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李應安的瞳色很淺,但又很深。

他的瞳色不是常見的黑色,也並非棕色,而是一種暮灰色,像畫中一望無際的寂靜湖泊上,泛起的層層煙霧,尤其是在這種陰雲密布的濕冷天,那雙瞳色要更黯淡、更有吸引力,久久地凝視著就仿佛翻了船似的,墜入深海。

我迅速挪開視線,頭也不轉地離開了。

在我前腳離開廢品場之前,我聽見身後的老頭對著李應安說:“看見沒,貍花貓不輕易認主的,它們這種小東西傲氣得很。”

吃飽喝足的我頭也不轉地拐出兩人一狗的地方,漫無目的地游走在銀裝素裹的街道上。

我躲在一處較幹凈的屋檐下,舔了舔沾滿雪花的腳底,一邊甩著,一邊四處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現在,雪已經停了,天空依然暗沈,風也早已經止住了,空氣中只彌漫著冬季的冰冷。我看見環衛工人已經陸陸續續上班,他們裹得嚴實,走得慢,幹得卻快。

我想到了老頭剛才說的那句話,雖然他的口吻相對於揶揄,但我著實認可他說的那個意思。我自幼侍奉在物青娘娘身邊,物青是所有靈寵界的神仙,我尊重神靈、仰望神靈以及敬奉神靈,待在她的身邊,我始終覺得高出其他動物一等,說我傲氣倒是合適。

李應安問我願不願意和他待在一起,這種話的主動權歸我才行。

我拒絕被動,除物青娘娘外,別人沒有對我挑來選去的權利。

像去年,我陪伴了一個空巢老太,她也是個環衛工人,我們在街道相遇。她是個安安靜靜不愛說話的人,同時面容和藹而心靈美善,我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好人,我喜歡久待在這樣的人身邊,於是我陪她一個冬季。

至於李應安,我沒有立即做出決定。

從我第一印象來看,我其實可以確定李應安是個好人,但我總覺得他幹凈得不純粹。

這種不純粹是從何而來,我有待考究。

這幾日,我都在街頭流浪。細雪過後的幾日都是日光明媚的晴天,但化雪的天氣格外冷,外加我總是跑來跑去,能量的消耗需要我有足夠的食物補給。

幸運時,我能撞見友善的人投餵我,不幸時,我也總能找到不挨餓的辦法,那就是去廢品場找李應安。

誰讓他影響到小賣鋪關門,至今還未開門呢。

從李應安撿垃圾開始,他每日便變得忙碌起來,我若想找他,只能在中午,亦或是傍晚才能見到他。他招待我時就像從前的阿姨阿婆們,滿臉洋溢著熱情,沒有任何偽裝的成分,毫不虛偽。

為此,我特意詳細地觀察過他幾日,確實如我最初所想的那樣,是個面相與內心都善良的人,至於當初的不適感,隨著時間的推移,似乎也沖淡了不少。

考慮到他如今的處境,我的留下只會讓他加重負擔,他能施舍我口飯已經是大恩。

我想這個冬天很快就會過去,到時候我會踏上尋找故人的路。

本秉著春暖花開我便離開的原則,誰料原則在一剎那間被打破。

我好像在廢品場附近看到了故友小橘。

失望的是,此小橘非我來人間尋找的那只故友小橘,這個小橘只是一只平凡的貓。

我尾隨這只小橘抵達廢品場,看見它被曾經嗅我的大黑狗嚇得翹起高高的尾巴。

從遠處看去,它像一只刺猬,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不是炸了毛的。好在它來得正是時候,現在是一個吃飯的點,李應安和老頭早就歸家,它也沒必要戰戰兢兢地面對大狗。

是老頭先發現的這只被大黑狗嚇蒙圈的小橘貓,我老遠就聽見他驚訝地說:“這又是哪裏來的一只小黃貓?瞧瞧給它嚇的,尾巴都成蘆葦叢了。”

不久,附近的門便被打開,裹著棉衣的李應安快步走出。

也就是他剛出門,那只橘貓就像是認識他似的,猛地躥到他身後,緊挨著他的一條腿,小心翼翼地躲避著那只目光緊緊盯著它,卻沒有任何惡意的大黑狗。

這一幕被老頭看在眼裏,他對滿目驚奇的李應安投以盎然的笑意:“你可真是招小動物喜歡哪,前面一個,這裏又有一個,以後幹脆開個寵物店得了,呵呵。”

李應安看似很滿意老頭說的話,他嘴角勾起的笑容就沒有下降過。從小貓將他當做避風港後,他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那只與我將近體型的橘貓身上。老頭說完話後,他慢慢蹲下,試探著撫摸兩下貓背,確定沒有引起小貓的反感後,才大膽地將它抱在懷裏。

“估計是一只流浪貓,看看它臟的。”

聞言,李應安端詳著橘貓,左瞧右看,沒有絲毫嫌棄的他伸出手將橘貓的眼角擦了擦:“一會兒自己舔一舔毛,就又是一只嶄新的貓了。”

對於收養貓咪一事,廢品場的老頭沒有任何異議,他巴不得能養一只貓,好解決來年夏天場內老鼠亂跑的現象。

如今李應安又重新收獲一位捕鼠大將,很顯然它要比我更喜歡接近李應安,不出意外,李應安溫聲細語地對它發出邀請,它便選擇不再流浪了。

李應安收養了那只平凡而溫和的橘貓。

要想考驗一個人,現在就是最佳的檢驗時機。

好人之所以稱之為好人,是因為他具備憐憫眾生的能力,單是對待一個人好,那只能說明他心存善心,至於是否可以稱為定義的好人,暫時還是有待考驗,不能知曉。

李應安懷裏的那只橘貓,姿色低等,又加上長期流浪,營養不良,皮毛骯臟,看起來邋裏邋遢。若它是一只小貓,或許會得到更多人的憐憫,從而收養,可它的體型看起來像我一樣,起碼活了兩三年,外加上沒有身體缺陷,能走能跑,很少有人為它駐足。

