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077 最後一縷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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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077 最後一縷殘魂

吳優說, 我的屍體就在後山。

想想也怪滲人的。

因為一具屍體,一個執念產生了一個連接未來與過去的幻境,小說都不敢這麽寫。

“那我們現在就去後山!”小蓮花說罷, 拉著我的手就要翻窗而出。他看起來比我還要急切。

我卻輕輕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止住了他的動作。指尖相觸的剎那,他若有所感地回過頭來。

“阿虞……”他壓低了眉弓,聲音沈了下來,“可是有什麽顧慮?”

我望著他, 那瞬間的猶豫終於化作了祈求:“哪咤,我已經很久沒見母親了。”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哪咤。也許曾經叫過吧,不過那太久遠了。小蓮花仿佛已成了他的代號,但我不能忘記, 他的真名叫哪咤。

他的眼神柔和下來, 緊握的手稍稍松開,轉為更溫柔的牽握。

“我知道。”

“我會等你。”

找到我的屍體, 是不是意味著我和這個幻境就徹底分別了?可是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到媽媽了。

所以,就讓我再留些時間吧。

……

第二日,我出門的時候見到了吳優。她面色憔悴,顯然晚上沒有睡好。她見到我,朝我露出勉強的笑容。

“阿虞……”她欲言又止,看向我的眼神是如此的憂郁。

我深呼吸, 朝她說:“一起上學吧, 阿優。”

或許是是知道自己即將脫離這個幻境,這條記憶中的上學路, 仿佛在一夜間被鍍上了一層奇異而溫柔的光澤。每一個平凡的細節都在眼中無限放大,變得鮮活而珍貴。

路過飄著油炸香氣的早餐攤,那位嗓門洪亮的阿姨正麻利地給金黃的油條翻面:“同學, 老樣子?”她習慣性地朝我們喊了一句。我笑著點頭,雖然已嘗不出味道,卻仍買了兩根,遞了一根給阿優。她接過,小口咬著,熱氣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

陽光穿過香樟樹葉的縫隙,在我們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幾個低年級的男生追逐打鬧著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書包拍打著他們的後背,發出噗噗的輕響,帶起的風裏充滿了用不完的精力。

街角書店的老板正將新到的小說擺出來,封面或清新,或古典。阿優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一秒,我感慨般地說:“阿優,我很期待有朝一日你的小說也能擺在上面。”

可惜了,我沒有這個機會見到了。

不過想想看,只要能一直活下去,還有什麽能見不到呢,只是那時……物是人非罷了。

一切都在閃閃發光,喧鬧,生機勃勃。這條路的每一寸,都塞滿了被我忽略已久的、活著的實感。以前從未註意過,而現在則是貪婪地看著,聽著,試圖將這份喧鬧的溫暖,牢牢刻進即將歸於永恒寂靜的記憶裏。

阿優安靜地走在我身邊,她的沈默比往常更沈重。但她挽著我的手臂卻很緊,仿佛一松開,我就會像陽光下彩色的泡泡一樣消散不見。而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們就這樣走著,慢慢地,走過了這個仿佛被拉長了的明亮而溫柔的清晨。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了哪咤,朝他招招手,而後松開了阿優地手,朝他跑了過去。

我回頭看阿優,她像是哭,又像是笑。最終自己抹了把眼淚,走進了學校。

……

我跟班主任去請了三天假。她想也沒想就批了假,絲毫沒有高考生突然請假的危機感。或許在我意識到自己是三班多出來的人後,班主任的記憶裏關於我的印象也在模糊,直到最後化為一片空白。

這麽說起來,我就算不請假,也沒有關系了。

接下來的三天,我一直和母親在一起。母親也不奇怪我為什麽會請假來陪她。我本想和她一起去旅行,但旅行太累了。而且我也不確定這個環境中,是否有之外的旅行地點。

就這麽平靜地度過三天對我來說就已經很滿足了。

清晨陪母親去集市,聽她絮絮叨叨說東家西家的瑣事。集市真的很便宜,我們買了不少東西。中午我和她一起做飯,我沒什麽廚藝,但我意面做得不錯,母親嘗過後認為比必O客的還要好吃——其實我覺得必O客的意面也沒那麽好吃。

吃完中飯,陪她看電視,她一邊看電視一邊打著毛衣,說是等冬天到了,毛衣也就打好了。我看了眼還只有半截袖子的毛衣,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普通人的日子就是這樣,沒什麽大起大落,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第三天黃昏,母親在夕陽中忽然停下手中的打毛衣的動作,輕聲說:“阿虞,你知道麽,那天我夢見你站在遠處向我揮手,像是要遠行的樣子。”

