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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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落地玻璃窗外,天早就黑了。

靳意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病歷上的每一個字,似乎都已經被她看過了。

她的記憶力一向很好,平時尚且如此,遇見重要的事情,更是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了。

鉛字裝滿她的腦海,變成一團模糊的黑霧,在她的頭腦裏打轉。

靳意竹把病歷收進包裏,站在ICU的玻璃前,又一次看向外公。

何天和跟她剛來的時候一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沈默的呼吸著,病床旁的儀器上記錄著他的生命體征,各種曲線高低錯落,明確的展示著他的生命。

但他的生命,又好像不存在一樣。

如果人不會說話,沒有意識,無法思考,那人還存在嗎?

靳意竹想不清楚,也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站在玻璃前,仔細看著外公的每一個細節,手指終於觸到玻璃,留下一點冰冷的涼意。

走廊很長,靜下來的時候,還能聽見外面的喧囂。

真好笑,喧囂,這個詞出現在醫院裏,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

“外公,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靳意竹輕聲說,隔著玻璃撫過老人的額頭。

“我給你請了醫生,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靳意竹剛從病房裏出來,待客廳裏的目光,就全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空調開得很冷,燈光是偏暖的色調,灑在親戚們的臉上,卻沒照亮多少表情。

有人坐著,有人站著,也有人靠著墻,手裏捧著杯子,咖啡早就涼了,還是沒人喝。

他們的目光跟著靳意竹移動,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看什麽不確定的風向。

幾個人湊在一起,不說話,只是交換了一下眼神,靠窗的中年人皺了下眉頭,又松開,仿佛在盤算什麽。

靳盛華站在中間,沒動,也沒說話,他身邊圍著幾個靳家的年輕人,年紀都不大,神情卻不見輕松,像是看熱鬧,又像是等答案。

靳盛華的目光落在靳意竹身上,先是觀察,再是推測,像是在找她眼神裏的破綻,又像在掂量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麽。

很少有人會這樣看著女兒,靳意竹光是跟他對上眼神,都覺得犯惡心。

不遠處,靳遠成靠著茶幾站著,衣服筆挺,雙手插在褲袋裏,神情悠閑,眼神卻帶著點明目張膽的挑釁。

連這家夥都叫來了,真是演都不演了。

靳意竹心裏冷笑,想起之前何婉若跟她說的話。

你爸爸就這一個侄子,他不關心,誰來關心呢?

當時,她沒說什麽。

只是覺得有點荒謬,那他們也只有她這個女兒,怎麽沒見人來為她考慮?現在想來,真是可笑到了極點。

靳意竹沒理這群人,在她看來,事情會變成這樣,跟他們脫不了關系。

她越過待客廳,徑直在沙發上坐下,好整以暇的看著他們:

“這麽晚了,大家不回去休息嗎?”

大概是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的下逐客令,所有人都楞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去看墻上的鐘。

九點四十三分,說不上很晚,但也絕不算早的時間。

“意竹,怎麽說話的。”

靳盛華又開口了,皺著眉頭,明顯有點不滿的樣子。

“大家都是好心,願意陪你外公到這麽晚,幹嘛這樣說?”

“是嗎?”靳意竹嫣然一笑,“那要是他走了,大家還願意陪外公嗎?”

她下巴一擡,看向仿佛事不關己、站在人群外的人。

西裝革履,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跟這裏任何人都沒有血緣關系,但是很顯然,現場不少人的註意力,大半都在他的身上。

“劉先生,董事會觀望了這麽久,現在是什麽意見?”

劉先生被她點名,不便再做壁上觀,只好站起來,露出一個禮貌疏離的笑。

劉先生:“事發突然,我們暫時持保留意見,希望靳小姐能跟我們保持聯系,今天時間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之後如果要召開董事會議,我們會給您發郵件的。”

語氣謙遜禮貌,藏著一點隱秘的倨傲。

他提起公文包,匆匆消失在門口,像是沒來過一樣。

董事會的人走後,待客區頓時炸開了鍋。

只安靜了一瞬,輕微的躁動便慢慢蔓延開來,如同石子投入湖面,留下陣陣波瀾。

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麽,馬上被身邊人瞪了一眼,也有人悄悄湊過去,用手擋著嘴,小聲交換意見。

最先開口的人還沒說完,便被後面的人打斷了。

幾個人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門口的方向,又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靳意竹身上。

沒人敢明說,但空氣裏已經開始變味,仿佛不再是探病的待客廳,而是臨時拉起的會議室。

靳意竹聳了聳肩膀,似笑非笑的看著靳盛華:“爸爸,現在人走了,你可以開始說話了。”

靳盛華被她的語氣嗆了一下,一時半會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似的,久久沒有出聲。

何婉若察覺到事情不對勁,過來拉她,聲音很小:“意竹……”

“媽媽,”靳意竹看了她一眼,覺得有點難過,很多話哽在她的喉嚨裏,但說到最後,只是變成了一句,“媽媽。”

墻上的鐘滴答響著,聲音不大,卻突兀地提醒著時間在走。

桌上的水果沒人動,紙巾抽出一半,被隨手按回去,杯子不知是誰的,水還剩一口,放在那兒,沒人認領。

靳意竹站在那裏沒說話,親戚們卻像是被看穿了心思。

他們沒問病情,也沒問醫生,只是在互相交換眼神,像是確認彼此有沒有接到什麽風聲。

靳意竹看得清楚,有些人眼裏藏著急,有些人幹脆不藏,神情露骨,仿佛她剛才的那句問話,不是試探,而是信號。

再等一等,他們就會開口了。

片刻後,靳盛華聲音低沈,說道:“意竹,我叫大家過來,是想商量一下股權分配的事情。”

“要分配什麽?”

