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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太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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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太陽照常升起

恨是一種極為深刻的, 激烈的情感。恨比愛更為珍貴,亦或是另一種形式的愛。

曾那般欺辱過她的勝利茶廠一家三口,周靈蘊沒恨過。

每一次, 回憶的腳步踏入那段過往,攫住她的並非憤怒, 而是恐懼。

那季節下不完的雨, 總幹不透的衣服,進水的鞋……如附骨之疽, 某瞬間無征兆抽痛,讓她沒由來的,即便盛夏烈陽下,也不由得激出一身冷汗。

下意識屏住呼吸, 好像還能聞到男人嘴巴裏臭哄的煙酒氣。

耳邊似乎又響起女人尖利的謾罵聲,還有腦海中徘徊不去的……

——“你沒有雨衣嘍。”

手指變得冰涼,胃部痙攣疼痛,想逃跑,但被鎖住, 也不能跑, 工錢還沒領。

即便後來她長大長高, 鏡裏看到自己早已褪去稚嫩的面龐, 健康的體型和結實的拳頭,仍深感無力。

她此刻擁有的這份力量,無法穿越時空, 去救贖當時的自己,打出一場漂亮的反擊。

無法彌補的遺憾遠超恨意,是一道隱秘的內傷,表面早已愈合, 但只要陰雨來臨,便會從骨縫裏滲出綿密而持久的酸脹痛楚。

往事在心底沈澱,並非咬牙切齒的恨,而是被歲月磨鈍了的悲哀。

更早,被這段記憶覆蓋的,是幼年時,老屋門前那場長久的註目。

媽媽最後一次回來看她,給她帶了好多漂亮衣裳,還有城裏小孩吃的曲奇和巧克力。走的那天,她蹲堂屋裏收拾自己的行李箱,說“我五一放假再來看你”。

“啥是五一。”

周靈蘊記得自己當時問了這麽一句。她還沒開始上學。

她媽笑笑,想跟她說點什麽,又覺得沒啥必要的樣子,搖頭。

行李收拾好了,她媽把箱子拎過門檻,走出房子,站院壩裏,回頭看她一眼,想沖她揮揮手也覺得沒啥必要的樣子。

走了。

她倚著門框站那看,一直看,眼淚掉下來用袖子擦一下,袖口硬邦邦的鼻涕殼刮痛臉。

女人瘦削的脊背徹底消失在路盡頭,周靈蘊當時不知,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

奶奶從地裏回來,扯她進屋換衣裳,嘴裏嘰嘰咕咕,說“你這個媽只顧自己光鮮的,娃娃臟成這樣不管”……

——“她說她還來啊?你也信。”

——“哭個錘子你哭。”

還沒上小學的周靈蘊不懂,只覺得心裏很難受。

後來也忘了。她從勝利茶廠出來,當時看著她媽走遠的那種難受被另一種難受覆蓋。

此刻,同樣。

她的小貓才一歲多,死她面前。勝利茶廠那段記憶帶給她的難受,被小貓離去的難受覆蓋。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張畫布,塗抹在上面的顏色,想達到“覆蓋”的效果,一定要比之前的顏色深得多,也厚得多。

周靈蘊簡直不敢想,小貓離開她這種難受將來又會被哪一種失去帶來的難受覆蓋。

她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她還很年輕,她跟這世上大多數人一樣,身上發生的事,都不是什麽能讓天塌下來的,能載入史冊的,遺臭萬年或流芳千古的大事。

就是她媽不要她了,在外面被人欺負了,養的貓死了……

就這些小事。

是的,就這些小事,壓垮她了。受不了,開始哭,無能為力,於是有了怨和恨。

此刻,她只想發洩,把所有的氣都撒到姜憫身上,腦袋燒暈,一點道理不講。

“還不都怪你,帶給我小貓的是你,奪走我的小貓的也是你。你就是這樣,一直都這樣,對我和小貓都是這樣……”

周靈蘊站在寵物醫院門前,人行道樹蔭下,雙手攥緊拳頭,臉漲紅,是譴責的一方,卻語無倫次,淚流滿面。

她徒勞半張著嘴,多少次午夜夢回,她躺在宿舍的小床上,把姜憫罵得死去活來,像一只打贏了仗的大鵝,昂著腦袋,撲打著翅膀,簡直威風八面。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卻好像不太罵得出來。

雪地裏一臺啞火的車,嘶嗓吼幾聲,點不著沒動靜了。

周靈蘊蹲下去,然後一屁股坐地上。她把臉圈進臂彎,埋在膝蓋,不想說話了。

姜憫垂手,始終安靜。

面對周靈蘊的指責,她無從辯駁,現在也不是跟她爭輸贏的時候。

舒穎無言矗立在旁,感到有些苦惱地捶了捶額頭。

許久,捏捏眉心,姜憫長吸一口氣,蹲到周靈蘊身邊,“我們把小貓帶回去吧,埋葬它。”

周靈蘊甩了下肩膀,“你別碰我。”

姜憫蹙眉。

她極不悅,音色一瞬變得冷硬,“周靈蘊你看著我說話。”

被震懾到,擡頭,仍不甘示弱怒視,周靈蘊死盯姜憫。

“你什麽態度。”姜憫表情嚴肅,“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問自己,小貓的死真的跟我有關系嗎?你一周五天在學校,家裏是誰在給它鏟屎餵糧,如果位置顛倒,今天送小貓進醫院的是我,看著小貓死去的是我,你覺得我會這樣對你嗎?這樣指責你嗎?”

