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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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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三十七章

◎慌得一筆◎

“阿嬋!”

李尋歡又驚又喜,他急聲道:“別走!我方才不知道是你!”

聽見這話,少女那冷厲的眉目才好似柔緩了些許。她歪了歪頭,像是感覺到了空氣中逸散的潮濕水汽,而淡然道:“……你在沐浴?那麽我先出去等你。”

“別!”李尋歡此刻歡喜的幾乎毫無真實感,聽聞她又要走,他霎時簡直感覺有些心驚肉跳,“你別出去!”

找了這麽久,這麽久的人,若是一直不出現,也許倒也還能心情平緩,可她之前出現了,又在他面前被人帶走了,這一得一失之間的強烈反差,猛烈的幾乎能叫人一闋不振。

這樣強撐著不肯心灰意冷的時候,她自己突然又出現了。李尋歡擔心的要命,生怕自己一個不註意沒看著她,她就又不見了。

這樣的起起落落,得而覆失,失而覆得,他真的快要受不住了。

他想著,阿嬋如今看不見,那麽他就算站起來,想必也不算要緊,可是,他見她真的沈默著站在原地,閉著雙眼,又猶豫的想,他這樣把她當做目盲之人對待,會不會令她心中難受?

李尋歡從來沒有如此糾結過,他患得患失,只怕自己又令她不快。但面對眼前的少女,他一時間思緒紛雜,又想,他這樣猶豫不決,是不是也會令她不快?

他思前想後,竟然楞在當場,不知所措,一塌糊塗。

好似察覺到了他的為難,阿嬋沒有說話,卻突然自袖中撒開一卷紅紗。這邊城的客棧,就算是最好的房間,也並不算大,這紅紗一揚一落,前方一路上哪裏有桌椅哪裏有空隙,阿嬋便差不多已了然於胸了。她慢慢的朝前走去,一點一點的避過前路上的木桌圓凳,屏風和洗漱架,終於摸到了床邊。

“我累了。”她低低的說了一句,上床躺了進去,翻了個身,便不再說話。沒過一會兒,便聽見她的呼吸聲,變得輕柔綿長。

李尋歡坐在浴桶裏,怔怔的看著她自身旁走過,直到床帳裏再沒有別的聲響傳來,他才慢慢的站了起來。水滴順著他結實緊致的身體紛紛滴落在木桶之中,他卻擔心水聲會將她吵醒。

自他這個角度望去,她的身形完全隱沒在了床帳裏。李尋歡很有些心急的想去看看她,確定她仍然存在——他系好裏衣,只是匆匆披上了外衣,便長腿一邁,三兩步跨了過去。

當他站定在床邊時,終於再次切實的看見了紅衣少女的身影——她躺在床鋪內側,背對著他,雙眼閉合,雙腿微蜷,雙臂微攏著自己,發出輕悄的呼吸。

一時間,千萬種情緒齊齊湧上心頭。

她離他那麽近,卻好像還是一個遙遠的夢境與幻影。李尋歡不自覺的屏住了呼吸,輕輕的在床沿坐下。他一向“敬鬼神而遠之”,此刻卻怕自己動作一大,驚動了滿天神佛,然後不知道會不會有神佛掐指一算,算出他不該再見到她,於是揮一揮手,就又把她弄不見了。

直到伸出手碰到了她的發絲,她的衣角,她的肩膀,李尋歡才終於深深的吸了口氣,恢覆了呼吸。

“阿嬋。”他低聲喚道。

可是喚完了,他又怔了片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她要做什麽。

她已經睡了——她是從哪裏來的?她是怎麽擺脫石觀音的?是不是經歷了一場惡戰?又是怎麽找到他的?

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她一定很累了。

李尋歡心疼的輕輕撫摸她的頭發,在她的發絲與衣裙的皺褶間發現了風沙的痕跡。

他不忍心將她叫醒,便又叫了一盆熱水,放在床頭,輕柔的為她凈面凈手——這樣睡起來,總會舒服一些。

接下來,李尋歡守在屋內床邊,幾乎寸步不離。

而阿嬋像是累極了,就這麽睡了一天一夜——直到她察覺到金球與白天羽已經動身離開了邊城,才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撐起身體的時候,李尋歡正坐在桌子前,握著薄而利的飛刀,專註的雕刻著一尊木像。

聽見響動,他轉頭望去,面上頓時露出了驚喜之色。“阿嬋,你醒了?你餓不餓?想吃些什麽?”

阿嬋仰著臉,問道:“你在做什麽?”

