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藍紡(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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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居心客話說完沒多久,藍紡忽然又開始咳嗽。她這次咳得比較厲害,撕心裂肺的,看著是真不太舒服的樣子了,在場幾人都嚇了一跳,又是拍背又是拿藥的,折騰了好一會兒,藍紡方才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居心客看著她的眼神滿是擔憂,轉頭又變得滿臉寒意,幾人知道他肯定是不願他們再纏著藍紡了,不等他開口趕人便紛紛起身,趕緊走了。

三人的房間均在二樓,付厲住在最左邊的一間,旁邊依次是華非和美島。等眾人回到房間後已經快十點多了,付厲獨自坐在床邊,卻是一點要休息的意思都沒有,就那麽筆筆直地坐著,拿著手機數時間。數了一會兒,似是覺得沒意思,又將手機放下,坐到桌邊去剝石榴。邊剝邊看著旁邊的電子鐘,在數字默然的跳躍變換中安靜等待。

他不知道華非什麽時候會來,但他知道華非一定會來。

在此之前,他只要等待就好了。在沈默中等待。對現在的他來說,沈默已經從一件習以為常的東西變成了一件奢飾品,雖然這件奢飾品的本身並沒有什麽值得人喜歡的地方,但考慮到自己的現狀,付厲覺得自己盡可能地多沈默一會兒總是沒有壞處的。

畢竟,他上次所奉獻出的“祭品”,應該已經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思及此處,付厲不由微微擰眉,下意識地看下窗外。不是是偶然還是刻意,深夜的陽臺上恰有一陣輕風路過,順勢蕩起的白色窗簾間隱隱可見一個巨大的輪廓一閃而逝,羽翼舒展一如既往,透出的氣息卻已經弱了很多。

兩道劍眉皺得更緊了,中間是三道深深的溝壑。付厲剝石榴的動作凝住了,酸甜的味道從口中淡去,只留下硬硬的核在齒間輾轉。他的眼中透露出幾分憂心忡忡,正想擡腳往陽臺走去,忽聽“咚咚”兩聲,房門被敲響了。

比預想當中的,似乎晚了一些——付厲若有所思地再度擡眼看了下電子鐘,二十二點一十五。

他轉身去替來人打開房門,門外站著的,果不其然,就是華非。

“嗨。”華非揮著手和他打招呼,神情不是付厲預想中那種滿滿好奇,反倒帶著些尷尬與無措,“對不起啊,這麽晚了還來找你……你,呃,你睡了嗎?”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得好好的衛衣和牛仔褲,付厲沈默片刻,認真搖頭:“沒有。”

“啊,是吧,我看著也是……”華非心不在焉地說著,目光四處瞟了下,最後又是摸鼻子又是搔臉頰,付厲也不催他,就這麽站在門口靜靜等著。過了好一會兒,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華非驀地深吸了口氣,擡頭看向付厲,正色道:“是這樣的,在某些事情上,我覺得我們對彼此可能都有一些誤解,所以想先來說清楚……”

“誤解?”付厲不理解地重覆了一遍,剛剛才舒展開一些的眉頭又給皺上了。他猜到華非會來找他沒錯,但他以為華非是來問事情的,怎麽突然又跑出來一個“誤解”了?

他直接問華非:“我和狐貍的話,你是哪裏沒聽懂?”

“啊?啥?”華非楞了,“什麽你和狐貍……啊,你是說那個!”

他突然想起了近一個小時前,自己在付厲門外偷偷聽到的對話。

“你……你知道?”他的神情變得更無措,“知道我在外面……先說好,我不是刻意偷聽的啊,我只是碰巧路過!”

“我知道。”付厲再度點頭,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前半句的事實還是後半句的辯解。不管怎樣,他看上去似乎都沒有要發脾氣的意思,華非察言觀色,暗暗松了口氣,然而思及對方不會對他發脾氣的理由,神情又變得有些覆雜了。

“我知道你在。你的氣很好認。”付厲說著,閃身示意華非進屋,“也知道你將要來。我知道你喜歡問問題,但不知道你會問什麽。”

“問什麽的話,其實想問的東西還挺多的,像列姑射啊明組邑啊什麽的,不過這些現在都不是重點。”

深吸口氣,他擡腳走進屋裏,卻不肯深入,只是停在門口,用他的話講,這裏地勢有利,即使付厲翻臉想打人了,自己也能立刻逃跑。

“到底怎麽了?”看他這樣,付厲愈發一頭霧水了。他拉著華非來到桌邊,將他按著坐下,問道:“誤解,什麽了?”

“準確來說我沒誤解什麽,是你誤解了。”華非略有些不安地說著,餘光瞥見桌上一個散放著糕點糖果的果盤,順手就剝了個奶糖放進嘴裏,嚼了兩下,方開口道:“啊就……我不是聽你倆說麽,都曾經被丟在山海界,然後被人救出來什麽的……我就覺得,這裏可能有些不對……”

他越說聲音越小,因為他看到,隨著他的敘述,付厲的眉頭正在越靠越近。

默了片刻,華非忍不住問道:“我是有哪裏說錯了嗎?”

“有。”付厲果斷點頭,華非的心裏登時就是一個咯噔,卻聽付厲一本正經道:“狐貍他不是被丟進去的,他是自己掉進去的。”

華非:“……”

在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清楚地認識到,總是在關鍵場合跑偏重點的自己,是多麽的欠揍。

而如果居心客本人在場的話,他估計會真的揍上去。

“掉什麽掉?可笑。”他必將會對付厲不恰當的措辭嗤之以鼻,附贈一個利落的尾擊,“本座是光明正大地闖進去的!”

