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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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此時被霜氣洇濕的人民公園裏靜悄悄的一片,濕冷彌漫著,枯荷殘梗靜立在死寂的湖面上。縱橫交錯的枝椏上的鳥巢裏,家雀兒還沒蘇醒,若我有心爬上去,必定會飽餐一頓。

但我沒有,主要昨日吃得太飽,其次是我擡頭看見了凝固在雲層間的灰白色的天。

冷冽、沈寂,好像裹挾著一層雪,這就像是李應安沈默時的眼睛。

我凝望著它,就好像凝望著李應安,這當然引起我的興趣。

我估計李應安再過一會兒就能發現我的離開,至於理由,我想以後碰面再告訴他。

圍著說大不大,但也不小的公園四處逛了逛,我沒有發現任何宣傳橫幅,心中更是惱怒滕崢為什麽要選擇這樣的地方來見面。

就在我啟程準備去老夫妻的店鋪裏討點兒東西填肚子的時候,我突然聽見一聲細微的貓叫聲,那聲音離著我很近,又很虛幻。

我登時就昂首挺胸,四處觀望著附近。

隨後不久,我聽見有人似乎在呢喃著。

“餓了吧小貓咪,要不要跟我回家?”

是人類的聲音。

我豎起耳朵,邁著輕巧的步伐,游走在依舊茂盛的冬青叢裏。我的視線掃過地面,終於,在不遠處,我看見一雙藍白色的鞋子,再向上看,我看見了那個人的後背,他是蹲著的,面朝著一簇冬青。

我鬼鬼祟祟地挪動幾步,之後,我彎曲前爪趴在地上,親眼盯著那邊的細微互動。

我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從外表和聲音判斷他是個男生,但對面的那只小貓我是能夠看得清楚。那也是一只貍花,不過年紀要比我小太多了,像是剛掐奶似的,不過幾個月而已,眼神中透露著對外的好奇與疑惑。

“喵喵,”男生還在用貓條呼喚它,試圖引它來到自己的面前,“咪咪餓不餓?”

終於,在男生不舍的堅持下,那只小貓邁開了勇敢的一步,向男生走了過去。

幾乎是剛靠近,那個男生就好似迫不及待般立即撫摸上它的絨毛,看起來頗有點兒愛不釋手的意思。

小貓也被他擼得呼呼,總拿頭頂。

他說:“我把你抱回家養著好不好?”

小貓當然不能開口說話,所以在問完這個問題之後,男生迫不及待地把小貓抱起。

男生抓貓的動作太迅速,那只小貓剛看見我還沒有吱聲就騰空而起。

我聽見它喵喵叫了兩聲,是在邀請我,於是我想都沒想都趕忙從藏身之地快速地竄出。

不過我剛跳到鵝卵石鋪展開的地面,那個男生就已經站起身,背對著我,只有趴在他肩膀上的小貓能夠看見我,所以那只小貓又叫兩聲。

它叫得有點兒急迫,男生似乎以為它不願意跟著回家,擡起手拍拍它,安慰幾聲。

但很快,男生明顯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幾乎是容不得留給我分神的時間,男生轉頭看向我的速度簡直將我打得措手不及。

一那間,我們的目光劇烈地碰在一起。

這種回眸快得讓我產生驚悚感,因為在我的認知裏,人不會這般警惕,更不會像我們這種動物似的敏感。我被他的目光擾得嚇炸了毛,前爪擡起,整個身子卻僵硬在原地一動不動,黑洞洞的眼神直勾勾盯著對面。

我的戒備狀態過於明顯,男生肩膀上的小貓也沒料到我會這樣,畏縮地躲了起來。

慢慢地,男生知曉了我的存在,警惕的眼神逐漸放松起來,而我在看清楚男生的面容的霎那間,緊繃的身體也悄然松懈下來。

我對他的敵意漸趨消失,那是因為在我面前這個抱著小貓的男生,長得可真好看。

他有著一頭稠密的黑發,稍長,約莫著長到頸半,他的五官甚至精致,鼻梁高而秀氣,微挑著的唇的顏色淡淡,合該像是大病初愈般那營養不良的人。

但最吸引我的並非這些漂亮的東西,如同我見到李應安,最引我註意的還是修理得一絲不茍的黑發下,那一雙長眉修飾下的眼睛,它竟然是藍色的。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裏見到藍眼睛的人。

起初,我以為是這黎明前的夜霧還沒有散盡的緣由,讓我對他的眼睛產生迷惑,但現在我們四目相對,時間飛逝,我突然發現男生的眼睛就是藍色,只不過要淡些,像他的唇色,沒有生機卻極為漂亮,朦朧的、柔和的又純凈的,果真像凝視一場黎明的霧。

他真的好像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了,若他是神的話,或許可以與物青娘娘比肩了。

是的,用美麗來形容他準沒錯。可以說他是個美男子,因為他的長相不如李應安硬朗,倒有些接近於這冬日的清晨,清冽中摻和著消沈,偏陰柔之態。單看他的面頰,便知他的皮膚很白,那副身軀縱使包裹在厚實的棉衣裏,也依舊能看得出他的身形瘦削。

