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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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隨即,老太太護住了她:“老頭子!”

這兩道近乎於嘶厲的女聲吼得我瞬間位移到底層貨物架上,我透過掛著的貨物,心驚膽顫地看向藏在老太懷裏的女人。她捂著眼睛,身體顫顫巍巍,好似在掩面哭泣。

我不明白她為何又突然應了激,直到老頭怒罵的聲音如一道響雷,驟然撕裂我的耳膜。

“怎麽是你,好你小子竟然還敢來!”

我一楞,伸出脖子望向門口的位置。

李應安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店鋪的門口處,哪怕迎著光,他的面孔也不鮮亮,反而有種不知所措的暗淡,像雲層下的夕陽。

他就站在門口,離著母親幾米遠。陷入魔怔而痛苦的女人背對著他,沒有看他卻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似的,立即難受地抱成團。

這就是親子之間的感應嗎?我緊盯著李應安,他看起來痛死了,卻還維持著微笑。

“我不是……”他在為自己的出現做出合理的辯解,但目光總是忍不住瞟向那個窩藏在母親懷裏的女人,“我只來買東西。”

“我不管你買不買東西,你以後不能上我這裏來買,我這裏永遠都不歡迎你來!”

在老太太攙扶著她的女兒上樓時,老頭走到李應安的面前,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試圖將他關在店鋪的門外,“走吧,別在這裏礙我們老頭子的眼,算我們求求你了,你們一家子畜牲,禍害我女兒不夠,還敢來這裏大搖大擺?快走,別逼我拿東西砸你啊!”

要論力氣,李應安雖然身材偏瘦,卻也能推開一個年歲已高的老頭。

但他沒有,他就幹楞楞地站著,任憑別人將他推得踉蹌。

從親情關系上來看,我不明白,作為李應安的外祖父,老頭為什麽這樣討厭從他女兒肚子裏出來的孩子。回想這一家,似乎都不太喜歡李應安這個孩子,而女人又是時而瘋癲的,我絞盡腦汁,只能想到一個可能。

女人的丈夫對她不好,所以女方的父母在討厭男方時,也就自然地連坐了李應安。

這麽一想便合理了,於是我再看向門口的李應安,怎麽也覺得如今的他有些可憐。

我不再冷眼旁觀,主動跑到他的面前。

“小貍?”他忽然開口說道。

世界上的貓貓狗狗成千上萬,幾乎是數不勝數,連人都可能會有著相同的模樣,何況貍花貓大都長相相似,除非常年養在主人身邊,養了眼緣,這樣的話被記住的可能性要更高些,但也不過是限於養它的人而已。

李應安也不過投餵我幾次,我們之間並不太熟,所以能被他記住,我有點兒驚訝。

他這一叫,不單是我楞住,連堵他進門的老頭也明顯一怔。

老頭狐疑的視線游蕩在我們二者間,最後嫌棄地定格在李應安的臉上,推搡著他:“趕緊走,趕緊走!別以為小貓小狗能可憐你,天王老子也都不行!”

隨之,李應安被重重一推,差點兒跌倒的他幸虧及時扶住門把手,這才免於被摔屁股蹲的慘劇。不過即便是這樣,親人的行為對他而言也多少是一種羞辱,他黑睫下的眼睛越發的膽怯,裏面灰蒙蒙的,好似要刮一場大風,下一場暴雨,那眸子都要碎裂了。

我仰著頭,看見他淒涼的目光為一塊兒地磚停留,裏面的情緒都卷挾在灰沈當中。

就在關門之際,我迅速地探出了頭,老頭關門的手瞬間停住,滿目錯愕地望著我。

“小家夥,你要幹嘛,出去啊?”老頭有點兒不太放心我,但緊跟著,他好像是猜出我的心思了,“你不會要跟著他走吧?”

他將手無情地指向那個落魄的李應安。

其實,我本不應該回應人類的話,但李應安的模樣讓我心疼,他曾經對我的好,以及橘貓的事情都讓我覺得我該站在他那邊。

所以我走到李應安的身邊,擡起爪子扒拉一下他的褲腳,然後目光堅定地點點頭。

李應安震驚的眸光圍繞著我:“……”

老頭目瞪口呆:“……這,神奇了。”

我不為所動,目光一直落在老頭身上。

“你能聽得懂人話呀?”老頭循聲回頭望了眼樓梯上走下的人,“你要跟他走?”

