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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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待我就著雪花融化的冰水,以及腳邊幹幹凈凈的饃饃下肚後,我朝男人離開的方向擡頭看去,那邊已然不再有他的身影。

冷冽的空氣中充滿著男人留下的氣息,我嗅著屬於他的味道,循著跟了過去,終於在拐角的一家廢品場裏找到了那男人的身影。

男人在跟一個與瘋癲女人的父親年歲差不多的年邁老大爺聊天。

“我會把撿的垃圾給您,您只要留我一口飯和一個住處,其他的我什麽都不要。”他信誓旦旦地承認,“我會在天暖和就離開找工作,但是我想我需要一段時間的過渡期。”

他面前的老大爺搔著滿頭的花白,面帶糾結地環視場裏的垃圾,最終無奈地答應了他。

隨後,老人同男人招招手,領著他便前往東側一間自制小屋。

那間小屋是黃泥巴砌成的,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暗黃色墻面已不再光整,東凸一塊西凹一塊,墻面看起來坑坑窪窪的,像泥水路,怕是沒些時候就要歪倒。

當然了,落魄的男人並不覺得老頭苛待他,別人收留已是好意,何況老頭自己住得主屋都算不上光鮮亮麗。

這些心裏話都是我躲墻角聽見的。

就在剛才不久,我蹲到這個泥墻角,看見老頭從雜物堆裏騰出一個火爐,舊得跟這間屋子有的一比,怕是沒兩把火就碎了。這等破爛放在男人面前,老人自是慚愧,但他如今的生活也不盡人意,兩人的眼中不禁流露同病相憐之態。

“將就將就吧,”老頭從麻袋裏倒出許多木塊,以及幾塊黑炭,把它們統統堆砌在泥墻邊上,“這樣冷的天,總得烤烤火,要不然就得生凍瘡,來年春天會癢得難受。”

男人擔心老人家省出爐子給他用,就要趕忙推辭掉,被老人以家中還有一個閑置的爐子給喊收了手。

這時老人會調侃他,若家中只有一個供暖的爐子,那是萬萬沒有可能拱手給他用的,或許只有男人在手麻腳冷的時候去老人的屋內取暖,斷然沒有老人家拎著爐子來給他拾掇。老人笑著皺紋遍布,說自己沒那麽爛好心肯把自己凍死,好舍己為人。

聽得出老人話裏的調侃,男人輕笑一聲表示回應。同時,他趁著老人點火時,搭閑話道:“您在這裏有多久了,老伴兒呢?”

此時兩人不過初見一面,貿然詢問對方這種細枝末節多少不妥。可男人好似實在是沒有任何可聊的話題,要從點爐子下手,看似有點兒不尊重,畢竟眼前的老人已然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這點兒生存技巧再被人拿來多嘴多舌,似乎也太讓人感到唏噓了。

像老人這等年紀,從男人入住廢品場到現在,忙碌的身影只有他一人,再環顧這四周的環境,怎麽看也會讓人覺得有些好奇。

豈料談及這個話題,好像觸動了老人心中的哪根弦,他先是重重嘆息,而後才放下手裏的碳塊和火柴,仰著頭,回憶道:“我也記不清我在這裏究竟有多久了,唯一記著的就是在孩子媽死後,我才來收垃圾的。”

話題聽起來有點兒沈重,屋內安靜一瞬。

老人說,他的妻子患了癌,但讓她真正斃命的並非癌癥,而是她郁郁寡歡的心情。

讓一個生病的人去保持一種好心態,那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但老人的妻子不是因為生病而悲痛,畢竟癌癥發現得還算早,若積極治療必然有極大的成功率。

讓她悲痛欲絕的事情是她的小女兒突然無故失蹤,且報警無果,她的小女兒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

妻子的離去,小女兒的失蹤,都讓這個原本可以幸福的家庭變得徹底支離破碎,男人一下子好像垮了幾十歲,再也不具年輕時的神采,一雙眼睛裏流淌著渾濁的不堪。

既然說到小女兒,那麽老人對面的男人便有一個問題:“那大女兒不照顧您嗎?”