橘貓都是很粘人的,它大概是在外碰見了什麽臟東西,這才不願靠近人,以至於無法吸引到人類收養它,致使它流浪到現在。

而現在,它似乎是感受到李應安對它的濃濃慈愛與善意,竟是沒有任何抵抗,乖巧地窩在李應安的臂彎裏,像個懵懂的孩子。

物青娘娘曾說,每個貓咪都是有靈性的家夥,橘貓的表現足以證明,李應安確確實實是一個好人,他似乎對每個動物都這樣。

我靜靜在旁邊註視一會兒,李應安懷中的橘貓應該是嗅到空氣中同伴的味道,扭頭朝我存在的方向看來。

它的行為吸引了李應安的註意,只見一人一貓齊齊向我看來,幾道熾熱的視線竟讓我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欸,小貍——”

沒等李應安說完話,我就在此一溜煙兒地離開了。

一般而言,像我這般大的貓,完全有生存的能力後,若是散養,就不會老老實實地待在家中。到底是冰天雪地的原因,流浪貓感受到人類給予的溫暖,毅然選擇違背自由的本性,安穩地陪在李應安身邊。每次我去廢品場時,都能看見橘貓懶懶散散的身影。

縱然不再是沒有貓的野人,李應安依舊遵循往日的時間安排,他也分得清主次,完全沒有因為橘貓的到來而怠慢手中的工作。

倒是我,不再如往常那麽有規律。

往常我去廢品場,無非是再找不到更好的食物後去那裏湊合一下,尋口吃食。

而如今,自我認識李應安約兩個星期,那家夫妻的店鋪突然開了門。

發現這一點的我興高采烈地跑到熟悉的門口,蹲在門前朝裏面四處打量,最後客氣地扒門,欲成第一位客人。

老夫妻也沒想到我還能找到他們,他們與我一樣有著欣喜雀躍。

有了老夫妻的精致投餵,我很少再出現在李應安的面前,甚至商鋪裏的溫度要溫暖得多,於我而言很是合適且適宜。老夫妻有幾次想留下我,但都被我輕松地逃脫了,今日我能主動留下,主要還是因為雲層又陰沈下來,天空又飄了雪。

午飯過後,我躺在沙發上梳理毛發,餘光瞄見雜物堆積旁的樓梯上,走下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人。她的模樣是令我陌生的,可她身上的氣味我卻總覺得在哪兒嗅過,一時間竟不自覺地停止梳毛,扭轉方向朝她看去。

女人也在前腳落地時發現了躺著的我。

“睿睿,”慈祥的母親摟住衣著單薄的女兒,指著我和她說,“看,一只小貓。”

三雙不一樣的目光整齊地落了下來,我不由自主地擺正自己隨意的姿勢,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又忍不住站起來拱了拱腰,打了哈欠。

“我喜歡小貓。”女人好似陷入了什麽回憶中,她的雙目堪稱無神,但嘴角還是輕輕地勾起,回神的她正沖著我,緩步走來。

盡管鼻息殘留著熟悉的味道,可陌生的身影在靠近我的那剎那,還是令我最初本能地戒備感應。我稍稍退後一步,本愉悅的尾巴緊張地環住屁股,雙瞳瞪得像圓溜溜的珠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女人接下來的動作。

但女人在離我有一步之遙的位置就停了下來。她沒有再選擇靠近,也沒有離開,單是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扭頭呆呆地看我。

我望著她,心中竟忽而產生憐憫。

她的這雙眼睛像極了我認識的李應安,灰淺而黯淡,但其中的情緒更要比李應安強烈,就如同是老電影中的灰白鏡頭,朦朧,模糊,溫柔卻又布滿著死一般的滄桑與可怕的沈寂。

她的眼神,就好像是一個死人的眼神。

明明同是女人,物青娘娘的眼睛就像是一片盎然生機的春天,雖說兩者的眼中都不乏柔和,但我眼前的女人的眼睛實在空洞。

當我靠近她,欲要伸出爪子去接觸她的身體時,她盯著我的瞳孔迅速擴散,宛如我要攻擊人時的模樣,驚得我豎著尾巴退後。

女人也迅速站了起來,她一把抓住其身後的母親的手,哆哆嗦嗦地呢喃:“靠近貓讓我危險,他會把我綁到恐怖的地方……”

她說的話輕而飄,像她整個人一樣搖搖欲墜。

我躲在沙發的邊緣,聽見她嘴裏一直重覆剛才的那句話,看見她滿目慌張不安。

女人的母親緊緊摟著懷中的孩子,待懷裏人不再碎碎念,她回頭,與想要插手的丈夫對視一眼,隨後搖搖頭便輕聲說:“我先帶著她上去休息,老頭子,你忙你的吧。”

母女二人匆匆離開我的視線,我緊隨著他們的目光也緩緩收回。

窗外,飄雪沒有停止的趨勢,反而越發密密麻麻起來,風倒是沒有隆冬時強烈,但裹挾著的冷還是凍貓。

即便夫妻沒有驅趕我的意思,可他們女兒對我表現還是讓我有點難以為情。

我想我該離開這裏了,我已經許久未去廢品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