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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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好熟悉的聲音與氣味。

一陣匆促的腳步聲停止在我身邊,我由下及上看去,對視上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她是那個給我二手機的姑娘。

顯然,李闌也認出了我:“是你!怎麽是你呀小貍花?原來你是有家庭的小貓。”

她蹲下撫摸著我的頭,我卻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沒有要掙紮或逃跑的意思,更沒料到李闌和李應安能互相認識。盡管兩人在一棟樓,但居民這麽多,且生活在這裏的大家基本上都忙著自己的生活,鮮少有人能夠騰出心思去賞月、觀花甚至是談心、游玩。

偏偏這兩人已經遇見了,我內心只祈禱著李應安現有的手機不會被李闌給看見,甚至是認出,否則到時候,說不定李應安會以為我成了精,把李闌給李楓的手機偷來,屆時他若再與李楓見面,難保又是一場麻煩。

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你竟然認得李又枝啊?”李應安說。

“它叫李又枝啊?好人性的名字。”李闌摸了摸我,繼而仰起頭解釋,“我之前不是告訴你黃黃跑丟了嗎,就是一只貍花貓幫我找回來的。它真的很有靈性,還知道托人給我把黃黃送回來,害得我沒有找到它,當初答應給它的零食還沒給呢。我現在給。”

她要求李應安在原地等一會兒,她好回家把為我準備的零食拿出。

盡管被李應安拒絕多次,她仍是堅持,要求我們務必等待。

李闌走後,空蕩的街頭似乎更寂寥了。

路邊少得可憐的老舊路燈發出忽明忽暗的黃光,這裏靜極了,除去樓上偶爾傳來夫妻的爭執聲,就是風過枝椏,把剛發嫩芽的梧桐吹得嚓嚓響的聲音。

此時此刻,黃光不再飽含暖意,它把一層層樓影和一團團樹影紛紛投射在地,形成古怪的形狀。世界黃黑黃黑的,有種莫名的衰敗感。

但不絕對,我與李應安所處的地方,最起碼還是溫馨的。

李應安坐在路緣石上,把我從冰涼的地面抱到他的大腿上,然後揉捏著我的後腿。

夜色已經深了下去,他卻還是可以觀察到我受傷的事實:“怎麽出去還傷著了?”

對於李應安的話,我置若罔聞。工作一天尚不值得談論,並且是我心甘情願,但是在途中被小孩兒踹了一腳,讓我一整天的勞累值倏忽達到頂峰。

我心不在焉地把下巴搭在身下人剛硬的膝蓋上,聽著樹上的風聲。

李應安還在跟我說話:“今天下班回到家的時候,我看見門口的糧都沒少,就知道你中午肯定沒有回家吃飯。”

隨後他便是一連幾問,“中午為什麽沒有回家?你的肚子空空不會餓嗎?是不是有好心人投餵了,還是說像找黃黃那只貓般出去跑業務去了?”

我嫌他聒噪,蹬一腳就算是踢了過去。

他捏著我的腳,繼續搓搓:“以後出去也要記得回家吃飽飯,不要讓自己受傷。”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怪我是不是因為出去打架才導致一身傷,他只負責處理結果。

“久等了!”

李闌不是孤身一人,她的肩膀上還扛著穿著小毛衣的黃黃,右手拎著大袋的零食。

“給,”她毫不吝嗇地把手裏的東西全部遞給李應安,“這全都是給小又枝的。”

裝在袋子裏的東西說多不多,但心意總是沈甸甸的,提在手裏要把袋子壓迫。

我也沒有急不可耐地湊上去嗅,一副顯然不感興趣的樣子,李應安見狀是打心底想為我拒絕的,奈何李闌給定了,這才無奈地抓手裏。

“小又枝可是找黃黃的大功臣,要不是它我家黃黃說不定就沒了。”

李闌把那日黃黃被註射麻醉劑的事情告訴李應安,凡是涉及到黃黃的字眼,她講起來的聲調都像在顫抖似的,宛如已經失去了最珍貴的黃黃般。

提起黃黃,她就有無限感慨,本就是個能說會道的小姑娘,現在恨不得掏心窩子把黃黃的重要性告訴所有人,望得人可憐她。

李應安是個共情能力強的人,聞言不禁眉遮濃霧,哀愁與可憐全都顯而易見起來。

“你看起來也是個很愛動物的人,要不然我們都一致認為又枝不會回家了,他卻出現了,說明他很喜歡你,你對他也很好。”

李應安也笑道:“確實,我當時也打好他不會回家的準備了,但是又枝跟我之前養過的那些小貓都不太一樣,他很有神性。”

李闌曾供出她的養貓史,而李應安也像之前對李楓一樣,沒有保留地告訴了李闌。

這可讓李闌好個驚訝:“我真沒想到你的爸爸是這樣的人,我以為他和你一樣。”

“他不會和我一樣,當然,我也不會像他一樣,因為我知道法律兩個字怎麽寫。”

李闌不愧是特殊教育工作者,在長久陪伴聾啞人的情況下,再聽見旁人講話就會有種細膩地察覺到問題:“他觸碰法律了?”