從老頭的身側,我看見老太太揣著手停留在樓梯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的糾紛。

這次我沒有再點頭回應,只是略微貼近李應安的褲腳,就這般懵懂地望著眼前人。

我的行為已經代替我的嘴說出心裏話。

終於,老頭輕微嘆息,對我招手,在我進入店鋪的同時又告訴李應安:“等著。”

我隨著老頭來到熟悉的收銀臺,老太太也從樓梯上走下,但她很疑惑李應安為何還站在門外,就要前去驅趕,卻被老頭攔住。

老頭摸摸我的頭,不情不願道:“這只小貓也跟著他一起離開,我給拿些東西。”

老太太瞪大眼,不可思議地拍著手質問她的老伴兒:“你怎麽知道它要跟著他?”

“人家小貓自己點頭了啊。”老頭察覺妻子不相信,拍拍我的頭,讓我動作重現。

我看向目標,鄭重其事地再次點點頭。

老太太不禁也念叨:“真是見鬼……”

老頭把我喊進屋是為了給我口糧,他一邊往袋子裏裝東西,一邊絮絮叨叨。他說雖然以照顧流浪貓的名義總是給予我投餵,但他沒有將我捕捉送去活動方,而是早就把我當做家養貓對待。所以現在我要離開,他就像是看著孩子要遠行,總是覺得放心不下。

他說著說著,連一旁的老太太也忍不住對著我苦口婆心地挽留,話裏話外都是在勸我考慮清楚,也不忘記再貶低幾句李應安。

提及李應安,老頭思索一番,還是冒著妻子發怒的風險把心底藏著的話說了出來。

“咱們以後別讓那孩子來了,順便給那孩子點兒東西,另外再給他點兒錢吧。”老頭子說話時總瞅老伴,生怕對方把他活吞。

果然,下一秒,老太太在聽見自家老頭說出這種可憐人的話後,當即怒火中燒,爬滿褶子的面容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我看你是活得太滋潤了!你這個老不死的,你忘記我們當初怎麽哭爹喊娘地找女兒了嗎?你忘記我們的女兒這些年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糟的什麽罪了嗎?你現在去可憐別人,誰可憐可憐我們,誰可憐可憐你閨女!警察到現在都沒有找到那些人販子,他們現在估計都在逍遙快活。我們呢?我們要被害死了!”

說著說著,老太太雙眼含淚,不自覺地哭咽起來。老頭見自己的話把人傷著了,急忙停下手裏的活,想都沒想便去安慰老伴。

面對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我有些不知所措,隨即望向還站在門外等待的李應安。

李應安背對著玻璃,看樣子似乎是在搓手,他並不知道屋內剛剛因他發生的變故。

以前我可不難為自己,從來都是想來就來想去就去,而現在老太太哭得傷心,斷然離開會讓場面變得凝固而尷尬,好歹是投餵我許久的老夫婦,即便是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也得裝裝樣子,於是我便哼哼兩聲。

我的出聲打斷了他們,老太太眼珠子骨碌一轉,似乎是想到了我的聰明,趕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推開老伴兒後摸了我兩把。

“自古以來貓這個動物,都很靈光。”

她神神叨叨的,突然蹦出這樣一句話。

“算了。”她挪開撫摸我的手,從臺子上從容地撕下塑料袋,走到貨架前隨後抓拿了幾份東西,在我與老頭的註視下裝起來。

不僅如此,她回到臺前,還從存錢的地方取出五張一百元,統統塞進那個塑料袋。

老頭不明白她的行為:“你這是……”

老太太說,用這些和李應安一刀兩斷。

她說,貓這種東西,認準的人大多數都是好人。當然,她不會僅以此為證。李應安的母親能回到老夫婦身邊,多虧了李應安的幫助,雖然他生父那邊著實不可原諒,但就憑能把女人安全送回來這一點,老太太也決定不再厭惡李應安,只當做眼不看心為凈。

