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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自然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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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自然的上帝

在被硝煙溫暖過的空氣中,火/槍射擊時發出的一縷縷煙霧正往山坡上面飄動著,下一個地段的部隊,也就是緊隨著那個獵騎兵連的兩個步槍團已經能夠聽到高一陣低一陣的槍聲,可以透過從進攻中撤回來的獵騎兵的混亂隊形中發現那些國民自衛軍手中屬於刺刀的閃光。

那是一次非常出色的沖鋒,面對敵人提前布置好的拒馬和刺刀,那些騎兵們還是義無反顧地跟隨著他們的長官發起了進攻,成功地讓敵人從射擊中停下來,並且沖散了敵人的先頭部隊。

德蘭後來知道,那一支擁有一百四十名騎兵編制的獵騎兵連,在沖鋒後,戰死了一名軍官,七名軍官受傷,士兵戰死三十六人,負傷達到了恐怖的七十人。

在戰鬥已經開始的左翼,也就是公爵方向的右翼,黑暗還是濃厚的一團,除了前面那兩排重新整隊射擊的國民自衛軍,再前面有多少人,誰也看不見,誰也摸不準。

步槍團的團長們不確定自己遇到的是否是國民自衛軍的主力,誰也不願意為盲目的沖鋒損耗士兵,既然司令部沒有說明在中途遇到敵軍該怎麽做,這兩個團的應對也非常消極,在把請示的命令送往司令部後,在等待回覆前,僅僅是在山坡上列成橫隊,和敵軍進行對射。

時間已經到了淩晨的四點鐘。

這個時間是西比爾慣常的睡覺時間,在過去那一天的另一場戰鬥中,德蘭也是在這個時間點向林道將軍所在的部隊營地發起進攻的。

除了還在樹林那邊的兩個連,德蘭在利昂的必經之處也只布置了兩個連,其餘的四個編制連,包括波佐最新征召的那個馬都沒怎麽湊齊的騎兵連在內,都布置在中路。她能夠親自指揮的部隊要比這五個連還多一些,在公爵休整部隊的這段時間裏,原本從卡爾斯巴肯組織起來的那些民兵也終於趕到戰鬥所在地了。

這些民兵如果只以數量計,比德蘭的這個五個連人數還多些,她才在卡爾斯巴肯的草場見到他們時,這些人的裝備非常簡陋,許多人沒有槍,某些人最能夠稱作為武器的還是自帶的木棍和草叉。他們一向在歷史上扮演的角色就是後備部隊,或者某些小城鎮、小村子的衛隊以及執法警察。

民兵的戰鬥力非常低下,絕對不能對於他們能夠在戰場上發揮作用抱有任何希望,長久以來的經驗告訴迪特馬爾的統治者們:民兵部隊中的人從來都不希望被送上戰場,如果他們開始脫離往常扮演的角色,出現在戰場上,他們很快就會開始逃跑,而不是想盡辦法去使用他們的武器去擊敗他們的敵人。

但在德蘭看來,這沒什麽好說的,因為所謂的國民自衛軍本身就是升級版本的民兵。

當國家身臨絕境之時,為了從外國幹涉軍手中保衛自己的家庭和所愛的人,進行武裝的市民們就能把他們的槍口指向敵人,還算有過一定訓練的民兵在一開始,還可以說是比剛參加國民自衛軍的市民們要精銳一些。

本來德蘭也不指望這些民兵能夠在戰場上給敵軍造成威脅,她和西比爾在卡爾斯巴肯給予民眾們的政策還沒有完全鋪展開,不應當認為民眾們就該對於這種小恩小惠心懷感激,這些民兵作為間接受益者對她的了解也很粗淺,不應當覺得有誰能夠在短短幾天內就毫無疑問地將自己的性命直接托付給幾天前還毫不相關的他們這些人。

而且,說句實在話,德蘭認為這些民兵非常守信用,誰都知道行軍是非常累的,尤其在沒有平整道路的情況下山地行軍,那就更累了,作為海盜船的第二批乘客,沒有什麽士兵能夠用來看守他們,掉隊也不會有人發現,後面也有些人遲到,但他們還是趕到了!

作為一個迪特馬爾人,也作為一個豐查利亞人,德蘭很為她身上同樣具有的守信這一品質感到驕傲!

