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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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那是一個下著雪的冬天。

我以侍奉物青娘娘的原身形態,端莊地立在一棵枯禿禿的梧桐樹枝上,靜靜地註視著馬路對面,那場紛雜而令人悲憫的鬧劇。

“你不要逼我老婆子說難聽的話,也不要妄想我們肯認你歸家。如果你真的為了我的女兒好,就趕緊離開這裏。趕緊離開!”

那滿頭勝似雪的老年女子將手中的一張棉被毫不客氣地丟棄到對面看似落魄的男人身上,又像打發乞丐似的將手中拎著的倆大白饅頭狠狠地丟過去:“滾!”

那男人是背對著我的,我瞧不清他的面孔,也猜不到他的年齡,單看背影像是年歲不大的小夥子,與其對面的銀發女子手中所摟抱著的、蓬頭垢面的女人看著不像夫妻。

銀發女子手中摟著的女人瞧著跟受驚的動物似的可憐,明明裹著一層又一層的棉衣,卻還是能看得出來在哆哆嗦嗦得抖個不停。

她緊緊抱著摟抱著她的女人,像幼兒階段抱著母親撒嬌吃奶的孩子,不同的卻是她沒有孩童的享受,那滿目的驚恐如同泛濫的潮汐般,湧上整張滄桑的側臉,把其中的美好沖刷得一幹二凈,只餘下慘白與恐懼。

她的身後是另一位男性,與蒼老的女人般有著一頭蒼白的銀發。

他許是瞧著眼前姑娘大幅度的抖動而不忍心,於是擅作主張上前一步,欲要伸出手去幫忙拎一拎棉被,沒成想換來的卻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以及伴隨著手舞足蹈的瘋癲狀和止不住的抽搐。

男人被嚇得連連後退,沒處安慰的他轉而將心中怒氣都撒向對面那個傻楞的男人身上。

“快滾啊你!沒看見我的女兒都被你們害成什麽樣子了嗎!我們不認你,滾蛋!”

說罷,中年男子快步上前,使用最粗暴但有效的武力,一把奪過傻楞在原地的男人手中的棉被,卷成團後重重拋擲在馬路上,臨走前甚至還不忘記恨透地剜一眼。

可憐那張被子,它把道路上積成浮毛狀的雪粒子拍打起來,著地時,紛紛揚揚的雪花好似又下了一場,重新緩緩地覆蓋在被上。

一陣呼嘯的冷風吹來,我不禁瞇了瞇眼。

雪越下越大了,夾著鉆骨的冷風,同時周圍看戲的碎嘴子也越來越多,這些人像集市裏的那群人一樣,仍彼此快活地交流著,毫不畏懼寒冷的陣風。

有人同情那個傻站著的男人,說他確實挺可憐的,爹不疼娘不愛,好不容易找到外祖一家,卻因老人性格而無法團聚,最終何去何從暫且還不知,這樣冷的天,凍死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而有人卻不以為然,認為與其同情那個一言不發的男人,還不如多心疼心疼剛剛尋回的老姑娘與尋找老姑娘多年未果,卻找回一頭白發的家人,即便男人的出生確實無辜,但他的存在也是累贅,也是那瘋癲女人一輩子的噩夢。

且有人還道過男人的生父,談及此處滿臉的鄙夷,聲稱男人既然是那邊的種,又是從小長在那裏,耳濡目染,指不定心中扭曲成啥樣,估計也就是掩藏得好,深藏不露,這才讓人生出憐憫的心思罷了。

眾說紛紜,越說越激烈,聲音越來越大,卻都沒有避著當事人談論的心思。

被作為談資的男人就狼狽地站著,他看著單薄又無奈,還在繼續的雪花紛紛落在他的頭頂,著實如旁人所言,讓人心生憐憫。

受恐嚇的女人被她的母親攙扶著,兩人慢騰騰地轉身回到屋內,而父親則在她們母女二人身後打掩護,沒有一絲懈怠。在關門之前,這位父親回轉身,神情與丟杯子時一致,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面容冷漠,再也沒有為門外所有的人停留一眼,狠勁地關上門。

故事的主人公差不多都已離去,周圍觀熱鬧的人突然也覺得冷,於是都沒有再為那個停靠在馬路邊的男人駐足視線,紛紛你推我攘的,好不高興,如同看了一場精彩的電影般,再化作清晨的嘰嘰喳喳采食而歸的鳥群,嬉笑地離開了。

忽然間,一整排的商業樓房安安靜靜地矗立在冰雪之間,這冰天雪地的,恰逢是個假期,道路上很少見著行駛的車輛。這雪白茫茫的天地間沒有一個動物,全部靜止,連那個傻楞著的男人,也宛如一座冰雕似的。

我收回無趣的視線,擡頭望天。

灰蒙蒙的雲層未曾見著淺薄,反而越積越重,估計在這場飄飄鹽雪後,還會再降臨一場大雪。我不自覺地擡了擡前腳,將肉墊上的雪粒子全部抖掉。

冬季是我討厭的季節,冷不說,食物與水資源也是最難尋找到的東西。

像春暖花開的季節,商店的門大都是敞開著的,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偷偷潛入,從裏面叼走我喜歡吃的東西。偶爾,我還會碰見幾個好心人,他們都會給我食物,我從沒有食物短缺以至於餓死的顧慮。