我心下一緊,卻見她露出慈祥的笑容:“醒來後才知道你在乾元山失蹤了,後來你被找了回來,夢也就不見了。但這幾天,我又做起了夢……”

我依偎到她身邊,將頭靠在她膝上,如同兒時那樣。她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哼起那首熟悉的童謠。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仿佛這一刻可以直到永遠。

“媽媽,如果我變成一條小鯉魚,只會在池子裏鉆來鉆去,只會啃蓮莖,吃蓮子,你還能認得出我嗎?”

“會的,會的……你是我的阿虞,我又怎麽會認不出來了呢……”

最後的那一晚,我和母親道了別。她見我回了房,便熄了燈,而我在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後,打開了窗,哪咤的手從外頭伸進來,我深呼吸,然後緊緊地握住。

“走吧。”

只是我們剛走了幾步,便看到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是阿優。

“我和你們一起去。”她的聲音裏帶著乞求。

……

我們三人在夜色中,前往學校後方那片郁郁蔥蔥、卻鮮有人至的後山。阿優一路沈默,手指冰涼,緊緊回握著我的手,仿佛我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哪咤在前面開路,明明都是第一次來,可他去如入無人之境?

山路崎嶇,樹蔭濃密,將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泥土和腐葉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帶著一股涼意。每向深處多走一步,空氣中那股無形的沈重便多加一分。

就在我們艱難地撥開一層糾纏的藤蔓時,一陣說笑聲突兀地傳來。

在寂靜的深林中,顯得格外詭譎。

穿著校服的學生對於從我們眼前走過。

是二班的同學。

我的腳步頓住了。看見他們鮮活的身影,大巴車上那些沒有五官的臉孔又一次閃過腦海。

[阿虞,為什麽你不在?]

而現在,我在了。

一個念頭瘋狂地竄起:加入他們。

“哪咤,阿優,”我低聲對他們說,“你們在這裏等我。”

“阿虞?”阿優驚慌地看向我,眼裏滿是未幹的淚痕和拒絕。

從我在這個環境裏第一次見到阿優到現在,只有第一天的阿優是開心的。之後的她總是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憂慮。

但我已經松開手,朝著那群月光下的同學走去。我身上的襯衣也變成了校服,和他們別無二致,我的笑容練習了千百遍,自然而親切。

“餵,你們在做什麽呢?”我揚聲問道,聲音輕松得讓自己都驚訝。

三更半夜的,在深林裏地聚會也挺詭異的。

他們回過頭,看到我,臉上露出熟悉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阿虞?你怎麽也來了?快來幫忙,看看哪些是毒蘑菇?”

沒有疑問,沒有驚訝。在這個幻境裏,我的存在是如此理所當然。我融入了他們,一邊說笑,一邊自然地朝著阿優剛才暗示的方向移動。同學們不疑有他,跟著我,討論著課堂和郊游。

我們來到一片低窪的背陰處,這裏的樹木格外茂密,氣溫也似乎低了幾度。說笑聲不知不覺小了。

“咦,什麽味道?”一個同學皺了皺鼻子。

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隱隱約約地飄來。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一種冰冷的共鳴從靈魂深處傳來。我撥開最後一叢茂密的灌木。

它就在那裏。

蜷縮在枯葉和泥土之間,穿著和我身上一模一樣的校服。曾經屬於我的身體,如今正靜靜地、毫無聲息地躺在那裏,呈現出一種僵硬的不自然的姿態。皮膚是失去了所有生機的灰敗,細節不堪卒睹。

時間仿佛再次靜止。

身邊的同學們爆發出驚恐的尖叫,瞬間亂作一團,有人踉蹌著後退,有人嚇得癱軟在地。

而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沒有恐懼,沒有惡心,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片巨大的虛無的平靜。

我終於找到了。

就在我的目光凝固在那具屍體上的瞬間,我的手腕內側驟然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劇痛。我低頭看去,只見腕間最後的鱗紋,此刻正清晰地浮現出來。猶如三葉草,在腕間栩栩如生,散發著幽冷的光。

與此同時,我感到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熟悉的冰涼氣息,從那具靜臥的軀體中飄散而出,如同受到無形牽引般,緩緩向我湧來,最終無聲無息地沒入我的胸口。

最後一縷殘魂,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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