像是早已知道會被問及這個問題,老人聽後展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要是我就只有一個走丟的小閨女,那我現在早死了。偏偏我和我老婆還有一個大閨女,又早早地嫁給別人當媳婦兒。為了她,我才在這兒。”

他說不是他的孩子不孝順,不肯照顧年邁的他,是他的大女兒如今也是自顧不暇。

他的大女兒是自由戀愛,兩人談了一年便步入婚姻的殿堂。

愛情這種東西,十個人裏挑不出一半是能夠長久的,再加上公婆對兒媳婦並無太大滿意,男方的熱情很快就冷卻下來,但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壞,頂多就是夫妻二人不比從前親熱,彼此的關系也漸漸疏離。

慶幸的是男方好歹還有個男人的樣子,不搞外遇也還顧家,最多就是脾氣不如從前了。

為此,大女兒還曾在母親過世後回家對父親輕輕抱怨過一次。

母親是在大女兒訂婚後突然離開的,那時小女兒丟失傳入耳朵的消息只不過才短短三天而已。大女兒未婚先孕,本想著若母親早日好轉,就同她住段時間,哪料世事無常,男方聽過女方這邊的變故,言語間沒有幫助的意思。

在她的觀念裏,既然已訂婚,就當已嫁為人婦,且又是喜歡的人,還懷著孕,縱使再生氣委屈,好像條件也不允許。

女人不忘養育她的人,她本該鬧一場,可如今的處境讓她進退兩難,她自然能夠感受得到自己在婆家日漸透明起來,若真鬧一場,指不定到時候男方那邊會一怒之下與她取消婚宴。

她離不起,她的想法很簡單,哪怕是為了孩子,她也離不起婚。

所以就只能苦了她年邁的父親,在她委曲求全的時候,她的父親也得跟著受累了。

而作為她的父親,老人自是明白孩子心中的苦楚,他也知道一個道理,要想讓女兒在那邊過得好,娘家就得爭氣點兒。

所以他為了養活自己,也為時常給女兒補助,就開始四處打聽找活幹。他幹過不少,大都是些體力活,如今身子每況愈下,能讓他出力的工作已不多,於是他便開始撿垃圾了。

“雖然路是她自己選的,”老人笑得苦澀又生硬,“但她依舊是我的大閨女嘛!”

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男人當即對他眼前的老人做出表態:“您是一個好父親。”

“哈哈……”老人隨意笑了笑,“哪兒有什麽好不好父親,有了孩子不就是應該得好好對她嗎?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沒必要談什麽好不好。倒是你,我還沒了解呢。”

忽而,老人巧妙地將鏡頭對準男人,我情不自禁地靠近關閉的門,仔細豎耳旁聽。

我聽見,男人說他叫李應安,因為小時候總被父親家暴,所以記性不太好,以至於不太記得家住在哪兒。母親也是那個家中受苦的一份子,這次他與母親出逃,成功地搭了一輛好心人的車,來投奔外祖父母。

雖然記性不好的他沒上過幾年學,但他說他不想讓外祖父母擔憂,而且他已成年,也安全地長到二十多歲,是時候自食其力了,所以便義無反顧地從外祖父母家中離開。

這段話怎麽聽都是漏洞百出,但老人察覺不出,也沒見過中午街道旁的鬧劇,反而愈發心疼這個小夥子,說什麽都要在供吃供住的情況下,每日再給他二十塊錢,讓他好能攢一攢,將來租個房子,有能力學個技術。

做了父母的人,最是看不得孩子受苦。

屋內交談的聲音漸漸低沈,我有心朝反側挪了挪步子。天上的雪越飄越快,沒有風的經過,空氣中倒還沒有夾雜著冷意,又或許是我臨近屋子的緣故,身上竟有點兒暖。

我低下頭,舔了舔自己沾雪的腳,扒了扒周圍的綿綿細雪。

坐在潮濕泥土上的我回想這四年在人世間目睹的一切。早先物青娘娘會給我們講故事,什麽仙女下凡,什麽貪戀凡塵,好似把這裏說得多麽美好般,可這四年我見過太多冷與暖。人性的美與惡從來都不是積攢成疾,那分明是一瞬間的事情。

好人就是好人,做一件壞事便心生愧疚郁郁而終,而壞人骨子裏就是爛的,沒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有修整之後卷土重來。

