

“哪裏會有這麽一回事?!左右兩翼的戰鬥可還沒完全結束呢,有一些不相信失敗的人,要他們投降,可還需要我們這位群島軍團的總司令。”波佐指著被兩名士兵推搡著走的安德魯公爵說。

安德魯公爵聽到這兩人的談話後插話說:“我絕不會對他們下投降的命令。”

“是,您沒有給他們下投降的命令。”阿默蘭掉轉馬頭,在馬上撣了撣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居高臨下地說,“但您已經是我們的俘虜了。”

德蘭騎馬又折返回來,安德魯公爵直視德蘭,以為對方是要和他說些什麽,但是德蘭只是對波佐和阿默蘭說:“前面有很多被丟下來的傷員,把他們送到我們的醫生那裏,他們很多只要救治及時都是可以好好活下來的。”

說完,她就帶著參謀尉官們繼續往安德魯公爵的帳篷所在地去了。剩下的正規軍軍官們都在那裏了。

到了五點多鐘,戰鬥基本上結束了,德蘭的騎兵和步兵聯隊在俘虜正規軍的炮隊後,中路繞後到兩翼,使得受到前後夾擊的正規軍右翼的兩個步槍團放下了武器,左翼的兩個擲彈兵營在損失了將近一半的人員後,大多也選擇了投降。

安德魯公爵遇到的那些潰逃的軍隊就是這樣的混雜物,但是就此時此刻,不知道安德魯公爵具體情況的副司令正和別的‘德高望重’的將軍們正在努力集合那幾個營的兵力,想要對追擊過來的國民自衛軍們進行還擊。

可是……很難進行有效的組織。

如果不是因為陣地背靠峽谷,很難撤退,不會有那麽多人同時出現在副司令面前的。這處峽谷的峰面到坡底的地面的高差約有四百米,坡面近乎垂直。

“只要離開戰場,就能得救!”逃跑的人中有許多人是這麽想的。

有幾個人沿溝踩著石頭,從高處往下滑,破碎的石頭不時從他們身前以及腳下往下滾落,帶給旁觀的人遠勝於當事人本身感受的膽戰心驚來。

更多的人直接面對那峽谷時,不約而同地還是停住了腳步,你望望我,我望望他,不敢到充滿生命危險的坡面上去。

騎馬背靠著峽谷的副司令舉起一只手,想要和士兵們直接對話。突然一顆子彈不知道從哪裏射過來,時刻緊繃著神經的那些士兵幾乎是在子彈射中的當時就看向了子彈命中的目標:副司令從馬背上摔下來栽倒在血泊之中。

但沒有誰把目光留在這位副司令身上太久,更沒有人想到這位副司令目前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

比起別人的死活,他們更在意自己的死活。

這時候第一批下峽谷的人已經順利抵達地面了,他們朝著還待在峰頂的同伴們喊:“下來啊!下來!是可以下來的!足夠安全!難道沒有聽見嗎?!”

在峰頂的同伴們聽到了,他們也喊叫起來,不過他們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麽以及為什麽要這麽喊。或許是為了給彼此打氣?可是並沒有更多的人往峽谷下面去。

直到有人喊‘國民自衛軍來了。’

一群群的正規軍士兵們開始爭先恐後地沿溝踩著石頭往下滑,較先一些滑下去的一個士兵可能是不大熟練,也可能是比較緊張,一只腳在找尋下一個支點的時候沒有找準角度,直接踩滑了,這樣,他不僅以更快的速度往下落,還直接撞倒了在他前面的那個人,更為糟糕的事故在於,在身體完全失去平衡前,他下意識地兩手亂抓,抓住了本來在他後面的那個人的褲腿。這樣,在離地三百多米的高空,直接就摔下去了四個人(踩滑的那個士兵前面有兩個人),但是後面的人絕大多數是看不見這樣的慘狀的,他們只是叫喊著:“快點走啊,怎麽不走了?幹嘛停住?是想要我們被抓住嗎?走呀!快呀!”

