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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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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什麽都不知道

巴伯·博蒙特是營部參謀尉官裏少有的幾個非常關註戰事總進程的軍官中的一個。他一聽說總督府發生的事情以及知道國王號那不幸的詳細情況後,就知道他們已經成了卡爾斯巴肯事實上的囚徒,明白了國民自衛軍的處境非常困難,清楚地想象出了假若還與安德魯公爵為敵,那麽等待卡爾斯巴肯的將會是什麽,他自己應當在這兩者中起什麽樣的作用。

當他想到過於自信的尼多洛總督已經死亡以及不久後他可能就會看到和參加在保衛修道院後國民自衛軍與正規軍之間發生的又一次沖突,就情不自禁地感到激動和興奮。

但是,他知道國民自衛軍和正規軍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體現在軍事裝備上,還體現在軍事戰術上:真正的迪特馬爾式線式隊形須要成年累月的練習才能掌握,卡爾斯巴肯本身的四個國民自衛軍步兵營是去年才新招的,幾乎是由志願兵組成的國民自衛軍第二營並沒有學習全套規程的時間,只能以縱隊展開機動,缺乏以其他任何方式作戰的能力。

他覺得和安德魯公爵的和平是一種必然的結果,那個佩德裏戈難道能夠在這種時候以海軍覆滅的原因來責難公爵,然後公爵還能乖乖地交出自己手裏的軍隊嗎?機會往往只存在於一瞬間。於是,他不得不為將要與昔日的死敵攜手感到極度的惱火。

前來傳達命令的佩德裏戈的副官鞠躬告退。時間已是中午。巴伯從辦公室裏出來了。

和他一同出來的還有負責文書工作的兩個同事,他們像平常一樣,一邊走路,一邊交談,不知道是在笑什麽。

“您的臉色怎麽那麽差?”較為年長的那名尉官發現巴伯·博蒙特的臉色非常蒼白,便問道。

或許就是巴伯自己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樣的一種原因。是將要和安德魯公爵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嗎?應該還有點別的原因。是的,原因就在於前幾天的軍事會議。

他未能在這次會議上發表自己的意見,營長蘭德·蘭恩給他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模糊不清且令人不安。蘭德·蘭恩想要怎麽做?是想要和平,還是想要戰爭?他不知道。

‘蘭德·蘭恩難道不能直接向那名佩德裏戈說明自己的想法嗎?難道那時候說那種話就是讓我們不對共和國抱有期望,最好做好孤軍奮戰的準備嗎?難道因為歷史的一些問題和自己單方面的有那樣的猜測就應拿第二營上千人和我的生命去冒險嗎?’他想。

‘早一點讓共和國的軍隊上岸,利用軍隊優勢撤換掉公爵就不會有那麽多事了。’他又想道。

“至少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巴伯回答。

就在巴伯和這兩名參謀尉官聊天時,從走廊的另一頭朝著他們迎面走來了剛成為連長的波佐·博爾格和那名佩德裏戈的護衛隊成員,他們這些天都形影不離。

走廊足夠寬,這兩名參謀尉官完全能夠自由通過,而不與波佐等人發生碰撞,但是較為年輕的那名參謀尉官推開他的同伴,以一種上氣不接下氣的姿態跑到那名護衛隊成員面前用豐查利亞語說:“有人來了!是共和國來平叛的援軍……來了!他身上都是血!快閃開,快點讓開!”

波佐擋在那名護衛隊成員面前,從那名護衛隊成員的動作來看,他是想避免麻煩的,還把波佐的肩膀往下按了按,搖了搖頭。而這時候,這名年輕的參謀尉官臉上突然露出了怎麽也抑制不住的快樂表情,那種表情過分的幾近於一種傻笑。

“閣下。”他對著波佐身後的人用豐查利亞語繼續說,“我由衷地向您表示祝賀。”

那名護衛隊成員好像聽不懂,但是做出了在聽的樣子。他看著波佐,耳朵傾向這邊。

“向您表示祝賀,共和國的援軍來了,他平安無事,只不過他只有一個人。”他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聳了聳肩,但是臉上的笑意充滿了幸災樂禍。

那名護衛隊成員沒說話,轉過身去,波佐皺了皺眉,繼續往前走了,他也不說話。

“嘿,您瞧見了嗎?那個波佐,他的臉色多糟糕……看起來他確實知道他的連長位置是怎麽來的。”年輕尉官哈哈大笑,他摟著巴伯,但是巴伯的臉色並沒有因此變好,那種惱火迅速轉換成了一種狂怒,轉向了那名較為年長的參謀尉官。

“閣下。”巴伯努力使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他的喉頭不住滾動著,“我們是出於保衛修道院的由頭反抗公爵的,如果有誰真的想要做叛軍,那麽我不會妨礙。然而我要告訴你們,如果下一次還有誰膽敢在我面前開這樣的玩笑了,那我就會向他發起決鬥,讓他為他的口無遮攔付出代價。”

