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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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我把手牽在李應安的手中,另一只手攏緊身上的外衣,隨他一同踏入這風雪當中。

公安大樓前的綠竹開得正旺,這讓我想到陽光幼兒園的布置,臨近拐角的地方,我情不自禁地駐足觀賞片刻。

也就是這楞神的一會兒工夫,我的餘光瞟見剛離開的樓前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很瘦削,就像棵竹子。

文良熙今日的著裝是綠衣,遠遠望去倒真是貼合我的形容,但我無心讚美他,我如今看到他甚至是想到他,都會覺得倒胃口。

我站在竹林旁未曾離開,他站在樓前也未曾離去,我們相隔甚遠卻彼此相視,雖看不清對方的臉,我還是能想象到他的模樣。

就如同我與他在公園初次見面,漂亮是不可置疑的事實,他的那雙藍色眼睛也一定隨著情緒的波動而熠熠生輝。

可惜了,哪兒有那麽多事情會再如初相識那般令人值得回味呢?

文良熙的心爛了,他的眼睛也壞了。

那雙藍色的眸子,已經蒙上一層灰了。

我收回目光,文良熙也順著臺階朝我們這邊走來,我沒有見他,與李應安走開了。

其實說實話,我不後悔遇見文良熙,我後悔的一直是自己竟然和鄧喻似的,被信任的人當小醜耍得團團轉,自己卻絲毫不知。

如果再有一次……

算了,這太殘忍了。

回到家,天空已進入暮色,雲層還是灰淡淡的沈,冬天的黃昏後是安靜與荒涼的。

雪還在持續地飄著,小區內住戶的燈光早已明亮,金黃燦爛的光線為周圍的環境披上一層繽紛多彩的外衣,下班的人通過光的照耀,踩著雪粒子趕回家中,不多時就能透過廚房的窗玻璃聞見飯香,一切都很溫馨。

回到家,李應安在打開燈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冰箱裏找食材,準備今日的晚餐。

“身心俱疲了吧,”他打趣著我,“趁著飯還沒有做,你先去床上睡一會兒吧。”

我沒有回拒李應安,而是在對方話音剛落後徑直走向床,隨後二話不說躺了上去。

疲倦的我經受不住困意的侵擾,眨眼睛的工夫,我就從昏昏欲睡的狀態徹底入眠。

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裏回到了從前。

那時我還在物青娘娘身邊,是一只無憂無慮的快樂小貓,我不需要考慮溫飽,也不需要思考貓生的問題,我只需要陪伴在一個愛我的人身旁,以自己的綿薄之力,為她提供情緒上的關懷,讓自己看起來不太無用。

我的性格很得物青娘娘喜歡,猶記得曾有一段日子,我是被她無時無刻抱著的,她身上的氣息已經印刻在我的腦海中,所以在頭一年的人世間,我是排斥其他人的,只因為他們身上的味道與物青娘娘的相差太遠。

現在,我夢見我又回到天堂,時隔五年再次見到物青娘娘。

她還是那樣的美,還是那樣的溫柔,她會喊我“阿貍”,並且伸手示意我跑到她的懷裏。她關懷的臉就離我不到幾米的距離,只要我跑起來就能靠近她。

她的身邊還有兩只小貓,分別是朋友小橘和之前在工場的地下室內碰見的小三花。

小橘很高興能見到我,它沒有想象中的想我跑來,而是在娘娘身邊對我召喚,與之一起的還有那只三花姑娘,它也在呼喚我。

沒有血腥的畫面,只有溫馨的陪伴,他們都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就等我過去。

我很想念他們,可我卻沒有邁開腳步。

我沒有忘記李應安,那個會在收養我後全心全意照顧我的人,那個會因為我晚歸而焦急尋找的人,那個即便知道我本體卻不嫌棄我的人,以及那個與我稱之為朋友的人。

家裏有個人,他還在等我回去吃飯呢。

我從睡夢中昏昏沈沈地醒來,此時灰黑色的天空徹底伸展開,它將世界籠罩,透過窗戶看向小區,只有無數燈光微弱地亮著。

瓷盤與木桌碰撞出悅耳的脆音,谷物的香氣讓我垂涎欲滴,我從床上爬起來,直奔飯桌,等著李應安把飯碗與木筷送到眼前。

時間不過過去一個小時,我卻感覺像過去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好在只這些時間便足矣把我今日的疲倦抹除,我已然神清氣爽。

飯桌上,李應安與我說道,他想要在我變回貓後就辭去現在的這份工作,轉去其他地方或者城市看看,順便再拓展一下視野。

他不說原因我也知道,無非就是今日在警局裏,我被迫無奈把身世展示,他唯恐我今後出現危險,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沒拒絕他,也沒資格拒絕,如果我真的變成一只貓,還得需要他來維持生活,他做什麽我都願意陪著他。對於我們貓來說也就是這個樣子,我是主體,是我願意,我既然認定了李應安這個人,他往後做什麽,我都會陪著他,無論貧窮與貴賤,我都隨他。

但我還是好奇他以後要向社會展示自己的什麽本領:那你以後要去做什麽工作呢?

