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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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那年李應安十二歲,由於村中基礎教育設備不完善,他被迫在六年級後停止讀書。

讀書的那段日子是他最悠閑的時光,他甚至慶幸自己不是女孩兒。在這個村子裏女性是不允許讀書的,她們打出生就會被所有人拋棄,成為一項明碼標價的貨品,待年歲合適就能許配給別人家做媳婦兒,或者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鐘意的人選擇,去做童養媳。

他知道,畢業後,他也會隨著家中長輩幹農活,然後到合適的年齡,或者是相中適配的人家,他也就要沿襲傳統去結婚生子。

但其實他不想這樣。

不是因為他曾讀過書或認識幾個字就有這樣大的感悟,也不是他有多麽懷念上學的日子,盡管他聽過老師很多次誇獎,說他是村裏這幫孩子裏最聰明的學生,也是最像文化人的,說他一定是繼承了他媽媽的好頭腦。

聽說李睿是研究生。

人在無數次誇讚中是會膨脹的,何況他還有一個總是貶低他、事事與他作對的爹。

他清楚地記著那年那個男人被他養的貓抓撓一次,他的貓就死在他的手下,就只因為他酒後無緣無故的發瘋,貓受刺激而已。

也是因為這件事情,他抱著小貓的屍體在樹底下哭,被影響他一生的女人看見了。

他不記得她長什麽樣子,只記得那個女人有一張可怖的臉,站在很遠的地方都能把小孩兒嚇哭。她的臉毀容了,聽說是幾年前因為不能忍受家暴,趁著夜黑風高,一把烈火燒把公婆一家燒得找不著骨渣,她的臉就是在那場事故中受傷,隨後整個人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從此瘋瘋癲癲。

他知道這個女人也一定是村裏從外地買來的可憐人,即便是瘋了,也依舊有種不屬於這裏的氣質,即便是瘋了,也依舊是要被改嫁給旁人做老婆。

多麽可怕。

好在她現在的丈夫是村裏名副其實的老實人,為人孤僻,娶了媳婦兒也仍舊我行我素,兩個不過是名義夫妻。

自從那場相遇之後,女人像是他的母親一樣每天都來看他,他幹活也看他,他玩耍也看他,就連他爬上樹發呆,低頭還能看見女人站在不遠處仰頭,笑瞇瞇地望著他。

起初他感到不適,甚至是害怕,但漸漸的他就習慣了,因為女人會隔三差五給他糖果,他這輩子最喜歡的東西就是甜得發膩的糖果。

一年,整整一年,女人一直都像影子一樣尾隨著他,某一天他終究是忍不住了,懷揣著疑惑跑到女人的跟前,質問她為什麽。

女人沒有直接回答為什麽,她只開口簡單地問他還要不要讀書。

他忘不了那時他的眼睛是雪亮的,是這輩子再也沒有的亮度。

也是從那一刻,他知道女人沒瘋,她是裝瘋的,只有這樣才能在這裏過得像人樣。

沒有人敢去招惹一個放火殺人的瘋子。

隨後的日子,兩人約定,他幫女人保守這個秘密,女人授他詩書禮儀,盡管不能像正規學校那樣學得細致,可是出口成章的女人所講的道理與故事也是他這輩子都沒有接觸過甚至是聽過的,他很感激她,所以私底下把她奉為自己的人生重要的導師。

他的志向隨著她的話越來越大,他第一次證實自己真的是井底之蛙,也是第一次知道井外的天原來那麽大、那麽繁華。

他一定得走出去。

他必須要離開這吃人的地方,去見未謀面的第二故鄉,並且永遠也不要再回來。

若是要回來,這個村子就必須要消失。

就這樣,他利用閑暇時間陪伴女人將近十個春夏秋冬,終於有一天,他得到離開這裏的機會,他帶著他的媽媽跨出了地獄門。

我靜靜地聽著這沈重的過往,在李應安的話語戛然而止的時候,我困惑:那她呢?

“她從來就沒有想過離開那裏,”李應安提起苦澀的嘴角,“你知道她為什麽執著於觀察我嗎,因為她覺得我和村子裏的人不一樣,她說從我抱著小貓哭泣的時候,她就知道我是個懂得可憐弱小的好人,所以她觀察我一陣子,把我從淤泥裏拽出來,拉我走上一條堂堂正正的道路。但其實她的力量很小,弱小到沒法保護自己,弱小到需要走十年才能扶正一棵苗,她的力量又很大,大到我永遠忘不了她,她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我大概明白了他的話:所以她選擇繼續留在那裏觀察,培養更多像你一樣的好筍。