……好吧,其實說“闖”也不準確。

按照他第一版的說法,他其實是被當時山管辦當時的負責人,一個叫秋明的家夥騙進去的。本只想在邊界處逗逗,誰知稀裏糊塗地就跑進了深處;進去之後,又出不來,一通亂闖,又誤入了山海界深處的列姑射。虧得他運氣好,歐皇附身似的,旁人進去之後連全身而退都很難辦到的列姑射,他進去的時候卻是一點不適都沒有,不僅如此,他還很成功地穿過了位於列姑射的縫隙,抵達了藏在列姑射後面的世界——

至於那世界叫啥,他說不清。那個名字太長,音譯過來就是一堆帶著曲調的亂碼,他要能記得住早成仙了,還修個狐貍尾巴。

他唯一記住的,就是那裏術士特有的氣息,以及他們不那麽古怪的自稱——

“他們說,列姑射外曾有人與他們接觸過。那些人稱他們為‘明組邑’,並以一種語焉不詳的方式,記錄在自己的書籍中。而那書籍,指的就是《山海經》,你知道的。”

不久之前,面對著付厲的質問,他是這麽回答的

而付厲對此的回應是:“我為什麽要知道?”

——這不是諷刺。他是真的覺得奇怪。別人拿他的身份入書,他為什麽要知道?又沒人會因為這個給他送錢。

“你當然應該知道。”居心客像看白癡似地看著他,“所有和你有關的書你都應該知道,這樣你才可以維權,這都不懂?蒲松齡,知道吧?當年侵了多少妖怪的權,直到現代出版業發達了才被聯合起訴,人都不知道轉生到哪兒去了。就因為那些妖怪沒這意識,才被他占了便宜,明白嗎——維權,很重要。這個世界太玄幻了,不警惕點,你都不會知道自己被黑成了什麽樣。”

付厲:“……”

他承認了居心客的說法。真的,這個世界太玄幻了。一只高冷的狐妖在煞有介事地給一個穿越者科普維權知識,還有什麽比這更玄幻的?

……算了,懶得管他。無論如何,想問的都問到了就行——付厲垂首揉了揉眉心,正打算對居心客再說些什麽,卻聽對方開口道:“行了,不扯旁的了。我們言歸正傳,再回到明組邑吧。”

付厲:“?”

不,不用言歸正傳,直接結束就可以了。我們之間的對話已經結束了啊!

居心客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付厲的不耐煩,自顧自道:“你們的法術與這裏不同,我當時是本想好好研究一下的,誰知時運不濟,莫名其妙就被當地的一個家族少主給看上了。他不會說我們這裏的話,就會啊啊怪叫地送石頭,我沒忍住揍了他兩頓,就被他父親給送出來了,又回到了山海界,想再回去,卻是連列姑射都找不到了。”

“我沒辦法,又找不到路出去,只好獨自在山海界流浪。那地方你知道?幻境疊著幻境,夢連著夢,又有無數怪物活在其中。我日日在裏面搏命,時間一長,連自己是否還活著都不確定了。直到有一天,山海界發生大動蕩,結界被人為的撕裂,我這才抓住機會,逃了出來。”

他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付厲也跟著沈默了。長久且目光覆雜地註視著居心客,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他就想不明白了,這個世界的人到底有什麽毛病?是不是只要跟自己有關的事情,他們都願意講個沒完?說好的高冷呢?

石夷在上,他明明只是想問下明組邑而已。

又過了片刻,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開口道:“我還以為是她救了你的。你那麽喜歡她。”

“你說誰?藍紡?”居心客略帶詫異地一挑眉,旋點了點頭,“你若真要這麽說,其實也沒錯。從事實上來說,藍紡確實救了我——沖出山海界時。我因為疏忽而被別的妖怪重傷,才剛回現世就昏了過去,還以為自己要不行了。沒想到被路過的藍家兄妹給救了,還帶回去治傷——這恩,我記著。只要他們需要,我隨時可以赴湯蹈火。不過要因此而付出愛情的話,那就太勉強了。‘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這是迂腐的老一輩才幹的事情,我們這種90後,早就不說這種蠢話了……”

付厲歪了歪頭:“90?”

居心客睨了他一眼:“1490的90,不行嗎?”

付厲:“……”

妖怪難懂,他還是沈默吧。

然而沒能默上多久,他便又忍不住開口了。如果話多是種病,那他覺得自己應該已經被華非傳染得差不多了。

“‘以身相許’是什麽意思?”他問居心客。

“就是用自己的身體和人生來報恩。”居心客看了眼門外,有些含混地回答到。付厲認真點了點頭,道:“那我覺得這個沒什麽不好的。”

“你真這麽覺得?”居心客斜睨著他,唇角忽然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這就是你給華非送石頭的理由?”

……所以這又關華非和石頭什麽事?

付厲一頭霧水,卻還是道:“我困在山海界,是他帶我出來。他救了我,我感激他……”

華非看上去好像喜歡值錢的東西。他就給他一顆能換錢的石頭,怎麽了?哪兒有問題了?

“——等等等等,停!”

慌忙揮手叫停了付厲的回憶殺,華非手動將進度條往前拉了一點:“問題就在這兒了。”

付厲:“?”

“不是說石頭,是再前面那段。”華非搔了搔臉頰,不太好意思道,“啊就……就你說我救了你,但我自己完全沒有印象啊。”

華非頓了頓,手指在鼻尖擦了下:“我有定期儲藏記憶的習慣,也會經常整理。在我的記憶裏,我能非常確定地告訴你我沒有救過你,也沒有去過什麽山海界。所以……你真的確定你沒有認錯人嗎?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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