周靈蘊眼底銳亮的光芒黯淡下來。

姜憫氣極,“你現在越來越無法無天了我發現,慣得你,蹬鼻子上臉,跟我說話這麽不客氣,別忘了你的今天是誰給的……”

“姜憫!”舒穎驟然出聲打斷。

她虛環住姜憫肩膀,晃晃,“好了好了,我們先處理事情,小貓是火葬還是土葬。別的都無關緊要。”

“不是無關緊要。”姜憫微掙了下,火氣股股竄上來了。

“她怎麽罵我的你沒聽見啊?我們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評評理,小貓死了,能賴我?朝我發什麽脾氣。”

“我評價什麽……”舒穎扯她兩把,“她還是小孩的嘛,你都快奔三的人了,讓著點。”

姜憫不服,說天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呢,憑什麽她年紀大就要讓著年紀小的,哪條法律規定的?

“沒這種道理。”

“我這是帶了兩個小孩啊——”舒穎無奈又好笑,拉著姜憫進醫院。

“入土為安,入土為安,先處理小貓。”

舒穎開車把姜憫和周靈蘊送回小區,周靈蘊去收拾小貓的玩具,跟小貓一起裝個大紙箱。

周靈蘊蹲在紙箱面前,摸到徹底變硬變冷的小貓,不住地掉眼淚。姜憫瞧著心疼,幾次上前想跟她道個歉,好好說幾句話,可心中總有股別扭。

皺著,擰著,揪著,邁不動步。

舒穎外賣了兩把小鏟,她做事仔細,甚至還買了個強力手電筒,帶她們下樓,去找姜憫說的那個山體公園。

淩晨兩點,三人在小區後面山上,尋了塊平坦好挖的地方,將小貓埋葬。

舒穎半開玩笑,“半夜拋屍這種事情,也是讓我幹上了,所以人還是得活著,活著什麽事情都能遇到。”

周靈蘊忍不住笑了,險些噴出大鼻涕。

姜憫埋頭奮力挖坑。

把小貓放進土坑,泥土回填,周靈蘊又去林子裏刨了些松針和樹葉蓋上。

期間她們還被巡邏的保安揪住盤問,好一通解釋。

回到姜憫家,接近淩晨四點,舒穎當是自己家,熟門熟路的,去廚房看了眼冰箱,突發奇想說“我給你們做早餐吧”?

舒穎她媽以前開包子鋪的,她把面盆端到客廳來揉,說她小時候,也是每天淩晨四點爬起來幫家裏幹活。

“多少年沒做了,也沒生疏。上次做還是上次,哈哈……我平時呢,自己一個人,實在沒興致,你們運氣蠻好,我運氣也蠻好,嗯,有機會展示。”

周靈蘊蹲在沙發邊看她,眼睛還腫著,頭發亂七八糟,衣上全是貓毛。

姜憫翹腳坐在搖椅,仰望天花板,發呆。

等發面,舒穎洗凈手,拉著周靈蘊的袖子進她房間,“折騰一晚上了,去洗個澡吧,洗完出來吃包子。有黃豆嗎?家裏,我再煮鍋豆漿。”

周靈蘊吸吸鼻子,說有,“抽油煙機下面左手邊那個櫃子,我買來也是打算做豆漿的。”

“好。”舒穎點頭,“洗吧,洗完出來能舒服多,我去做。”

周靈蘊站那沒動,低頭扯了下袖口的貓毛。

她深色的衣服不多,尤其在養貓之後,但她每次離家前,都會專程挑身黑衣穿回學校。把貓毛帶去學校,就好像能把跟姜憫,以及關於家的感覺一起帶走。帶在身邊。

“對不起。”周靈蘊沒頭沒腦的一句。

舒穎停在房門口,回頭笑笑,“怎麽,背地說我壞話了?”

周靈蘊老實巴交點頭,“沒少說。”

沈了口氣,舒穎調轉腳步回到她身邊,仍是笑著,“沒關系,我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恨我罵我的人多得我數不過來。”

周靈蘊搖頭,不認同,“我知道你們是很好的朋友,我以前是亂說的,今天也是,那些不過是氣話。我現在覺得你很成熟,又很厲害,還很冷靜。我想變得跟你一樣。”

舒穎看著她,像看到小時候的自己。

她比她們都大,她們正經歷著的,都是她經歷過的,她覺得有必要分享一點經驗。

“你不過是想被看見,想得到愛人的關註,你的需求其實很簡單。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那又如何?別太自責,別給自己拔得那麽高,你只是個普通人。你跟姜憫的關系,還得靠你們自己摸索,這點我幫不了,因為我自己也是亂七八糟啊!你看到的,現在的我,你覺得很厲害,可仍有很多事是我解決不了的。但如果只是關於你……”

舒穎說,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改變現有的生活節奏,開始之前,恐懼是必然,但只要開始行動,你會發現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你所有的擔憂和顧慮都消失了。

“天塌不下來,太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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