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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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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來吧!

這一晚,利昂·杜蘭德和他的這個連一起被布置在右翼防線上,在兩個步槍團的前面。他指揮的獵騎兵們,軍官們正在喝茶和吃早飯,士兵們則是咀嚼著面包幹,喝馬鞍袋裏隨身攜帶的水。

各營營長一出現在各營駐紮休息的地方,那個營就動起來。

利昂還不知道司令部發生的事情,營長派往各個連隊的傳令兵也還沒到他這個連隊來,他的後面是兩個步槍團的駐地,但是那燃起的篝火在這樣的黑夜中是如此模糊不清,在他前面,在這樣的高地往下看,就更是一片黑暗了。

不管利昂如何居高臨下地想要看清那團黑暗,除了朦朦朧朧的在微風中搖擺身形的灌木,他就只能看到某種黑乎乎的東西……應該是敵人所在的地方似乎是有火光的,但是等再睜眼,他又覺得那種感受是他的錯覺,那些火光其實離他還很遠,遠到根本不能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他閉上眼睛,不知怎麽他不由得想起戰爭中的往事,想起在二十年前九月份一次游擊戰的場面,然後記憶就像是很高興似的,把他送上了從那時至今的一條條小路上,每一條小路的盡頭,盡是些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有關往事的片段:

死去的豐查利亞人和迪特馬爾人的一張張臉和各種各樣死前逐漸變得僵硬的屍體,各種口音說出來的豐查利亞語和迪特馬爾語,那些人說話的聲音依稀還在耳邊縈繞著,但不知為什麽,熟悉和陌生的感覺同時交織在一起,那些話他聽過千千萬萬遍,卻一句話都不能重覆著說出口。隱隱在心裏響著的炮聲把那些臉,那些屍體,那些帶著口音的話語盡數掩蓋,於是,雄偉的豐查利亞自由之聲就充斥了他的胸懷,過去愛著他的那些人,他愛著的那些人由一片片蒼白嘴唇給予他的祝福就完全占據了他的頭腦,讓他相信,讓他不得不相信,他現今所做的一切,包括一直以來所做的這一切都是正義且正確的……

豐查利亞群島理應取得獨立!

“豐查利亞群島既不需要羅曼人,也不需要迪特馬爾人,我們要自己統治自己。”想到這裏,利昂搖了搖頭,不知是為了告訴那些死去的人,還是為了說服自己,他在心中這麽說著,“這些事我到死都不會忘,而且不僅是我,凡是經歷過二十年前那些戰爭的人都不會忘。在外人統治下能有什麽好日子呢?現在的年輕人不懂……該死的東西!該死的東西!你們簡直玷汙了你們父輩為了豐查利亞流出來的那些血!”

他又想起了一個叫麗莎的十四歲姑娘,她的父親在戰後轉業做了文官,在戰前是他的好朋友,在戰爭中他們也一起打過仗。

有一天黃昏時候,他去酒館喝酒,正好看到他這位好友在裏面喝的醉醺醺的。那個瘦骨伶仃的女孩子身上穿著白色花邊的淺藍色連衣裙在都是一群打赤膊的男人裏面顯得特別引人註目,她是來找她的父親回家去的。那一張憔悴的臉上是充滿疲憊的眼神,通過交談他知道,他的這位好友已經五個禮拜沒有再去上班了。

“首先是裁減編制。”她帶著一種羞怯的表情說,“後面父親也找到了一件差事,但是又丟掉了,他就是那時候開始喝起酒來的,這後面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父親沒了工作,光憑母親……利昂非常清楚,一個女人,如果是老老實實,但是又沒有什麽特別的本事,那麽即便從早到晚不停地幹活,一天也掙不到十五瑪爾(一迪特等於二十瑪爾)。

利昂知道他這位好友年輕時也沒有在索不拉置辦什麽像樣的房產,到現在,還是一家靠租住著半間屋子過活,假如存款用盡,這一家人是要靠什麽生活?靠什麽付房租呢?

