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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心亭訴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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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心亭訴因

青丘狐林的霧到了午後愈發沈,粉紫色的霧氣像被揉皺的紗,纏在枯瘦的枝椏間,將陽光濾成朦朧的光斑,落在鋪滿腐葉的小徑上,連腳步聲都被吞得模糊。

循著阿糯的指引,林君離和夜燎穿過一片桃花林——花瓣沾著冷霧,落地時悄無聲息,唯有偶爾被風卷著,擦過衣襟時留下一絲轉瞬即逝的癢,像極了怕被驚擾的孤魂。

前方的狐心亭漸漸顯形,亭柱上的絡石藤褪了大半綠意,枯褐色的藤蔓纏著零星白花,花瓣邊緣泛著疲憊的瑩光,無風時也微微發顫,似在低聲嘆息。

亭角的銅鈴蒙著薄灰,風一吹,“叮鈴”聲便拖著長長的尾音,散在霧裏,竟透出幾分寂寥。石桌石凳上積著細碎的落葉,天然雲紋裏藏著的光影也黯淡許多,映不出桃花,只映得亭外的霧更濃、更冷。

亭中老嫗身著素白襦裙,銀發在霧裏泛著冷光,發間的桃木簪磨得發亮,卻襯得她指尖的菩提子愈發蒼白。

她垂著眼,撚動珠子的動作緩慢而機械,每顆珠子劃過指尖時,落下的光塵都帶著淺灰,落在石桌上,轉瞬便被霧氣裹住,消失不見——正是青丘狐林族長,狐婆婆。

“族長奶奶!”阿糯跑到亭邊,聲音被霧揉得軟了些,卻還是驚飛了亭檐下躲霧的幾只灰雀。她收斂了調皮,規規矩矩行禮,雙丫髻上的桃花瓣被風吹落,飄到石桌上,與落葉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更落寞。

狐婆婆擡眼,目光掃過夜燎時,暗紅色眼眸與她指尖的白芒相撞,老嫗卻只是輕輕頷首:“千年火麟的氣息,帶著深山的寒,倒與這狐林的霧合得來。”語氣裏沒有波瀾,似見慣了離別。

夜燎上前一步,玄色衣擺掃過石凳上的落葉,沈聲道明來意:“在下夜燎,與同伴被‘鎖靈縛’綁定,需尋六滴極致情感的妖淚。聽聞青丘有重情之輩,特來求族長指點。”

林君離跟在後面,伸手去碰亭柱上的絡石藤,指尖剛觸到枯藤,便覺一陣涼意——那藤蔓竟像失了活氣,輕輕一碰就掉了片葉子。他慌忙收回手,小聲道:“我叫林君離,我們真的不是壞人,就是想借……借點能解束縛的東西。”

狐婆婆看向他,眼角皺紋動了動,似笑非笑:“阿糯說你在霧裏對著藤蔓喊妖怪?倒有幾分少年氣。”她指了指石凳,“坐吧,霧涼,別凍著。”

待二人坐下,狐婆婆才緩緩開口,聲音被霧浸過,帶著濕冷的沈:“族中確有一位重情之輩,叫阿玲,三百二十歲了。她的眼淚,藏著百年的執念,或許能幫你們。只是她的故事,聽著讓人心裏發空。”

林君離立刻豎起耳朵,夜燎也微微側耳,亭外的霧似乎更濃了,將桃花林的影子遮得模糊。

“百年前,阿玲還是只活潑的狐妖,總愛溜出狐林,去山下的鎮子玩。”狐婆婆的指尖停在菩提子上,目光飄向亭外的霧,“途經蛇林,不小心被蛇林黑蛇所傷,傷勢嚴重,慌忙之下躲在山洞裏哭。那天雨下得特別大,山洞外的野草被沖得東倒西歪,她以為自己要餓死在洞裏,沒想到一位人類郎中路過,把她救了回去。”

“那郎中叫沈懷安,住在內山的藥廬裏。沈懷安心善,給阿玲換藥、熬藥,還教她認草藥。阿玲怕暴露身份,就謊稱自己是孤女,沈懷安也沒多問,只把最軟的被褥留給她,每天去鎮上都給她帶蜜棗。”

