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076 我在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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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076 我在後山

[阿虞, 你明天帶不帶防曬霜?]

[我這裏有辣條,阿虞你要不要?]

[老師說還要一個小時呢,阿虞要不要玩牌?]

夜晚, 我的意識又與夢融合了, 像是作為窺見部分真相的一個獎勵。我坐在微微顛簸的大巴車上,窗外是流動的墨色樹影。身邊簇擁著穿著統一校服的人,他們的面容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蒸騰的水汽, 唯有聲音清晰得刺耳,親昵地叫著我的名字,說著那些瑣碎又日常的話。

我一點也沒覺得恐怖,甚至還有些親切。只是當我想問他們是誰的時候, 聲音卡在喉嚨裏, 只化作一絲微弱的氣音。於是就在那一剎那,所有的喧囂戛然而止。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那些原本嬉笑吵鬧的身影全都定格, 頭顱像機械一般,統一地轉向我。他們白慘慘的、沒有五官的臉上,像是被什麽力量強行蝕刻,緩緩裂出三個黑黝黝的、深不見底的洞。最下方的那個黑洞開始蠕動,一張一合,發出整齊劃一、如同咒語般的詰問:

[阿虞, 為什麽你不在?]

[阿虞, 為什麽你不在?]

[阿虞,為什麽你不在?]

冰冷的戰栗順著脊椎爬升。

是啊, 我為什麽不在?

二班少的那個人,三班多出來的那個人,原來都是我。這個圍繞我編織的幻境, 笨拙地試圖將我塞回“正確”的位置,卻漏洞百出。它以一種掩耳盜鈴的方式將我“覆活”。

可所謂“正確”的位置,真的正確的嗎?

而這執念的源頭,我想,只有吳優了。在我短暫的一生中,重要的人只有母親和她了。

想起吳優先前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包裹著擔憂的試探,我幾乎可以肯定,她知道些什麽。

第二天一早,我和吳優並肩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正斟酌著如何開口,她卻搶先一步,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的風:

“阿虞,你會離開我們嗎?”

這個問題,我隱約記得她問過的。

那時我怎麽回答來著?記不清了。或許也根本沒有回答。

這一次,她沒有快速地撇開這個問題。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緊緊鎖住我,那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哀求的脆弱。她所期盼的答案,我心知肚明。可這幻境,能永遠的存在嗎?

“阿優,”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忍的尖銳,“你想從我這裏聽到什麽樣的答案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易地刺破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她眼眶瞬間就紅了,晶瑩的淚水迅速匯聚,在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裏搖搖欲墜。

“這樣的日子不好嗎?”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每一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去追究那些真相?就留在這裏,不好嗎?阿虞,拜托你,就算騙騙我也好……”

她果然什麽都知道。我這些日子所謂的調查,她都看在眼裏。她只是配合著我,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直到此刻再也無法維持。

吳優,你讓我騙你,可你自己,不也沒有一直騙下去,不是嗎?

望著她蓄滿淚水、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眼睛,所有硬起的心腸瞬間軟化。我伸出手,用力地將她擁入懷中。我能感受到她單薄肩膀細微的顫抖。

吳優,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可是啊,阿優,”我輕輕湊近她的耳畔,聲音低得如同嘆息,卻清晰無比,“我已經死了。”

吳優在我懷裏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燙傷了。長久的沈默之後,她終於崩潰,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浸濕了我的肩頭。

我不知道這個過於真實的幻境是否源於她強烈的執念,或許是因為無法接受我的離去,她誤入了某種歧途,試圖用非常規的方式將我喚回,卻只創造出了這個困住她自己的牢籠。

好吧,挺扯的。

但很有可能不是嗎?

親愛的朋友,我們終將如同夏日的蟬,蛻去幼時的軀殼,長大成人,然後無可避免地冷卻熱情,步入覆雜的世界。

只是,吳優將會繼續前行,經歷這一切。而我,我的時間、我的年華、我所有的可能性,都永遠地定格在了這一年。

嗯,就這樣吧。或許,也不算太壞。

……

雖然知道了我本該是二班的人,本該死去。但我依然不知如何離開這個幻境。

小蓮花聽了我的話,久久不語。

我看向他,他才緩緩憋出一句話。

“或許,你在猶豫。”

我楞了楞。有些驚訝他會說出這句話。我心不堅,我在猶豫。我是否還在眷戀這個幻境?

可能的。

這個幻境裏有我媽媽和唯一的好朋友,縱然也知道是假的,但還是忍不住貪戀這份溫情。

被小蓮花直白的點出,我我地心情自然有些不大好,我反問他:“難道你不會嗎?”

這個世界沒有李靖,只有他與殷夫人,這樣美好的世界他難道不貪戀嗎?

只是沒想到,小蓮花卻蹲下來,視線與我齊平,表情認真而堅定:“阿虞,我早已過了這個年紀。”

我:……

什麽年紀?要媽媽的年紀嗎?他一句話仿佛就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搞得我很幼稚似的。

“我現在,有其他貪戀的人。”

我:……

以上當我沒說。

小蓮花很快移開了視線,只是露出的耳根微微有些泛紅。

我輕咳了一下,說道:“阿優告訴我,是她的執念形成了這個幻境。一開始,她想改變郊游的時間,或許是改變的因素太大,所以沒能成功。後來她改變了我的班級,以為這樣我就不會車禍死亡。只是終究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已經發生的事,再怎麽改變也無濟於事。總有些細微之處會出現漏洞,就像這次的月考名單。”

可惜,這到底只是幻境。

而幻境的本質,就是虛幻。

所以再怎麽改變,也改變不了本質。

而且吳優的解釋並不能解惑。比如說,執念是如何形成幻境的?但對於這一點她自己都沒搞清楚。她說一天醒來,發現我在二班。

比起執念,或許這也是她的一個夢吧。

小蓮花再次窩在了椅子裏,他說:“執念形成了一個幻境,這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是吧,又不是文豪O犬,有著寫啥都能真的書的存在。

“而且維持一個幻境,可不是簡單的事。”

關於這一點,我有話要說。

“我的屍體就在這裏。”

小蓮花:……

他難得露出噎到的表情。

對此,我適應良好,不就是自己的屍體嗎。有什麽可怕的。

……好像確實有點可怕。

我記得以前上網經常看到一個話題,無兒無女孤身一人死了怎麽辦?

大部分都挺豁達的,死了就死了,反正人死了也管不了什麽了。至於屍體腐爛什麽的,也不用死者本人去苦惱。雖然有點缺德,但怎麽說呢,德這種東西留著好像也沒啥用。

以前我都是一笑而過。

結果現在,回旋鏢紮在了我身上。

我死了,我還要去找自己的屍體,面對發爛發臭的自己。

我覺得自己快要碎掉了。

小蓮花問:“何處?”

我指了一個方向:“學校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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