興許是德蘭那對眼前所見極度感到震驚的表情刺痛了最後趕過來的那一批民兵,那群人中的一個年輕人紅著臉嘟囔著說:“我們是收了錢的,不能收完錢不做事,只是因為這樣,不是因為別的,不是因為別的什麽特別的情感,您不要想太多了。”

而聽了這話的德蘭當即面向他三鞠躬,然後跪倒在這些民兵面前,匍匐下身子:“親愛的朋友們,我非常高興能在這裏見到你們,對我來說,你們的到來就是千軍萬馬。”

民兵們被德蘭這一舉動給嚇壞了,他們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對待,那名年輕人也跳起腳來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您難道就不覺得害臊嗎?”

而德蘭在獲準站起身後,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她一如既往地那樣講話:“朋友們,預祝我們的勝利,讓我們一起戰鬥吧。”

全部的民兵部隊都按照她的安排在一開始就以連為單位列隊,這形成了四條戰線,第一條戰線中的兩個連之間留出了空隙,足以讓第二條戰線的一個編制連從中間通過。這樣的交錯隊形能夠很好地讓已經經歷過好幾場戰爭的國民自衛軍對於民兵受到的攻擊做出及時機動的反應。

德蘭穿著領口紅色,袖口藍黃相間的藍色外套,這是國民自衛軍普通步兵的制服,在騎上馬後,她這一抹藍色就在一片綠色中非常顯眼。她現在正取代波佐充當第九連的連長,這個連的騎兵許多是曾經的裏迪鎮人,裏迪鎮曾經有過畜牧產業,雖然並不發達,但是這些騎兵對此情緒非常高,他們也認為,和公爵的騎兵相比,他們是更優秀的騎手,尤其在先前的接觸戰中,他們見識到了那些騎兵的追擊後,他們就更是這麽認為了。

現在這個騎兵連就在步兵的側翼進行掩護,時刻準備應對那一隊沖出來的公爵的騎兵。

德蘭默默地看著好像在黑暗中浮現出來的一個個有關山體的輪廓和遠遠地在這種輪廓邊緣移動的屬於正規軍士兵們的輪廓,她仔細聽著從山谷兩側傳來的槍聲。在她那張還很年輕,臉頰還有幾分嬰兒肥的臉上,依附在骨骼上的每一塊肌肉一動也不動,她的那雙灰色眼睛閃閃發亮,仿佛是在見證什麽自然的上帝,什麽世上罕有的奇跡。

她的預計證明是正確的。

公爵的軍隊正在全線向前推進,全線就意味著中路沒有增援,那原本布置在兩翼的部隊目標是在瓦爾瓦拉村,甚至可能在瓦爾瓦拉村之後的背坡。

她能夠看到那團黑暗中,原本作為伏擊用的騎兵的身影,那些之前沖出來的步兵似乎被補充進了已經有些稀薄的線列裏面,那些臉上還似乎帶有劫後餘生神情的士兵正往她面前來,槍上的刺刀閃閃發亮,然後一列接著一列,按照標準的每分鐘七十五步的速度邁進。

根據她從第三連、第四連那裏得到的情報,根據右翼前哨上夜裏聽到的騎兵們的談話和看到的那些篝火,根據西比爾毫無阻礙地從公爵的司令部來到最為危險的前線陣地,幾乎能夠直接向她傳遞消息,根據所有的跡象和推測,她清楚地看出,公爵認為她的這支國民自衛軍人數不會很多,根本不足為懼,在正面的這個步兵團在上一次沖擊後已經被大為削弱了,很難以同等的士氣和平常的水平向她發起進攻。

但是她仍然沒有下開始戰鬥的命令。

今天對她來說是一個喜慶的日子——她的生日。

在巡視完各連駐地後,她允許自己暫時休息了五分鐘,然後就覺得渾身舒坦,有一種愉快的心情充斥在胸腔中。她一直都算是個精力旺盛的人,今天就尤其如此,她陡然有一種做什麽都能成功的自信,而上一次有這種自信的時候,還是在亞尼亞省……

這時候,德蘭還是一動不動,她望著從黑暗中露出來帶胡子的那些士兵們的臉龐,那本來冷冰冰的臉上就流露出來一種自信能夠得到和理所當然得到勝利的特殊神情,那是一種不能不認為是幸福一類的神情。

波佐騎著馬在她身後,屏住呼吸不敢對這樣的時刻進行任何意義上的打擾。

德蘭一會兒看看那些敵軍的士兵,一會兒將目光投向那些士兵身後更為廣袤的黑暗。

當太陽將要從地平線噴薄而出,那誕生於地平線之上的第一縷光輝才出現的那一刻,幾乎是同時,就被早在等待著的德蘭捕捉到了。

那並非人們通過火鐮制造出來的篝火火光,而是屬於真正太陽才會擁有的那種光芒!