而冬季的門總是關閉的,我若要進入,只能化為人形,可我又沒有錢財,就沒法光明正大地偷東西。

那個瘋癲女人的父母就是賣鋪的主,本著今天來看看是否有我愛吃的東西,卻沒想到碰見一場鬧劇。商鋪裏的那對夫妻對我很好,每次我潛入他們的商鋪,他們都會熱情地招待我。

而今天他們似乎很生氣,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們情緒的起伏,我怕他們因此遷就我,做出一些傷害我的事情,便只能餓著幹癟的肚子,在這裏伺機觀察眼前狀況。

然而情況對我很不利。

我看見那女人的父親再次將門打開。原以為他發現了我,驚喜的我從樹上一躍而下,就要朝著那邊急匆匆地跑去,卻沒曾想他竟是面無表情地把商鋪外的下拉式門關上了,轟隆隆的聲音,以一種拒絕營業的態度把所有事物拒之門外。

我悄停在商鋪所在位置的馬路對面,和那個佇立在風雪中的男人一樣,呆若木雞。

這樣冷的天,我知道自己要餓肚子了。

到嘴的鴨子就這樣飛走了,我與那位老父親幾乎是一模一樣,將所有的怒氣統數撒給那正在仔細打掃著手中被子的男人身上。

火氣上頭的我本想著去撓一爪子,可跑到一半的我突然看見他手裏拎著的那兩個白饃饃,靈機一動的我又忽地打消這個念頭。

雖然饃饃並不好吃,可我還是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他,就要跳起來去撕破塑料袋子。

猝不及防的,抱被子的男人發現了我。

我與他冷不丁地四目相撞,激靈的大腦和敏捷的身體驅使我立即朝著路邊的冬青叢跑去,也幾乎是一溜煙的工夫,我就藏在了密集的草叢中。

咯吱咯吱的聲音愈發逼近,我知道那是踩在柔軟雪上的腳步聲。

我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身子,警惕地看向眼前那雙站立不動的破皮鞋,直到鞋子的主人蹲下,向我看來。

我再次與他對視。

“咪咪,”他把塑料袋打開,指尖捏著一小塊軟乎乎的幹糧,不是太餓的我瞬間便饑腸轆轆起來,我聞見了饃饃的米香,聽他說,“這麽冷的天你餓不餓?咪咪,出來吃點兒。”

對於他輕聲的呼喚,我充耳不聞,只是謹慎地盯著他因為俯視而略顯歪曲的面容。

天空越來越黯淡無光了,明明就要臨近午時,卻變得像傍晚般。

飄雪還在繼續,瑟瑟寒風刮在臉上如同被刀割一樣,將我的毛發削得展平起來。風吹得饃饃的米香味誘使我無法離開,我吞咽口水,做著思想鬥爭。

倏然,我想到我們動物界的一個詞——

抱團取暖。

我來到人間已有四年的時間,通過這四年的歲月,我還是不太能判斷人類對我究竟是善意還是惡意。他們其中有好有壞,我靠近他們需要太多的考慮時間,他們有的看起來耐心不足,往往我猶豫一瞬,他們轉頭就會離開,所以能夠讓我親近的人其實不多。

眼前這個蹲在風雪中呼喚我的男人,停留大概已有十幾分鐘,可是膽小的我還在猶豫,畢竟人類是我見過最會偽裝的動物了。

但是這個人,他看起來好像很有耐心。

“嘬嘬,你都凍得發抖了。”他對我再次呼喚,“小貓咪,你是不是特別冷啊?”

聽懂他的話的我低下頭,掃了一眼胸前被風吹起的絨毛。

雖然我天生攜帶真皮,可仍舊遭受不住寒風的侵襲。我知道冬天是貓咪死亡最多的季節,頭四年的冬天我都是跟隨著老人過冬,來年打春,每每天氣一暖和就離開,常被人說是不親人的家夥。

今年的冬天我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我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盯上還蹲在草叢外的那張臉,心中盤算著自己在這個寒冷的冬季該何去何從。

像家中的花花草草偏愛女主人般,我不太信任男性的照顧。

在天堂,我原本就是一只常年養在物青娘娘身邊的靈貓,再據我四年的觀察,男性的耐心遠不如女性,相比於犬類,我身邊的他們大都不太喜愛貓咪。

我是一只有任務的貓咪,且暫時拋棄有無任務一說,即便我輕松一身游玩人間,也必須時刻保證自身安全,何況我來尋同伴。

我蜷起前腳,將它壓在身軀之下,頭往旁邊一扭,既不去吃饃饃,也不再看那人。

男人將近蹲了二十分鐘才挪了位置。

我聽見鞋子摩地的聲音後,立即敏捷地扭頭盯了過去。

只見他從塑料袋裏掏出那缺失一小口的饃饃,掰開一半,把那一半掰成零星小的碎塊放在我的眼前後,又從草叢裏掏出一個深度不淺的塑料瓶蓋,用手心將雪白的積雪化成水,慢慢地滴在裏面後推到我的面前。

“看你好像很害怕人,那我就不在這裏打擾你了。記得過馬路的時候註意車子。”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了起來。

我自下而上望去,或許是蹲得太久了,他騰出一只手來,彎下腰,輕輕地捶了捶膝蓋。他沒有長時間的逗留,不出一分鐘,大地與腳底再次響起咯吱的聲音。

他朝著西方走開了。

聽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我探頭探腦地從冬青叢中挪出。

我的目光追隨著他落魄又孤寂的背影,一時間竟對他產生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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