此時此刻,他站在冰冷寒氣還未完全來得及消散的公園小徑上,肩膀上馱著一抹毛茸茸的貍花色,嘴角含笑,向我發出邀請。

“怎麽這裏還有一只大貍花。”他轉過身子,確保小貍花不會亂動,而後對著我慢慢地蹲下,“你是小貍花的媽媽嗎,要不要和小貍花一起跟我回家?我可以養你們。”

……雖然你這個人的心眼兒挺好,但我是只公貓,也不認識你肩膀上那只貍花貓。

我在心中悄然犯著嘀咕。

“不要跟我走嗎?家裏有很多貓條。”

他的語氣很是輕緩,就在我聽得都要睡著之前,突然想起來,他就像是在拐孩子。

所以當他慢騰騰地向前挪來幾步時,出於本能,我還是選擇徹底調頭跑沒了影兒。

我來到店鋪門前時,那個瘋癲的女人正披著棉衣,手捧著一杯熱水呆坐在板凳上。

她微微仰頭,並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想到那日她突如其來的變化,我在內心難免還是打怵。

她雖然沒有堵在門口中央的位置,但門緊閉著,我沒法穿行,只能和她一起待在這裏。而有個人能夠陪著我,無聊的我必然是要去打量對方的,我看著她遙望著遠方灰沈沈的天,她的目光呆滯迷茫,像彌漫起一層深沈硝煙,讓人覺得空洞洞的。

忽然地,我就感覺有點兒冷,所以身體比大腦先行一步,我主動去靠近她的腳踝。

或許是察覺腳邊的溫暖,女人在一陣風吹起後瞇了瞇眼,顫抖的睫毛遮擋住她遠眺的視線,讓她低了低頭,然後便看見了我。

“小貓咪?”她好像不認識貓這個品種似的,也不記得見過我,疑惑地問了一句。

我擡頭,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隨後扭頭看向關著的門,示意她能否給把門打開。

一個啞巴確實很難讓人理解,何況我還是一只貓。

可是女人看起來也傻傻的,她一直朝著我微笑,且笑得很假,有點兒詭異。

這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使我冷不丁地渾身一激靈,我遠離她,跑到門前,爬在門上快快地扒拉幾下,刺耳的聲音持續了些時間。

終於,女人看懂了我的意思:“你是要去屋裏嗎?可你進不去呀,我抱你好嗎?”

沒等我回應,也沒等我扭頭,她就把搭在身上的被子粗魯地掀開,兩步邁到我的背後,一把把我抱起,緊摟著我回到了室內。

坐在收銀臺後看手機的老頭看見了我。

“來吃飯啦?”老頭站起來,從櫥子裏拿出貓糧和一些寵物零食。

據我所知,那個櫥子裏的東西都是屬於我的,每次我來,都會看見他從裏面扒拉,之後就會閃現許多我喜歡吃的食物。當然,除此之外,他還會去貨物架上取一些人類可以食用的東西,在確保我不會吃傷後,便斷斷續續地投餵給我。

說實話,女人的懷中很暖,也很香,是一種強烈的媽媽的氣息,和她待在一起會讓我產生一種正在物青娘娘身邊侍奉的幻覺。

但再怎樣溫暖,也比不上我需要飽腹。

看著老頭為我準備出飯碗,我幾乎是沒有猶豫,堪稱絕情地從女人的臂彎跳下去。

在我吃飯中途,女人的母親還特意將煮熟的雞蛋剝開,為我留出一個蛋黃。

蛋黃吃起來很噎,但它很香,我很喜歡。

正當我忘情而又快樂地吃著的時候,我的餘光瞄見女人就蹲在我的身邊,默默含笑地註視著我。

……能遠點兒嗎,說實話有點兒可怕。

我的心聲女人自然是聽不見,而她也是越來越過分,從最初的只用雙眼看到往後的伸手摸,甚至嘴巴也是一刻不安分:“小貓咪啊小貓咪,是幹凈又漂亮的小貓咪……”

我咀嚼著食物瞅她一眼:“……”

“你這小貓咪身上還有一塊兒黃呢。”

她好似發現新大陸,對我在吃飯的事情完全不顧,只一心研究我的背部毛發上為什麽會出現一塊不符合貍花貓色的黃色毛發。

當她把我抱起來的時候,我沒有做出任何的掙紮,垂頭喪氣地盯著碗裏還遺留的食物。

我知道一頓飽和頓頓飽的區別,若是為了這種小事就撓傷她,怕是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來這店鋪裏覓食,所以我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忍著她對我沒禮貌地動手動腳。

“好神奇的形狀啊,像是……”她絞盡腦汁地想著,嘴裏呢喃出一聲,“楓葉。”

要說我是一只貍花貓,範圍太大,準確來說我的毛色並不單一,我是一只彩貍。

起初我以為我的毛色就只有黑白二色,我身後有一抹黃還是物青娘娘發現的,和眼前這個女人一樣,物青娘娘也認為是楓葉的形狀。

就因為這個,她總是帶著我去楓林玩。

我完全沈浸在自己的美好回憶中,壓根沒有察覺到,撫摸我的女人的目光在漸變。

“啊——!”她突然扔下我,尖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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