他不知道。

很顯然,他的這位好友也不知道。

到後面,他幫助麗莎一起把好友送回家,忍不住問起了對方這個問題:“你們有什麽打算?”他說這話就是想要接濟好友一家一些,不過他也有家要養,可能不能給太多……

“叔叔,這就不用您操心啦。”麗莎早熟地看出了他的為難,非常體貼地說,“總有一條出路的。”

沒過多久,他在那家酒館又看到了好友,這一回,麗莎沒來酒館找他的父親。

好友碰了碰酒杯對他說:“她忙著掙錢呢。我這酒錢都是靠她掙來的。”

掙錢?

然後好友就一口氣把酒杯裏的酒喝完了,臉完全埋在兩手手心裏,完全像個孩子那樣傷心地、可憐巴巴地哭了起來。

利昂就明白了,一下子,他就全明白了。

他幾乎連氣都喘不上來,用手在胸膛搓了老大半天,那塊還是堵得慌,讓他的一顆心無法不感到疼痛。

“總有一條出路的……”他喃喃說出聲,這聲音倒是把他從記憶中驚醒,他又急忙睜開眼睛。在他的一雙眼睛前面,是他騎的馬的腦袋和耳朵,當他離圍著篝火休息的士兵還有六七步遠時,他看見了他們被火光映照著有些紅彤彤的臉,但是,從遠方看到的,他能夠看到的,就還是一片黑暗。

不管是多少年前的以前,還是多少年後的現在,類似的事情總是島上上演,也興許,在世界上的許多地方也上演著。很有可能,在多少年後的未來也是如此。

“這樣的出路在哪裏呢?”利昂想,“總督尼多洛是土生土長的豐查利亞人,但他,他做的比公爵壞。假如我不是這樣一個小小的騎兵連的連長,我是公爵,我有把握做的比公爵好嗎?販賣奴隸當然是不對的……要想農民完全擺脫對於地主們的依附,只是不增加農民們的勞役又有什麽用?不允許婦女和兒童去幹繁重的體力活是對的,但是男人們幹的就太多了,而一旦男人們倒下了,那些婦女和兒童又該靠什麽養活自己?如果他不是一個生活在底層,或可說還算是中層的人,他難道能夠知道,走在索不拉街頭的那些人都是生活富裕的人,而在索不拉生活的人們裏面有十分之九都處於極端的貧困之中嗎?他難道能夠保證自己所下的每一個命令不被下面的人過分執行或者照本宣科嗎?他難道能夠明察秋毫到不會被任何人所蒙蔽或者欺騙嗎?他難道能夠確保自己親眼所見的就是真實嗎?難道、難道、難道……難道我能夠自信自己所了解的這一切嗎?”

這樣疑問後,利昂又自行給出了答案:“因為我還不值得被那些人蒙蔽和欺騙,我才能看到這些,而且就算不會被蒙蔽和欺騙,我又能做些什麽呢?”

答案是,什麽都做不到!

只要豐查利亞群島還想要保持獨立,經濟安排就必須在脫離諸大國的前提下進行,那些基礎建設和外貿行業,在戰爭開始時只會給予敵人痛擊自己的武器。只要戰爭是一方和另一方奪取政權最有效的方式,普通人困囿於當前所處的位置,無論願不願意,都不會有能力對此表示反對。只要這世界是由形形色色的人構建而成的,就會有人處於幸福或者不幸福的狀態,因為幸福與不幸是需要通過對比才能得出的結果。只要人們的眼界,人們的力量都直接受限於社會、家庭和財產,只要人們一次只能體會一種人的人生,他人的行為舉止就只能透過感受來感受,絕對做不到感同身受,自己,只要是自己,而不是他人,自己始終就只能做一個旁觀者。

誠然,生活是不會騙人的,但生活就如同陷阱一般,在許多時候,我們明白我們面臨著什麽樣的問題,擁有著怎樣的困擾,但是越是有所意識,有所明白,那陷阱就使我們越陷越深。支撐著這種陷阱感的,就是這樣一個時代!這是一個什麽樣的時代啊?!