李應安只是做出辭職的打算,還沒有具體規劃要去幹什麽,不過他心中已經有了下一步的雛形,是那些不需要技巧,單憑韌勁兒與汗水就能做的工作:“大概會去跑外賣或做其他服務類的工作吧,總之餐飲這方面的工作先放一放,實在不行就換地繼續。”

他主要的目的其實不是換工作,而是帶著我離開這裏,重新換一個新的環境生活。

不過短時間內這個想法還是不能落實。

晚餐末尾,公安局那邊再次打來電話。

我被下達一個任務。

——

坐在曾與文良熙就餐的飯館裏,我望向對面空無的位置,時不時瞄向窗外的街道。

長街之上,暖日當空,人群喧鬧,沒有誰的註意點在我這裏,他們說說笑笑奔往屬於自己的目的地,我卻總覺得只要我稍不留神,他們就會齊刷刷地看向我,仿佛陰影中也藏著一雙眼睛,正在聚精會神地盯著我。

我把所有的可疑之處一一掃過,確定沒有異常後,這才將恍惚不定的視線固定在桌上的一棵新嫩綠植上。雖值冬季,即便開著暖氣,屋內的溫度也不適宜植被生長,但這棵綠植開得正艷,它被店主打理得極好,每張桌上皆是如此茂盛,最適合用餐時怡情。

我從窗臺上拿起噴壺,朝著這株植被的綠葉上灑了點兒水,把它挪到桌邊的窗旁。

再一轉頭,坐在包間裏的我通過開著的門,註意到門口站著的一個人。

文良熙雙手插兜站在門邊。

他今日的穿衣風格與這冬季相一致,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松垮地裹住他袖長白皙的脖頸,深灰色的大衣裁剪利落,肩線合身,不會顯得臃腫也不會過於勒得太緊,更不會矮化他,反倒拉長他的比例,凸顯出他身形修長、身姿端正。

他靜靜地佇立在門口,不知道究竟在那裏等待了多久,他的目光專註逼人,而又恰逢飯點,來往的人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都像是見到融化的冰川之下露出的病菌那般,不由自主地避開他,導致他如今看起來很假。

我明知他已經看見我,卻還是因捉摸不透不他的註視,而又站起身朝他打打招呼。

舉手的動作就像是摁下控制對方身體前行的開關,文良熙接著就大步流星地走來。

文良熙坐在曾與我對面的位置上,把脫下的外衣搭在椅背上,抱著胸,慵懶而隨意地倚靠著後方,淺藍的眸子再次直直看來。

我迎上他的目光,在他犀利地凝視下不著痕跡地吞咽著。

室內溫度適宜,我卻覺得空氣仿佛冰封住似的凝固,潛藏在桌子底下的手不自主地蜷緊,呼吸也跟著急促,強制壓下去後又會覺得喘不過氣,實在憋得慌。

總這樣沈默也不是個辦法,既然是我約的他來走這趟飯局,總得讓我先開口:你今天的穿搭適合配一條圍脖,那樣會更好看。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關心他這一點,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後仰的身姿霎那間變得更加散漫起來。只見他前傾上身,胳膊肘拄在桌面上,雙手交疊撐著下巴,更加肆無忌憚地端詳我,笑容越深,越讓人覺得他險惡。

“是嗎,”他嘴角噙著玩味的笑,瞇起的眼睛吊著眼尾,那抹弧度就像是一把小鉤子似的勾著我的神經,“等再見面,我就照你說的來搭配。不過今天天氣的確不冷,不需要包得這樣厚,而且我來吃飯,飯後一定會很熱,所以就沒必要穿得這樣嚴實。除非這頓飯我沒有吃下去,否則實在沒必要圍圍脖,我又不是怕冷的動物,比如……貓?”

“……”他越說,我越是要心驚肉跳。

直到服務員的出現將我心中升起的那份莫名驚悚感強制地壓下去,我才得以喘息。

手持點餐牌的文良熙終於把他掛在我身上的那道玩味的笑容收回,他的視線落在牌子上,細長黑密的睫毛擋住他的眼,遮蓋住裏面的美與醜。

如果我什麽都不知道,或者還被他蒙在鼓內,我定會借此機會大加讚賞他的臉,可惜我都知道了,即便他看起來再怎麽人畜無害,也依舊掩蓋不了骯臟的心。

我嫌惡地收回視線,垂眸摳著手指,回想著在不久前警察撥通電話後給我的任務。

起初,如大多數人的反應一樣,主審官把我是貓的事實告訴上司後,上司是極度不相信的,並嚴厲地批評他的思想,但是記錄員鄭重其事地作證讓他的觀念動搖,他要求我立即返回公安局,並要當面主動審問我。

當晚,在當地派出所的陪護下,我與李應安再次返回公安局,我又當著眾多局內領導的面,在他們驚訝之中來了一次大變身。

也就是這次變身,讓我把他們賦予在我身上的嫌疑洗清,同時也擁有權利,算不上是他們的線人,但也成為了解真相的引子。

我被要求以文良熙朋友的身份,將對方約出在某一地點,盡量引導對方把他做過的事情說出。如果不行,就使用激將法,屆時會有便衣警察在周圍巡視。

他們之所以敢這樣做,那是猜測文良熙定然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我動手,否則他逃不了坐牢的命運。

李應安還是覺得這樣太冒險,因為文良熙既然敢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保不準他受到什麽刺激,會當即對我展開殺戒,但最終的決定權他還是交給我。

就這樣,我以對文良熙的那五成了解,答應了警方要求。

現在,面對點餐的文良熙,我藏在桌底下的手不自覺地捏緊口袋裏的竊聽器,怦怦亂跳的心裏裝的只有不被對方發現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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