李應安笑得比哭還難看:“我總聽她對我說歹竹出好筍,我總覺得自己擔不起。我現在借著她的力量走出來了,我就算是擔不起也得去擔,哪怕不去想其他無辜的人,她我也必須要救出來。逃亡的途中,那些晚上我一直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我想我以後還會遇到許多不順的事情,我會沈浸在這些事情中無法釋懷,成為一棵枯苗,但無論我再怎麽樣,我現在必須要有打敗挫折的毅力,也必須要有打敗挫折的勇氣,只有這樣我才能像瘋狗一樣咬著不放,把這件事情刻在骨子裏,無時無刻地想著它,直至再也沒有辦法忘記。”

“我的好日子是她給的,我不能忘。”

李應安一直認為做了好事就該留名,就該被人記住,同樣做了壞事也是,就要載入史冊遺臭萬年。好人就是好人,壞人就是壞人,普通人就是普通人,明明可以成為聖人的人又憑什麽要像蕓蕓大眾般做普通人一樣活著?

甚至她現在活得都不像是個普通人!

好人不應該被遺忘,英雄就該被記住。

我感慨萬千,想說的話都被滾熱的情緒融化,我自始至終都想不明白,那麽溫和又善良的一個人,為什麽還要經歷這些痛苦?

我走上前牽住他的手,沈吟片刻,才仰起頭:李應安,我們也不要平凡,好不好?

去做一些想做的事情,去幫助一些需要幫助的人,不要渾渾噩噩地活著,不要自甘墮落,要像向日葵,朝著有光的地方生長。

李應安很讚同的我的話,他和我說好。

這段插曲過後,我心中深覺後悔,不單單是了解這樣殘酷的過往,也有浪費李應安寶貴時間的愧疚。李應安要是不想在上班時餓肚子的話,就得加快速度做早飯,或者狼吞虎咽,否則剩下的這些時間根本不夠用。

我剛要說我變回貓去吃貓糧,讓他把我的那份早飯刨除,他後一秒就給端上桌了。

看著熱氣騰騰的蛋炒飯,我回頭朝我的零食區觀望,卻發現那裏一幹二凈。

我不可置信地走過去轉了幾圈,把家裏大大小小的櫃子都打開看了看,始終沒發現一點兒零食的影子。我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戳了戳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李應安:貓糧呢?

他擡頭,笑道:“我全拿給黃黃了。”

李應安早就在心底確定我是只貓了,恰巧李闌因為忙著換工作,沒回家的那天黃黃缺了口糧,李闌的母親就找上門,希望李應安幫著選一款貓糧,於是李應安二話沒多說就把我的糧食送了出去,還附帶著小零食。

我生悶氣似的讓腮幫子鼓鼓囊囊:你這個人還挺好來……

不過李闌為什麽換工作?

這個李應安不清楚,就連李闌的母親也不明白自己的女兒在特殊教育學校幹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提起換工作的事情,並且還是轉到一家福利院去做教師,明明這兩者的工資都差不多,且福利院離家也不如學校近。

“還有一件事兒,”李應安挑出幾塊像樣的雞蛋碎放在我的碗裏,“宋伯伯那邊之前提交的親緣鑒定的結果前幾天出來了。”

我因為不餓,裝模作樣地扒拉著碗裏的米飯,聽見這個消息頓時精神了:怎麽樣?

李應安停止咀嚼,待咽下最後一口米飯後便鄭重其事地看著我:“不是他外孫。”

隋語聲與宋老頭非祖孫關系,鑒定結果明確標明鑒定人與被鑒定人的遺傳標記不符合親緣關系的遺傳定律,不支持親緣關系。

我無法理解這個鑒定的結果,按照我的理解來說,隋語聲手上戴著的鐲子百分百是宋老頭小女兒的。當然不排除這個世界上可能會遇見買相同鐲子的人,但絕對不可能巧到會出現一個與女兒有著相同的名字,且這個相同的名字還刻在一個相同的鐲子上面。

既然隋語聲不是宋老頭的外孫,那麽他手上的那個鐲子,到底是怎麽來的呢?他口口聲聲說是他母親留給他的,莫非他不是宋老頭的小女兒親生的,而是收養的孩子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麽就說得通。

對於隋語聲如何入住福利院,這是我一直都有個沒能說出口的疑問,如果他是被他的母親送到福利院,那麽宋老頭的小女兒宋歲長是應該知道回家的呀,為什麽還是消失這麽多年不見蹤影。若不是她送的,那麽是誰把隋語聲放在那裏的,他自己跑去的嗎?

以隋語聲之前的說辭,既然是父母給做賠償的話,那麽這鐲子該是分別前留下的。所以百分之八十的可能,隋語聲是被親人拋棄在福利院前,宋歲長可能出現過的。

那為什麽宋歲長轉而又再杳無音訊,她好像人間蒸發一樣,再也沒有去找家人呢?

我總覺得隋語聲一定是隱瞞了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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