狐婆婆指尖的菩提子轉得慢了些,目光落在亭外沾霧的桃花上,像是透過花瓣看到了百年前的藥廬:“沈懷安救回阿玲時,藥廬裏只有一張舊木床、一個銅藥罐,連像樣的被褥都沒有。他怕阿玲凍著,連夜上山砍了松木,親手給床架裹上棉絮,還把自己唯一的褥子鋪在她那邊——他總說‘你身子弱,得暖著’,卻不知阿玲是狐妖,本就不怕冷,可她沒說破,每晚都把褥子往他那邊推半寸,看著他凍得縮脖子,偷偷用妖力把他的被子烘得暖烘烘。”

“後來阿玲能下床了,就跟著沈懷安學認草藥。沈懷安的藥箱是祖上傳的,黑檀木做的,邊角都磨出了包漿,裏面分了十二個小格子,每個格子都貼著他親手寫的草藥名。阿玲總愛趁他出診時,把格子裏的草藥重新擺一遍——按花瓣顏色排,按葉子形狀分,有時還會在當歸格裏藏一顆蜜棗。沈懷安每次打開藥箱都要笑,卻從不說破,只是下次去鎮上,會多買一包蜜棗回來,放在阿玲織的狐紋帕子裏——那帕子是阿玲用狐族的銀絲混著棉線織的,上面繡著兩只交頸的狐貍,沈懷安總帶在身上,說‘看著帕子,就像你在身邊’。”

林君離聽得入了神,忍不住問:“那阿玲沒告訴過他自己是狐妖嗎?”

狐婆婆搖了搖頭,指尖的光塵暗了些:“有次沈懷安上山采藥,被毒蛇咬了腿,倒在草叢裏半昏迷。阿玲慌了神,忘了藏身份,耳朵尖冒出狐毛,尾巴也露了半截,用妖力吸出了蛇毒。沈懷安醒來看見她的尾巴,卻沒怕,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狐耳,說‘原來你是山裏的仙女兒,難怪煮的藥比別人的甜’。”

“從那以後,阿玲不在小心藏著,她會在月光好的夜裏,變作真身陪他看星星——一只雪白的狐,尾巴尖沾著桃花粉,沈懷安就把她抱在膝頭,給她講鎮上的趣事,還說‘等我攢夠了錢,就在藥廬旁種一片桃林,讓你每年都能看桃花’。可人類的壽命,哪等得及桃林成蔭?”

說到這裏,狐婆婆的聲音低得像霧:“沈懷安病重的最後一個月,總在夜裏咳得睡不著。阿玲就坐在他床邊,用妖力替他順氣,把自己修煉百年的內丹磨成粉,混在藥裏給他喝——那內丹是狐妖的性命根,磨一點就弱一分,可她沒說。沈懷安喝了藥,精神好了些,就拉著她的手,翻著那本藥方說‘這頁的甘草要選根粗的,那頁的薄荷要曬三天,你記住了,以後別給病人抓錯了’。”

“他走的前一天,還讓阿玲扶他到藥廬外的老槐樹下。那棵樹是他小時候種的,枝椏都快伸到藥廬的窗沿了。他摸著樹幹說‘我要是走了,你就把我的骨灰埋在樹下,這樣樹長得快,夏天能給你遮涼,秋天能結槐米,你煮藥時能用上’。阿玲沒說話,只是抱著他哭,眼淚落在槐樹上,那樹竟在寒冬裏冒出了新芽——可再靈的妖力,也留不住要走的人。”

阿糯攥著狐婆婆的衣角,小聲說:“我上次去藥廬,看到老槐樹下有個石牌,上面沒寫字,只刻著一只小狐貍和一個藥罐,原來那就是沈懷安郎中的墓啊……”

狐婆婆摸了摸阿糯的頭,目光飄向後山:“沈懷安走後,阿玲真的把他的骨灰埋在了槐樹下,還在旁邊種了一片桃林——只是她種的桃,開的花是白色的,不像狐林的桃花是粉的。每年桃花開時,她就坐在槐樹下,把沈懷安的藥箱擺在身邊,一頁頁翻著藥方,翻到天黑就點上那盞琉璃燈——燈芯是沈懷安當年給她留的螢火蟲,她用妖力養了百年,到現在還亮著,說‘怕他回來時,找不到路’。

林君離聽得眼睛發紅,鼻尖發酸,忍不住問:“那阿玲……就一直守著藥廬嗎?”