隨著一個王國成為共和國,農民開始進入工廠工作成為工人,貴族們的收入不再依靠地租而是依靠金融,教士逐漸失去他們神聖的由上帝賦予他們的財富……戰事一開,平時的地痞流氓們穿起了軍裝,服務業的從業人員也敢於向他們曾經的客人拔刀相向,妻子獨自在家裏過日子,孩子們則在沒有父親的陪伴下長成誰也不熟悉的陌生樣子。

憑借利昂的眼界,他只能想到這個地步就不能再往下想下去了……

當利昂騎著馬從一個士兵身旁經過時,那個士兵對他說:“大人,靠右一點,這裏有塊石頭,先前可是摔了我一個狠的,可疼了。”

利昂就從這類想法中清醒過來,這清醒來的太快,竟然一下子讓他忘記了他先前是想到哪裏,想了些什麽。

突然,他聽到自己前面,也就是敵人應該在的那地方有上千的聲音在吶喊,他和圍在這邊篝火的士兵們都聽到了這吶喊聲,不由得豎起了耳朵。喊的什麽那當然是什麽都聽不到的。而就在這時,在傳來喊聲的那地方亮起了火光,起先只有一點火光,然後又亮起來一個,接著沒多久,那山上的國民自衛軍全線亮起了火光。

吶喊聲越來越大了。

利昂聽到了其中說豐查利亞語的聲音,但是這可能也是錯覺,因為他問身邊的士兵,士兵們沒有誰聽到了這聲音。

“從位置來看,大概是敵人吧?!”利昂說。

“也許是敵人,也許是我們自己人。”那名士兵對此沒什麽興趣,他已經非常困了,回答的時候雖然強行打起精神,但眼角還是耷拉了下來,“夜裏天黑,前線什麽事都可能發生。”

被拴在拴馬樁那邊的馬兒被那吶喊聲弄得躁動起來,利昂的馬也跟著慌起來,像是人那樣,它用前蹄敲打著裸露出大塊巖石的土地,傾聽那來自遠方的聲音和細細看著那越來越明亮的火光。

喊聲越來越大,逐漸匯合成一片恐怕有幾千人才能發出來的聲音。那火光也沿著山脈一線蔓延,利昂覺得大概所有的國民自衛軍營地都點起了篝火。

利昂覺得最近的那道聲音離他們不遠,可能就在山坡下面,只要他們沖下山,就能聽清它。

那種快活的,甚至於得意的美好聲音是如此吸引利昂,乃至於有一瞬間,他對於聽清那道聲音的渴望蓋過了一直讓自己相信的豐查利亞群島的自由之聲。

“大人,有命令過來了。”一名軍士騎馬到利昂跟前說。

利昂和士官們一起去迎接那幾個騎著馬從後方來的人,同時繼續觀察著對面的吶喊聲和火光。

傳來的是準備進攻的命令。

士兵們一邊扣好扣子,一邊跑離篝火,他們佩好劍,背好背囊,拿起槍上了馬。和以往不同,營長沒有到隊伍跟前來發表什麽鼓舞士氣的談話。利昂從傳令兵那裏知道長官們對於在司令部參加的會議興致不高,對副司令擬定的作戰部署非常不滿意,因此只是執行命令,並不關心這場仗最後會打成什麽樣。

但盡管如此,一直昏昏欲睡的士兵們對於能夠馬上參加戰鬥的結果還是非常滿意的。

利昂用馬刺刺了刺馬,他一個人帶著這一整個連隊,從山上往下走,朝那還繼續叫喊的地方馳去。

那神秘又危險的火光就在他眼前,他心裏感到既害怕又興奮!

如果只是想要在戰爭中保存性命,就該對於一切神秘和危險避而遠之,但是有一種魔力籠罩在他頭頂上,讓他忘卻了這樣的箴言,讓他,想起來當初戰後選擇了繼續當軍人的原因:相比漫漫無期的戰爭,他更加害怕同樣漫漫無期的和平!