一陣春風似的暖拂過我背脊的毛發,我脫離自己的思考,竟有些恍惚。皮膚的溫暖感在階段性的撫觸下格外明顯,尤其是在這樣冷的環境中顯得特別突兀。

我不禁有些哆哆嗦嗦的顫栗,直到我警惕地扭過頭去看。

一只吐著舌頭的大黑狗直直緊盯著我。

驀然間,我瞪大眼,被嚇得尖叫一聲。

被嚇炸毛的貓兒對周圍的環境是極其敏感的,偏偏我大差不差,也做了四年人,某些習性漸漸貼合人類。

比如現在,我沒有發揮自己的本性逃跑,或是朝著大狗叫,或者哈氣,而是呆楞在原地,聚精會神地望著這只看似不會對我襲擊的黑狗。

不久門開了,率先走出的人是那老頭。

“哎呦,這大冷天兒的,是哪裏來的小貓咪?真漂亮啊。”

先不說我是否因恐嚇而失魂,就算是放在平常,漂亮這個字眼也不會驚起我心中半分洋洋得意的漣漪。

我是一只貍花貓,是物青娘娘身邊唯一一只彩貍貓。從前她就說,我是一只既漂亮又勤勞的小貓咪,性格也是最討人喜歡的,我心中的神靈都如此誇讚,旁人口中的是與非對我而言便不再太過於重要了。

緊跟其後的是李應安,他在看見我的時候明顯一怔,隨後面露喜色:“來您這裏之前我還投餵給它半個饃,估計是又餓了。”

他朝我蹲下,又從他的口袋裏掏出那半個饃饃,拿在手裏面,饞我似的搖啊搖著。

餓倒不是餓,但我還是盯著他的饃看。

“瞧這個貓的體型,得好幾歲了。”老人將蹲在他身邊的大黑狗攆到另一邊去,然後背著手、彎著腰端詳我,“貓這種東西是真的養不熟啊,哪怕你從小養著,它長大了,自己就不願意回家了。以前我養過兩只小貍花,都自己離家出走了,沒狗聽話。”

李應安對老人的話置之一笑,沒應答。

“嘬嘬。”李應安依舊對我呼喚著,見我總是東張西望,他回頭問道老人,“附近的野貓多嗎,冬天是不是很容易凍死啊?”

老頭見我怕狗,於是蹲下,將他飼養的大黑狗攬到胳膊下方,好防止它攻擊。

他蹙著眉頭環顧一周,最後點點頭道:“像這種流浪動物就是很難活過冬天,狗還好說,像貓這種動物,基本上就是死一大片。你想養它,還抓不著它,只能放任它東躥西躲。”

一般而言,誰那邊有動靜我就盯誰,所以在老頭結束發言後,我自然而然地將目光轉移到一臉沈思的男人身上。

李應安不知道在想什麽,垂眸不語,既沒有看我,也沒有看旁邊的老頭,只一味地註視著坑窪地面。

“你要打算養下這只貍花?”我持續警惕的模樣被老頭看在眼中,他眼底的混濁綻放出清色的浪花,“還不知道親不親你!”

聞言,李應安對我投來善意的目光,他溫和地看著我,輕輕道:“想養,算是以後人生中的一個伴兒吧。以前在村子裏,我就喜歡這些無家可歸的貓貓狗狗,現在上這城市裏來,看著還是喜歡。咪咪想跟我嗎?”

我看著他真誠的笑容,竟突然晃了神。

之前過於緊張,我沒仔細觀察他的容顏。

現在,眼前這個叫李應安的男人,模樣雖然長得不醜,但也絕對稱不上太漂亮。

一雙濃眉走勢平緩,因未打理,又像他頭頂的烏發般毛燥。鼻梁既不像山峰那樣凸出明顯,也絕沒有太過分地趴在臉上,它中規中矩地銜接在那張年輕的臉上,隨著薄唇的輕佻,面部兩頰牽扯著鼻翼微微上揚,柔和得如同展翅與起的蝴蝶,不張揚卻引人無盡遐想。他不白,膚色偏暗沈,也說不上黝黑,放在人群中再平常不過的一個人,哪怕是單拎出一個五官都顯得平平無奇,合在一起也就那樣。

不。待我良久地對視上那雙眼睛,我輕松地駁倒自己剛才表露在心中的那個觀點。

李應安的樣貌還是有能打的成分——

比如說,那雙直勾勾卻不瘆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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