從峰頂下來的人愈加多了,有些落在後面的人看不得前面人的小心翼翼,開始是以言語催促,後面就直接動起手來,原來就不大穩固的露在坡面的巖石在承受了更多的力後更加地以小塊碎片進行脫落,目睹了這些的後來人便想著往後退了,可是再退不能,只要他們後面還有人,就不可能有什麽退路。

從遠景來看,這塊近乎垂直的坡面上,有人朝前,有人往後,最終,他們相互罵著娘,你推我我推你地掉了下去。

但這些西比爾並不知情。守在帳篷外的斯卡龍等人並沒有通知她。

她並不在人群中,她還在公爵離去時的那頂帳篷裏,應該說,在公爵離開這頂帳篷後,她就一直坐在公爵往常所坐的那張椅子上,她面前的的桌子上堆滿了各色報告和戰報,但零星中也能看到幾本書。

迪特馬爾的貴族軍官們喜歡在行軍途中看書,書籍總是很能打發時間的。

‘打仗前,先買書!’他們常常愛這麽說。

西比爾本來只是想要看看安德魯公爵的這幾本書是什麽,結果,等她翻開第一本書後,她就認真看起來了。

這幾本書都是訪談錄,其中有許多關於豐查利亞群島獨立派人物的發言,應該是屬於安德魯公爵這一派的中心人物特別針對美麗愛國者俱樂部的小冊子在群島出版的書籍。

【要是你們的二十歲是在二十年前,不會比我們做的更好,你們,你們一定會輸掉獨立戰爭。你們沒有理想,沒有偉大的夢想。】

【你們都被從迪特馬爾本土傳來的那些荒唐思想給毒害了,那不是我們豐查利亞群島土生土長會有的東西。】

【安德魯·卡爾斯巴琴為什麽會甘心在迪特馬爾治下做一個有名無實的公爵?這是一種忍辱負重,為了保存獨立的火種。】

【迪特馬爾人掠奪了我們的財富,把繁重的賦稅強加給我們……為了維持一定的能夠和遠征軍對抗的軍隊,這是必要的犧牲。】

【豐查利亞人需要獨立。】

【我們曾經差一點就成功了,就差一點……】

【……我寧可站著死去,也不願意繼續跪著去乞求迪特馬爾人那一丁點的善心,茍延殘喘。】

……

西比爾看著那些豐查利亞文字,將其從腦海中轉換為迪特馬爾文字,這中間有些吃力,不過雖然閱讀的速度會比通常慢,但是並不影響她繼續閱讀下去。

直到德蘭進了帳篷,西比爾也沒擡頭。

然後德蘭走過來,站在桌子前,讓已經有些明亮的陽光混合燭光自她身後在西比爾眼前的書頁上投下一片陰影,西比爾剛開始不為所動,但是德蘭站在原地的時間實在太長了,就著陰影看書並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西比爾不得不擡起頭。

擡起了頭的西比爾沒說話。

因為這時候德蘭兩手撐在桌子上,俯身逼近,正是想要看清西比爾所看的這本書當前這頁寫的是什麽。

兩個人的面孔一下子離的非常近,近到西比爾可以看清德蘭臉上每一個細小的毛孔,那唇邊每一根細小的絨毛,乃至於眼底每一絲情緒的誕生和湮滅。

德蘭身上還有非常濃厚的血腥味,不過西比爾還沒有從閱讀狀態中脫身,沒有選擇避過目光,更不可能在此時退讓。她忽然伸手落在德蘭的後頸,輕輕往下按,隔著有些寬大的桌子親吻德蘭的嘴唇。

德蘭好像不怎麽適應西比爾的這種反應,試圖伸手拿開西比爾的手,但是西比爾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德蘭那只試圖伸過來的那只手的手腕,拇指就落在動脈血管上。

西比爾的身體很柔弱,不管是誰都會這麽認為,但是她就這麽一握,好像就握住了德蘭的整顆心臟,一如之前在裏迪鎮,西比爾認為自己的心臟是被德蘭掌握的那個瞬間一樣。

她們好像坐在什麽建築物的屋頂上。

先是樹葉沙沙作響。

然後,下雨了。

在最後的時候,德蘭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是一種非常陌生的戰栗感,那無疑是一種興奮,但和以往經歷的都不一樣。

……已然認為自己取得勝利的西比爾在發覺對方的身體變得僵硬的時候已經收回雙手,低下頭,將書翻到了下一頁:

【你們不是一定會輸掉,而是會屈服,為了一點點糖和面包,心甘情願去舔迪特馬爾人的鞋子……】

【我們戰鬥,我們殺敵,都是為了誰?是為了我們自己嗎?小笨蛋們,都是為了你們這一代啊!】

【為了讓你們有尊嚴!】

……感覺著舌尖有些許足夠回憶的甜味,從這種意義上來說,西比爾認為這本書寫的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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