而那種光芒將要把它的耀眼噴薄給所有的黑暗,給世人帶來不得不使其炫目的光明!

德蘭似乎就在等待這開戰的時刻,她開始脫下漂亮的皮膚看起來還是波爾維奧瓦特那些花季少女白凈的小手上的手套,把它撕破,扔了。

國民自衛軍的進攻就這樣開始了。

淩晨四點鐘,還是淩晨四點鐘,這本來是西比爾向來的睡覺時間,但是偌大的司令部是沒有一張床能夠拿來給她睡覺的,而那輛驛站快車光是坐著就很勉強自己,要想能夠睡的舒服,無疑也是癡心妄想。

早知道這樣。

“我就不來了……”

在安德魯公爵接到右翼戰報時,西比爾正是這樣出了聲。這無疑吸引了公爵的註意力,在心愛的一支炮隊受損後,僅有的兩支騎兵中的一支竟然受了這麽大的損傷,這更加加劇了他內心的難過,突然就有了種要把所有部隊撤回來,不想再打的沖動。不過這種沖動在聽到了西比爾的話後,很快就被他拋在了腦後。

有個問題他一直沒問西比爾,不是不想問,只是他認為,如果主動問了,那就是一種示弱,但他是絕對不願意在卡爾的繼承人面前示弱的。

強行臉上的難過壓下去,讓副官把戰報交給副司令,他裝作無意接起了西比爾的話:“如果是您,您會怎樣來打這場仗?”

西比爾臉上露出一種吃驚的表情:“我對群島軍團缺乏了解,不便發表意見,我建議您比起我更可以去問問別的人,比如副司令。”

公爵對此很不滿:“我是在問您,不是在問他。他有他的判斷,這些我都知道。”

“那您自己的呢?”

“至於我自己的判斷,該有的時候自然會有。”

這話說的其實已經沒有幾分底氣了,西比爾聽了出來,但是也沒表露在臉上,她反駁說:“那您怎麽會想到來問我呢?我不是被當做軍官來進行培養的。對於行軍打仗,就連您軍中才參加一個月的新兵都比我懂的更多。”

公爵皺起眉:“您是卡爾的兒子。您的血管中流著他的血。”

西比爾繼續反駁:“那麽您的女兒呢?您認為她的血管中有沒有在流著您的血?”

西比爾這一問,徹底讓公爵啞口無言了。

西比爾嘆了口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嘆氣,她走到安德魯公爵面前,沒有去看那些在桌子上擺的雜亂無章的各色戰報和報告,她對公爵說:“我的父親已經不覆存在了,因為仁慈的上帝已經將他緊緊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裏,就像他攥住的那些勝利一樣,您知道,貓是絕對不會放走耗子的。但是您,您的女兒究竟犯了什麽錯,您竟然認為您的女兒不能和我這麽一個不中用的東西比?”

然後她看向在一旁有些戰戰兢兢的副官,以非常友好的態度說:“能將您的懷表借我看一下時間嗎?”

然後,西比爾將那只有銀制鏈條的懷表拿在手中,這時候,她能看到,四點鐘已經過去了兩個刻度,她便說:“我了解卡爾斯巴肯的那支國民自衛軍,我相信它足夠清楚自己需要什麽,而不必聽取我的意見。”

“公爵。”西比爾以一種非常冷淡,但又極為文雅的語調說,“我能夠告訴您,國民自衛軍會主動發起進攻。如果到天亮前您還沒有投降,進攻線就會劃到這裏來。”

在公爵一雙眼睛的瞳孔急速收縮起來前,西比爾又以一笑結束這次恐嚇:“如果您問我要如何以國民自衛軍來打這場仗,嗯,我想我還是能夠說一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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