靳意竹立即接話,她猜到靳盛華有這個打算,但是她沒有想到,靳盛華會急成這樣,這麽……光明正大。

“爸!”

“你看,你外公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我們是在想,是不是先把他手上的那部分股權分配出來,這樣,我們以後在董事會裏的話語權,也能大一點。”

為了這一天,靳盛華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就算靳意竹言辭嚴厲,語氣冷肅,像是在警告他,他也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獅心集團是咱們家的公司,董事會裏人太多了,我們都不好做事了。”

董事會裏人太多了?

現在獅心的董事會,是以何天和為中心的,其他人多是他的朋友,只有寥寥幾個占股不多的董事,是因為業務和並購進入董事會的,話語權算不上大。

能說得上話的人,都在半山上住著。

靳盛華想做什麽?現在把何天和的股份分出來,拿到自己手裏,再分一點給小輩,讓他們可以上桌吃飯?

“還不到那一步吧?”

靳意竹笑容更冷,目光像是一柄刀,打量過靳盛華。

“外公還沒失去民事行為能力,只是暫時昏迷,你就盤算到這一步了?”

沒了股權,誰會在意他的死活?

除了她和她媽,誰還會關心治療方案?

靳意竹的眼神一轉,落在何婉若身上。

何婉若竟然避開了她的視線。

……看來他們是商量過了。

也行,畢竟你們才是夫妻,其他人都是外人。

靳意竹懶得再多說,只是頷首:“我請了專家團隊,明天落地,馬上就可以過來會診。”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按下電梯,對這群心懷鬼胎的人說: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這邊有我守著就可以了。”

“看你說的什麽話,怎麽還扯到行為能力了。”

靳盛華或許是終於察覺到自己圖窮匕見,連忙為自己找補幾句。

“爸爸只是關心公司,沒別的意思,怕影響了獅心的發展。”

“你一片孝心,要是願意在這裏待著,你就待著吧,反正這邊什麽都有,你住在這邊,我們也放心。”

何婉若也擡起頭來,柔柔的說:“明天晚上有空,回家吃個飯。”

“那要看外公的病情怎麽樣了。”

靳意竹不軟不硬的回一句,垂著頭:

“順利的話就去吃。”

何婉若蒙著眼睛過了這麽多年,她難道還能強迫她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的真相?

她為了逃避和快樂種下的苦果,已經全數加諸於她這個女兒身上,她沒興趣再去承擔什麽。

四臺電梯輪番運作,不出幾分鐘,待客區裏的人已經走了個徹底。

靳意竹給樓下的接待臺打電話,要求他們除了直系親屬,所有人都不能放上樓,如果一定要上樓探視,需要先跟她說明。

她不想再看見一群人聚在病床前面,討論著怎麽把獅心瓜分幹凈的事情。

實在是……太惡心。

靳意竹把自己砸進沙發裏,感覺頭暈目眩。

惡心感一陣陣上湧,直至這個時候,她才想起,自己今天一天都沒吃過飯。

早上接到電話,她立馬趕去了機場。

正好趕上下午第一班的飛機,飛機上有餐食,但她心裏裝著事情,沒什麽胃口,自然也沒吃什麽,只吃了幾粒堅果,和一小份蔬菜沙拉。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自然是餓得頭腦發暈,有點低血糖癥狀。

醫院裏有食堂,二十四小時供應飯菜,清淡有營養,味道也不錯,以前何天和住院的時候,她也陪外公吃過營養餐。

只要一個電話,就可以送上樓。

是最方便快捷的方式。

但她不想吃。

靳意竹仰頭,看著天花板上暖黃色的燈。

醫院建在半山腰,附近沒有街市,安靜得可怕。

除了值班醫生翻閱文件的聲音外,就只剩下鐘表和儀器的滴答聲。

太安靜了,安靜到簡直令人恐慌。

胃部正絞在一起,發出一點扭曲的痛。

像是有一雙空虛的手,將她的胃攥在一起,試圖吸引她的註意力,讓她將視線,從那片昏黃的光線上抽回來。

……好想吃牛雜。

熱氣騰騰、冒著濃郁香味的煮牛雜,端在手上滿滿一碗,溫度從碗壁裏傳出來,會把整個手心都溫暖起來。

更想端著碗的時候,旁邊有一個人笑瞇瞇的問她,很好吃嗎?跟電視劇裏的一樣嗎?

曾經有一個人帶著她,穿過長長的曲折的小巷,只是為了給她找一碗她在電視劇裏看過的煮牛雜。

明明她也不認識路,明明她走幾步路,就要停下來看一下地圖,但她還是陪著她繼續走。

香港紙醉金迷的夜風裏,好像只有那個人的笑容,是唯一溫暖的顏色。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就要月末啦,可以給我一點營養液嗎~[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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