兩名參謀尉官覺得巴伯這氣生的十分沒來由,非常驚訝,都是睜大眼睛,將笑容收斂了下來。

“什麽叛軍?”較為年長的那名尉官覺得自己很無辜,“我可什麽都沒說。”

“我也只是在祝賀啊。”較為年輕的那名尉官還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我不是在和您開玩笑,請您住口。”巴伯陡然喊了一聲,同時將摟著他的那只手甩開,他開始快步急走,想要離開這個充滿晦氣的地方。

“你怎麽啦?老兄。”較為年輕的尉官本能地追上來,想要拉住巴伯,並使後者平靜下來。

但是巴伯再度甩開那只手,他停住腳步,十分激動:“什麽怎麽啦?您要明白,豐查利亞群島現如今還是迪特馬爾國土的一部分,我們是豐查利亞人,也是迪特馬爾人,哪怕做不到為共同的失敗感到難過,最起碼不應該在別人為祖國做出犧牲時冷嘲熱諷。會冷嘲熱諷的,除了置身事外的看客,就是毫無心肝的奴仆。一萬人為國捐軀,在海面上都難以找到屍骨,這時您卻認為這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如果是對於這種事一無所知……如果您還是個每天就知道該去哪裏游玩的小孩子,那當然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對於您,我不能原諒。”

“小孩子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巴伯用豐查利亞語這麽說,但是小孩子這個單詞卻是用迪特馬爾語發音的。因為參謀尉官們都會迪特馬爾語。

巴伯等了等,想知道這名同事會做出怎樣的回答。但是這名年輕尉官像是看神經病那樣看了他一眼,就走開了。而那名較為年長的尉官用充滿責備的語氣對他說:“您得知道,營部本來是沒有參謀尉官這類職位的,只有蘭德·蘭恩需要我們,我們才有存在的理由,往常時候,這類命令該是蘭德告訴我們,然後由我們來向各個連傳達的,可是現在,什麽繪制地圖、偵察敵情、搜集情報、擬制計劃、傳達軍令、調動軍隊……這些都用不著我們,我們成了被通知的那一方,成為多餘的了。除了無所事事也做不了別的。你讓我們怎麽辦?”

這都是因為現在軍令都是從總督府出來,再不通過營部了。蘭德·蘭恩住在總督府,就算有時在營部辦公,也很少和他們這些曾經的參謀尉官見面:和其他營的營長不同,蘭德更願意自己解決問題。

拿蘭德本人的話來說:“如果你一個參謀尉官都沒有,就有一大堆麻煩事兒;而如果你真的雇了一個參謀尉官,那好,這個參謀尉官官本身往往更加麻煩。”

蘭德·蘭恩的參謀尉官們雖然基本上擁有準尉軍銜,但是做的都是書記員和傳令兵的活……這其實算好事。因為要是用不著他們,那就說明還沒到準備打仗的時候。

巴伯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全身心地投入每日工作:朝攤開的地圖彎下腰,認真地研究可能會發生戰鬥的地點以及雙方兵力部署和地形,然後將那些不怎麽清楚的地形和難記的村名記下來。

而在晚飯前他卻接到了去總督府的命令。晚霞漫天,蘭德·蘭恩要營部盡全力提供有關豐查利亞群島的書。這種做法幾乎和當時蘭德·蘭恩剛來到第二營就任營長時一樣,只不過那時候多了地圖和地圖冊。當接到這樣的命令後,巴伯感覺那一天的蘭德·蘭恩還站在自己面前:也是戴著帽子,不過是小圓帽,上面也插了根羽毛,但卻是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形狀看起來奇奇怪怪的。

巴伯第一次見到蘭德·蘭恩時,對方正在閱讀一本和安德魯公爵戰鬥過的將領的傳記。那是《維綸公爵傳》。

他穿上最好的制服,帶著自己已經和好的同事們的良好祝願,騎馬去總督府找他的營長,但等他到了後,卻被告知,那些書是給那名佩德裏戈看的——因為本來教那名佩德裏戈豐查利亞語的老師今晚沒時間。

他一個人都不認識,雖然他穿著嶄新的少尉制服,但是這些跟在那名佩德裏戈從迪特馬爾本土來的迪特馬爾人都不怎麽看他,好似像他這樣的小軍官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至於那些屬於本營的勤務兵們也想通過目光告訴他:連長們總是往這裏跑,搞得他們對穿軍官制服的人都厭倦了。

巴伯向一名勤務兵打聽蘭德·蘭恩的住所,那人不高興地轉過頭來,對他說他不認識什麽蘭德·蘭恩,但如果要見誰的話,就左拐,到前廳的接待室去。巴伯道了謝後,就朝對方指認的方向走去。

前廳裏有十來個卡爾斯巴肯各界的要人。

巴伯進去的時候,德蘭正輕蔑地瞇起眼睛,那種表情充滿了疲憊卻又不失禮貌,她正在聽掛著獎章的馬爾伯夫說話,這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幾乎踮起腳,又怕自己高了對方一頭佝僂著背,紅紅的臉上露出不合時宜的諂媚表情,正在向德蘭報告什麽。