“是。”狐婆婆點頭,聲音裏滿是悵然,“沈懷安走後,阿玲就守著那間藥廬,再也沒離開過。她把沈懷安的骨灰埋在老槐樹下,每天都去澆水、施肥。那棵老槐樹長得特別快,枝椏都伸到藥廬的窗沿了,可阿玲還是覺得孤單。”

“她每天都會把沈懷安的藥箱擺在院子裏,一頁頁翻著藥方,好像沈懷安還在身邊。她會煮兩碗藥,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沈懷安的位置上,雖然那碗藥最後都會涼掉。

“有次我去看她,她正坐在老槐樹下,手裏拿著沈懷安給她買的蜜棗,眼淚落在地上,把泥土都浸濕了。那些眼淚落在院子裏的草藥上,草藥長得特別好,可她還是不開心。她說,她寧願草藥長得不好,也想讓沈懷安回來。”

阿糯攥著狐婆婆的衣角,小聲說:“我上次去藥廬,看到阿玲太婆婆坐在老槐樹下,對著樹幹說話,好像在跟沈懷安郎中聊天。她還說,今年的桃花開得不好,不知道沈懷安會不會喜歡。”

狐婆婆摸了摸阿糯的頭,繼續道:“阿玲的眼淚,是百年的思念凝成的。每一滴眼淚裏,都藏著她對沈懷安的愛和思念。若是你們能讓她自願贈予,定能解開你們的鎖靈縛。只是你們要記住,見了阿玲,莫要提及沈懷安......”

夜燎微微蹙眉:“我們不會強求,若是她不願,我們便再想別的辦法。”

“也好。”狐婆婆站起身,指向後山的方向,“藥廬就在內山,穿過那片桃林就能看到。那片桃林是阿玲種的,只是每年開花都很少,花瓣也都是白色的,不像狐林的桃花是粉色的。她說,白色的桃花更像沈懷安生前喜歡的樣子。”

林君離立刻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落葉:“我們現在就去!我帶了蜜棗,是家裏廚子做的,說不定阿玲前輩會喜歡!”

夜燎看著他急切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卻還是跟著站起身,指尖悄悄凝出一縷赤紅妖力,纏在林君離手腕上——怕他被霧氣迷了路。“多謝族長告知。若能求得妖淚,夜燎必有回報。”

阿糯自告奮勇:“我帶你們去!我熟路,我好幾天沒去看阿玲婆婆了!”

狐婆婆點頭,望著三人消失在桃林深處,輕聲呢喃:“百年的孤獨,不是一句話就能化解的。但願這兩個孩子,能給她的藥廬帶來一絲暖意。”

桃林裏的桃花稀稀拉拉,白色的花瓣落在林君離肩頭,他卻沒心思欣賞,只顧著追問阿糯:“藥廬遠不遠?阿玲前輩會不會不喜歡陌生人?”

夜燎跟在後面,拂去他發間的花瓣,語氣柔和:“別急,見了她,先聽她說,再說明來意。她守著藥廬百年,最看重心意。”

說話間,前方的霧氣漸漸淡了,一座小小的藥廬出現在眼前——廬頂的茅草有些枯黃,木門上掛著的艾草和菖蒲也失去了生機,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在低聲嘆息。門前的木架上曬著草藥,卻沒幾株,葉片也有些發黃。

藥廬周圍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落著許多白色的桃花瓣,想來是阿玲常在這裏坐。老槐樹立在院角,枝椏繁茂,卻透著一股冷清。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香,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蜜棗味,只是那味道很淡,像是快要消失了。

阿糯輕手輕腳跑過去,敲了敲木門,聲音軟得像棉花:“阿玲太婆婆,我是阿糯,帶了兩位客人來看您啦!”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身著藍布裙的老嫗站在門後——頭發花白,卻梳得整齊,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著;臉上滿是皺紋,眼神裏帶著幾分落寞,像是藏著百年的孤寂;手裏拿著本泛黃的藥方,書頁邊緣都被翻得卷了邊,顯然是常帶在身邊。

她的目光落在林君離和夜燎身上,沒有驚訝,只有淡淡的疲憊:“進來吧,外面風大,藥廬裏煮了姜茶,喝了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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