作為一名軍人,他願意在戰場的槍林彈雨中被不知從哪裏來的子彈從馬上射下來,但是絕不願意躲在生活的一棵樹後死於無法掙脫的陷阱之中。

下山之後,他既看不到自己這邊的火光,也看不到敵方的火光,但是他覺得那吶喊聲更大了,更清楚了。這促使他認為,再往前一些,他就能徹底聽清那些聲音了。

“大人,有敵人!”後面一個騎兵喊他。

利昂還沒看清眼前的那一團黑暗,那一團黑暗就閃出一個火花,然後他就聽到了一聲槍響,一顆子彈就帶著呼嘯聲從他眼前飛過,擦傷了他的臉頰。

他不清楚這次遇到的是敵方布置的崗哨還是敵方的主力,但是他心中也想起了一種快活的聲音,就在那轟隆隆的炮火聲中,他喊著:“好,打得好!好,再來!”

槍聲響了大概三輪。

然後,代替槍聲的是另一種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給槍上刺刀的聲音。

這些國民自衛軍難道能夠組建出來什麽像樣的反騎兵方陣來對抗他們這些騎兵居高臨下的沖擊嗎?想想也不可能吧?這些地痞流氓,這些向來在酒館裏忙於點頭哈腰的家夥……哪裏來的勇氣來直面他們騎兵的鐵蹄?

面對生活給人們設下的重重陷阱,普通人應當在親眼見到的那時那刻就潰不成軍了!

但是在穿過重重黑暗之後,除了最開始那道早就列好的拒馬,利昂從那些人眼中看到的一種堅定目光,那種目光是他早就忘記,但曾經擁有,也曾從二十年前那些人眼中看到過的。

那些目光仿佛是在說:“來吧!向我發起沖鋒吧!”

“我已經準備好了!”利昂在心中對自己這麽說,同時也是像站在對面的士兵那樣,對於那揚起的名為生活的鐵蹄如此說道。

“沖——!”利昂高高舉起的直劍像是先知用以分開紅海的手杖那樣要一劍從面前劈出一條出路來。

這支騎兵就像最開始拍打在巖石上的那些浪潮一樣,在把巖石拍的粉碎之前,首先被粉碎的,就是他們自己。

國民自衛軍中發起喊聲和亮起火光,是因為這時候,包括在右翼的兩個連正在宣讀德蘭的命令,而德蘭本人正帶著參謀尉官們騎著馬巡視各個連的駐地。

士兵們一看見德蘭來了,就點燃稻草握在手中,像是點燃了某種真理的火炬,喊著‘共和國萬歲’跟著她跑。

德蘭的命令如下:

【士兵們!公爵的軍隊正在進攻你們,要將他不能保護卻由我們從尼多洛手中解放的卡爾斯巴肯收回手中。

這就是你們去年在卡爾斯巴肯與之戰鬥,在離此地不遠的格萊約契山脈的另一處擊潰的那些部隊。

我們為什麽要打仗?我們維護的是誰的利益?

公爵放任如此富饒美麗的群島讓我們的人民忍受饑餓,日夜操練軍隊就為了從共和國的治下取得獨立,但他所說的獨立與我們口中所說的獨立,除了是一個單詞之外,何曾有一分一毫有過類似?發布那些政策,他可曾問過我們的意見?他的所作所為,可曾讓我們的生活更上一層樓?就像波爾維奧瓦特那些假借自由為自己謀私利的那些人,他們總愛喊著光輝亮麗的口號讓我們為了他們的私利去打仗。

但是我們豐查利亞人,首先能從波爾維奧瓦特不正確的提案中表明我們的正確,保衛修道院現在,我們也能夠從公爵的謊言中印證我們的真實的需要,組建屬於我們自己的省政府。

我們不會比去年更弱小,但敵人和去年相比又衰老了一歲。

士兵們!請你們發揮一貫的勇敢精神,打亂敵人的隊伍,讓他們陷入驚慌,不然,我就會和你們站在一起,不,我會率先去冒敵人的炮火。

對勝利的渴望不該有一絲動搖,尤其是在事關敵我雙方都是豐查利亞人的問題上,我們更應該以一次決定性的勝利終結掉這樣的互相殘殺。

不要害怕疼痛和死亡!人人都必須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們是為了我們自己打仗,我們維護的是我們自己的利益。

這次勝利將終結公爵對於群島的統治,屆時,我們將得到無愧於共和國之名,也無愧於你們和我之努力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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