“很好,請等一下。”德蘭用豐查利亞語對這位身為法院陪審團審判員又是卡爾斯巴肯漁業大商人的老人說,不過帶著她想要表示輕蔑時常有的波爾維奧瓦特口音的迪特馬爾語腔調,她在發現巴伯後,再不理馬爾伯夫了,她一邊微笑,一邊往巴伯這邊走過來,同時,老人則跟著她後面跑,懇求她把話聽完。

這時候巴伯已經完全明白了他很久以前就預見到卻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一點,即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某些寫在法律和條令裏面的那類上下級關系和等級制度外,還有一種更為重要的人際交往。就是這種人際交往,迫使這個平時能在卡爾斯巴肯呼風喚雨的大商人恭敬地在一邊站著,而這時沒有任何權力和財富的還可說只是那名佩德裏戈的附屬品和玩物的這個女人可以隨意地認為與他這個貿然闖入這裏的國民自衛軍的虛銜少尉談話更為合適。他有種感覺,只是因為這個女人這麽認為,他馬上就會變得比這個大商人重要,而在這座前廳之外的和平時期,那個大商人只要願意,就能活活餓死他這個靠捕魚為生的魚販的兒子。

這一切都是因為戰爭?!

“很遺憾,一直沒時間好好和您聊一聊。我一天中有大半時間都不是自己的。我想早些結束的,但是這些人一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

巴伯笑了笑,仿佛他以前有認識這個女人。他確定他是第一次見到對方,甚至這些話也是第一次從這張嘴裏聽說。

“怎麽,親愛的,您是來找什麽人的?不然怎麽會到這裏來?”

“是的。”巴伯說,不知為什麽他的臉就紅起來了,“我聽說營長住在這裏,我想和他見見面……”說完,他的臉就像是滴血了那般紅:“希望沒有給您造成麻煩。”

“很好!很好!非常好!這一切等一會再談。”德蘭說,“先讓我把這位老先生安置一下,您先出門直走,穿過花園,有一個有休息室的房間,您可以先在那兒等我片刻,我就來陪您。”

巴伯依言告退,臨走前,他發現那名大商人明顯不讚同那個女人的冷淡回答,極力想要爭取一些什麽,卻由被對方一句話給住了嘴。然後這個大商人就以一種恨恨的眼神看著那個女人進了接待室。

馬爾伯夫被德蘭以‘捐贈’的名義征收了十五萬迪特用以改善這段時間不能出海的漁民的生活。

巴伯在有休息室的房間等了不長的一段時間,而陌生女人來時也沒有帶來他想要見到的營長蘭德·蘭恩,倒是帶來了一個有些意外的人:西比爾·德·佩德裏戈。

西比爾晃了晃自己手裏的書,表示自己只是一個看客。

“那麽,開始吧。”德蘭指示巴伯坐在一張有很多空白稿紙和有足夠墨水的桌子面前,然後說。

巴伯初始還有些不清楚狀況。

“本書一共十二章,請記住。”德蘭這麽開口後就再也沒有停了,“第一章標題為革命時代的步兵基礎知識,步兵在1564年存在兩種基本類型……應當清楚地認識到,不管什麽人為這個時代確立了什麽樣的規則,這些規則在一開始都是例外,而且幾乎都存在例外……”

巴伯還沒有來得及問些什麽,受著德蘭話語的影響,他不得不拋開頭腦裏的那些雜念,將不能繼續思考的事情關進抽屜,只關註眼前的寫作。

約八個小時後,巴伯不得不犯起困來了,但是可怕的事在於,眼前的這個女人仍然很精神,而一旁坐著看書的那個佩德裏戈也非常清醒。而這麽反人類的事,他上次見到,還是在蘭德·蘭恩身上。

那名營長工作起來幾乎不眠不休,在和安德魯公爵戰鬥的那幾個晚上,他幾乎就沒見過對方睡覺。

還是這個女人主動停了,她十分友好地對西比爾說:“佩德裏戈閣下,您該去睡覺了。”

這時候,這個佩德裏戈也十分給面子地打了個哈欠,點點頭,不過沒忘記問:“您不休息嗎?”

“我還不困。”

巴伯當時聽了腦袋都大了。

而這個佩德裏戈適時地開了個玩笑:“活動四肢能夠減肥,但是長期說話可是會長雙下巴的。”

這個女人只是稍微考慮了下,就聽從了這個佩德裏戈的話:“看起來,我還是少說話為好。”然後她就讓巴伯回去了。

這天將明的事情,巴伯並不清楚,但等他睡了一覺後起來,卻通過總督府的副官分發得到了一本以豐查利亞語編寫的《1564年步兵訓練與機動條令》。

上面的譯者是兩個人:蘭德·蘭恩和巴伯·博蒙特。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您再給我說您的想法,現在請您看著眼前和聽我讀。’彼時彼刻蘭德·蘭恩的臉和昨夜裏那個女人的臉重合在一起……

巴伯卻覺得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巴伯·博蒙特除了知道自己不知道之外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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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稍微過渡一下。

我除了知道自己不知道之外什麽都不知道——蘇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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