“出去給他,”她把東西摔在桌上,語氣生硬地說,“以後不準他來了,再怎麽來我也不會待見他。兜裏的錢也不僅僅都是給他的,小貓既然願意跟著他,就讓他拿出百分百的心思好好對待。快點兒送出去吧。”

老頭沒接話,轉頭對我擡擡胳膊,示意我跳上去。

我沒搭理,扭頭從收銀臺上一躍而下,然後邁著小碎步走向門口處,蹲下。

門開時沒任何聲音,但李應安還是耳尖地聽到了。他回頭,老頭正巧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他,順便將妻子的話一字一句說與他。

“謝謝。”李應安沒有拒絕那些東西。

最後老頭戀戀不舍地看向我:“你以後想來就來啊,記得吃飽飯,也別瞎溜達。”

對於他的叮囑,這次我選擇聽不懂,打了個哈欠就抓撓李應安的褲腳,提醒他走的時候記得把我扛在肩上,省得我再費力氣。

李應安也是見不得我吃苦的人,我的行為他沒有分毫誤解,立即把我抓到肩膀上。

他最後向老頭投以微笑,而老頭卻沒有對這個有著血緣關系的外孫提起笑唇。

我又跟著李應安回到當初的廢品場,這裏風景依舊,不過比冬季而言,回春的天氣讓周圍的景物更加生機。尤其那棵梧桐,已經有了發芽的趨勢,在陽光升起時,在微風吹拂後,它高大又威猛的樣子庇護了萬靈。

或許是樹下的橘貓滋養了它的根系,致使它往後會越長越好,長出來溫和的橘貓。

李應安在進門前向那邊投去一眼,只能看見他後腦勺的我不知道他會在想什麽,但是風吹過他的發,我知道,他大概在想念。

“怎麽去買了這麽多東西?”廢品場的老頭好似休班,今日的他沒有老早就去周圍收廢品,此刻正扛著麻袋向外走,忽然眼睛一瞥,發現了我的存在,笑道,“這不是之前那只跑掉的貍花貓,怎麽又來找你了?”

李應安回頭,騰出手來拍拍我:“在路上碰見的,我們有緣,它就跟著我來了。伯伯,你現在有空嗎,我想和你說點兒事。”

“有,”老頭放下手裏的東西,“進屋進屋,前幾天閨女給我的茶我拿給你喝。”

念及李應安手裏拎東西不便,老頭提議直接去李應安的屋裏,這也正和李應安意。

“哎呦,你這屋裏咋收拾這麽幹凈?”

李應安進屋時彎了彎腰,要不是他伸手護住我的頭,我得直接與門框來個接觸。

其實在老頭驚訝的開口前,我就發現屋內的布置與昨天不一樣了。因為東西少,又是老式的舊屋子,再怎麽打掃也不會一塵不染,所以屋子裏沒有太大的變化。

但最明顯的是床上的被褥,它平整地堆積在一個透明的塑料袋中,還有門口的袋子也整齊地摞在一起。

“先坐。”李應安沒有回他,而是將我從肩膀上抱下來,小心地放在地上,又轉身給老頭拿了個板凳,最後從兜裏拿出飲料。

我跳上床,蹲在床沿兒上,目睹李應安把老太太給他裝的紅牛飲料送給了廢品場的老頭。老頭以喝不來這種東西為由,又推搡著送了回去。

但李應安這個人很執拗,他強調不收送出去的東西,硬是重新塞了回去。

來來回回,老頭無奈把飲料收入囊中。

李應安從桌子下拿出另一個板凳。自他坐下後,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在他的身上,有所不適的他不由得開始十指交叉。

他的目光曾溫和地掃蕩過我,但並沒有為我過多的停留,好似只是在看我有沒有調皮搗蛋,之後這道目光偏轉,在為自己打氣後,才將自己把老頭招來屋內的目的說出來:“伯伯,您也看見屋子裏的模樣了,那我也沒必要再繼續瞞著你了。我打算今天就從這兒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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