“坑蒙拐騙他可是都占了。”

說起這個李應安都要感覺丟盡了臉,他本就沒有血色的臉到如今再狠狠地耷拉著眼皮,擠出說來慚愧的笑,當真和活死人一樣僵硬,“你也在今天看見我進警局了,我也不瞞你了。我的身世不光彩,甚至有些骯臟,我的媽媽是被拐去當別人的媳婦兒的,她受了很多年的苦,我才帶著她從狼口逃了出來。我能活到現在並且還能算是正常人,這多虧了我遇見的一位老師,我能和媽媽逃出來也多虧了她的幫助。我去警局也是為了幫她逃出來。”

李應安是身負重任的,既然他已經從深淵裏爬了出來,那他就有必要幫助仍舊深陷深淵中試圖攀爬的人。我曾聽店鋪夫婦說過報警的事情,估計那時還未有結果。如今時隔多日,李應安在今日又一次前往警局,或許就是為了探尋拐賣案案件的進展或結果。

怪不得那老夫婦不待見李應安,原本李應安的母親本該有更好的歸宿,李應安是她生命中的汙點,合著李應安就不應該出生。

天越來越深沈,路燈的黃光也越來越濃厚,我仰著臉望向垂眸盯著我、內裏卻空洞的李應安,眼神竟不自覺地柔軟下來。

他這樣的眼神我曾經似乎見過,就是我化作李楓找他的頭一晚,黃白小貓死去的那晚,他從黑暗中坐了起來,眼裏也是這種自責情感。

也許他就是那種人,在夜深人靜時,會思考小貓的死與自己的關系,也會自責他自己的出生。

他大概也會怨恨自己的身世吧。

不止是我看得出,坐在他身邊,與他年紀相仿的李闌同樣也看得出:“這其實不是你的錯,你沒有變成你討厭的人的模樣,和他一起吸你媽媽的血就已經很棒了,何況你現在勇於尋求幫助,你是在積德行善啊。”

李應安不以為意地扯起嘴角,他摸著我的後背呢喃道:“我不求好人是否能夠長命百歲,只希望做盡壞事的人能得到報應。”

望著李應安那張因為回憶過往而越發憔悴的臉,李闌想了想,還是說:“你告訴我這些就說明你現在已經拿我當朋友了,我也可以保證不會到處亂說。你看我們現在住得這樣近,以後你要是有什麽需要,大可來樓上找我幫助……我們加一個聯系方式吧?”

能跟別人說這些話,李應安就不會在意別人是否亂說,李闌的話他沒有反駁,只是應了她的後半句話:“謝謝。你掃我吧。”

李應安大大方方地拿出屬於他的手機。

李闌打開掃一掃,就要對準李應安準備出的二維碼掃描,沒成想透過手機一看,忽然覺得眼前的手機有點兒眼熟:“嗯……”

“怎麽了?”李應安看見李闌掃描後便撇開頭盯著他的手機,一時間有點兒迷糊。

李闌如實說:“你的手機好眼熟啊。”

遭了!

我如被雷擊,脊梁骨不禁微微拱起來。

“……是嗎?”李應安有些遲疑,他的語氣透露著幾不可察的慌張,大腦讓他扭捏著藏一藏,身體卻很誠實,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給展示一遍,他說,“這是二手機。”

李應安沒有說這部手機是我給他撿的。

“我好像也有一部這樣的,”李闌稍微提了一嘴,但她其實並沒有放在心上,反而大大咧咧地擺擺手,“但不是我的,我的前幾天給了一個弟弟使用了,那個弟弟小又枝還認識的,就是小又枝讓那個弟弟把黃黃給我帶到身邊的,他需要手機我就給他了。”

李應安若有所思:“原來是這樣……”

彼此交完朋友,眼看時間也不早了,二人想著明日都有工作,便都沒有再繼續聊。

在李應安起身之前,我率先從他的腿上一躍而下,匆匆沿原路跑回草叢。

李應安被我迅速的動作驚得楞在原地,啞口無言。李闌也同樣感受到身後人的呆滯,她回頭看時我的身影早就與這暗色融入一體不知所蹤。

“李又枝估計找草堆上廁所了,”李應安歉意一笑,“那你先帶著黃黃回去吧。”

李闌沒有繼續等待,轉過頭便離開了。

她剛走不久,我就從草叢裏蹦跳出來。

我知道,我是不可能用貓的形態叼著文良熙給我的藥劑回來的,所以在離著李應安有段距離的時候,我就把它藏在草叢裏了。

晚上的天氣還有些寒,藥劑放置在室外多少會被凍壞,我想著還要用,就偷偷返回去挖了個土坑把它藏裏面,再蓋上一層厚厚的枯草,興許能夠抵禦些寒氣,不至於明日凍成一小塊兒冰,我也好拿去工作地使用。

李應安誤以為我是去拉屎了,就算我有張能說話的嘴,我也不可能為了這個解釋。

就當我是去拉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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