“雕像。”李尋歡溫聲道,“這些年,閑來無事的時候……學會的。”

他將手中的雕像放入她的掌心,柔聲解釋道:“這是你。這些年來,我雕了好多個你,你走的時候還小,我便總在想,你長大後會是什麽樣子……”

阿嬋的指腹在木雕的臉上輕輕撫過,但那一片光滑——

李尋歡望著她,心情極好。他微笑著解釋道:“我還沒有雕出臉來。我知道你長大後一定很好看,但見了你之後,我發現我想的模樣,一點都不像你。”

阿嬋默然不語。她的手指往上撫去,感覺到這木雕束著羅髻,戴著珠釵,往下撫去,穿著宮裝羅裙,正是大家閨秀最最端莊優雅的模樣。

她不禁冷笑了一聲。

“我如今的樣子,和你想象中的全不一樣,怕是大出你的意料之外吧?”

李尋歡察覺到她的敏感偏激之處,想到當初那個綿軟甜美的女孩,笑容是如何燦爛,如今又是如何冰冷,再想到她是如何變成這樣的,心中不禁一酸,柔聲道:“我想象中最好看的模樣,也不及你一半的好看。”

阿嬋握著那木雕,不做聲了。

李尋歡心想,她被人擄走這麽久,又是石觀音那樣喜怒無常的人,心中不知有多大的怨氣。可是,她若是還願意向他撒氣,便比她理都不理會自己好上太多了。

他仿若哄孩子一般,溫柔道:“你睡了這麽久,一定餓了。我叫碗粥上來如何?”

“隨你。”

“你想吃麽?”

“隨便。”

“你想吃什麽?”

阿嬋冷冷道:“吃不死的都行。”

李尋歡便道:“這裏沒有什麽好吃的,等我們回去……”

聞言,阿嬋打斷他道:“回去?回哪裏去?”

“自然是李園。母親一直很想你,還有大哥和嫂嫂——你一定還不知道,詩音表妹嫁給大哥了,剛開始我還有些不習慣叫她嫂嫂,不過現在也已經好多了——他們都很掛念你。”

他的語氣情真意切,更是柔情脈脈,無論誰聽了,都一定不忍拒絕。但阿嬋沈默了片刻,生硬道:“……我不回去。”

李尋歡知道她心中定然還有心結未解,於是不急也不氣的耐心道:“好,那我們先不回去——阿嬋想去哪裏?我都陪著你。”

“我不用你陪著。”阿嬋冷冷道:“我要你陪著做什麽?你以為我眼睛看不見,便是個廢人了麽?”

“我當然知道阿嬋厲害的緊。”李尋歡微笑道:“是我,我們這麽久沒見了,我不想離開你。”

他哄人實在有一套,即便是如此敏感的少女,聽他這麽一說,也發不出脾氣了。

她無理取鬧的任性語氣霎時便弱了些許,強撐著道耍橫:“你不想離開我,我就要帶著你了麽?”

“再說了,我們這麽久沒見,你憑什麽一副跟我很熟稔的樣子?人都是會變的——你怎麽知道我不會害你,把你賣掉?你沒聽到江湖上的傳言麽?我是妖女,我變得很壞了,萬梅山莊的莊主,一年才出門幾次,都特地要來殺我。”

“不會的。”李尋歡輕聲道,他輕輕的握住了阿嬋的手,“他殺不了你。”

“為什麽?”

“因為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年輕氣盛的少年,未曾受到任何挫折,意氣風發,而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天下絕沒有手中飛刀無法解決的問題。

這些江湖中的天之驕子,大多都有著一樣的信念。

就如同西門吹雪也相信,這天下絕沒有手中長劍無法解決的問題。

因為他們現在還很年輕,經歷的事情,其實都還很少。

若是那個經歷情傷,在愛與義中左右為難,出關十年的小李探花,便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只會在心裏默默地決定,即便自己不要性命,也要護住一人平安。

而這不會宣之於口的決定,有時候比斬釘截鐵說出來的承諾,更加堅定可靠。

雖然他們真心的程度,不相上下。

阿嬋在心中默默的對比了一下不同時間段的李尋歡的差異,便繼續將自己年少被擄,對自己的家人心中怨恨卻又眷念,性格敏感又偏激的人設貫徹了下去:“我稀罕你保護麽?”

她傲嬌別扭道:“要是我不來找你,你根本就找不到我在哪!你就是出關在這塞外找我五年,十年,二十年,你也根本找不到我!你以為你把自己的年華虛擲在這片荒涼偏僻的關外很了不起?!你以為我就會感動了?你根本就是在自我滿足罷了!”

李尋歡看著她,明明是在罵他,她卻委屈的紅了眼眶。他雙手放在膝頭,低頭想了想,無奈的笑了:“你擔心我,才來見我。我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她泛紅的眼尾,輕嘆道:“我錯了,你別生氣。”

【作者有話說】

歡哥:慌得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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