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 8 章 苦的,也是甜的

關燈
第8章 第 8 章 苦的,也是甜的

姜憫把煙掐了,“吸煙有害健康。”她本來就沒想點,誰知道,對面幾個狗腿到家了。

“啊?哦——”周靈蘊屁股貼回板凳,眼睛睜得大大,很不解。

“在戒了。”姜憫只得多說一句。

手邊沒有垃圾桶,煙隨手丟在桌面,小孩面前耍酷,高溫灼傷的指尖微微癢痛,姜憫松松握拳。

這時候,對面啞巴突然把手伸過來,煙抓了揣進兜裏。

蛋撻立即跳起,“你幹嘛!”

姜憫嚇了一跳,擡眼,萬玉解釋,“啞巴經常給蛋撻撿煙鍋巴抽。”

“你胡說!”蛋撻大叫。

“吸煙會得肺癌。”周靈蘊說。

姜憫瞅她,那你還給我點?

“煙好臭,我在麻將館打工,一直聞煙味腦袋好暈……”夢弟一把抓住周靈蘊的手,“完了我不會得肺癌吧。”

“你不是頭暈?”周靈蘊認真想了想,“應該是腦癌。”

萬玉問腦袋怎麽得癌,夢弟說她的腦袋裏肯定長疙瘩了,完了。

啞巴著急比劃,蛋撻用手語跟他吵架,激動處,雙臂舞出風聲。姜憫發現這兩個人胳膊都很細。

“他是失語人士嗎?”姜憫小聲問周靈蘊。

周靈蘊點頭,“他小時候喜歡唱歌,他爸嫌他吵,喝醉酒把他舌頭割了。”

姜憫“啊”一聲,臉色煞白。

啞巴能聽見,一邊跟蛋撻吵架,一邊把舌頭伸出來指給她們看,表示還在,他不是沒舌頭的怪人。

舌頭沒割掉,後來自己長好了,蛋撻帶啞巴去醫院看過,做了一堆檢查,各項正常,啞巴不說話是心理問題。

難以修覆的,是他心靈的創傷,他因恐懼而失語。

姜憫明白了。

啞巴讓蛋撻丟臉,蛋撻非常生氣,“我以後戒煙行了吧!煙不頂飽又不解渴,根本不是什麽好東西。”

“還要得肺癌。”周靈蘊補充。

“甚至是腦癌!”夢弟神經兮兮。

姜憫本打算把剩下那盒煙送給蛋撻,眼下作罷,“戒了好。”

嘻嘻哈哈耍鬧一通,阿姨門邊探身,宣布開飯,姜憫讓她們把桌上零食分了。

萬玉撿了個塑料袋裝,都給夢弟拎著,“回家給你小妹。”

夢弟把巧克力拿出來給周靈蘊,“你不是說你媽以前給你買過這個。”

周靈蘊把巧克力揣進懷裏。萬玉沒要,說她媽經常給她買,蛋撻和啞巴也沒要,說自己有錢買。

姜憫靜靜地看著她們。

這幫小孩吃飯都有一個共性,速度很快。腮幫鼓鼓還沒咽,筷子就急著往裏扒,臉沖碗,眼睛用力向上看,瞄準自己下一個目標,胳膊馬上伸出去。

忙著去幹什麽呢?

姜憫一開始說請她們吃飯的時候,有擔心她們拒絕,很多家長會教導孩子不能隨便拿別人東西,貪吃貪喝,覺得有失體面。

可大人們都忘了件事,體面是自己給的,小孩肚子填飽,就不會去饞。

她們都是沒有大人在身邊的,小小自尊心終究抵不過現實——那抓心撓肝的餓。

急,當然急,急著趕路,急著回家幹活,家裏還有嗷嗷待哺的小妹和雞鴨豬牛。

夢弟擱下碗筷,全身不安分起來。她倒是肚皮填得圓溜溜,妹妹們還在家挨餓呢,這讓她怎麽坐得住。

她懷裏抱著零食袋子,臉漲紅。周靈蘊的事情還沒解決,又拿人吃的,現在說走,她心裏過意不去。

蛋撻比她們年長些,抹把嘴,安排夢弟先回家照顧小妹。

“你們明天不是要去縣城?”周靈蘊讓她們先走,“我沒事的,我家近。”

蛋撻很有些鬼心眼,“可姜老板還沒有答應我們。”

哦,半天不提,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姜憫失笑。

這餐她沒怎麽動筷,不屑跟小孩搶食,仰靠椅背,表情始終淡淡。

也差不多該說正事,姜憫正了正肩,“我坦白講了,我們是正規茶廠,從來嚴格遵從國家各項法律法規,學徒也好,正式工也罷,都不得聘用未成年人。不是我成心跟你們過不去,能不能明白?”

她說,你們上門來找我玩,大家一起吃吃喝喝,我很高興,我們是朋友。但一碼歸一碼,公事和私情,不可混為一談。

話說得漂亮,顧忌小孩自尊心,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周靈蘊卻聽得稀裏糊塗。

在學校或大街上,遇到討厭的人,大家會互相翻白眼,吐唾沫,表達自己的厭惡。

喜歡呢,勾肩搭背,好玩的一起,好吃的分享,同甘共苦,同仇敵愾。

愛恨簡單,沒有中間值。

姜老板不許她去茶廠,卻允許她每天來小別墅吃晚飯,到底是討厭她還是喜歡她?

只覺得臉有點燙,周靈蘊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我上次是怎麽跟你說的?”姜憫開始不耐煩。

周靈蘊耷拉著腦袋,手僵僵舉在半空。

“上次說了什麽?”蛋撻好奇問,感覺她們關系微妙,有別人不知道的事。

“你回答她。”姜憫冷著臉。

周靈蘊瘟雞似的,囁嚅著,“有洗碗機。”

萬玉和夢弟完全狀況外,蛋撻扯一下周靈蘊袖子,“我們走吧。”

回頭沖姜憫擺出大家長姿態,“最近給您添麻煩了,特別不好意思,謝謝您的禮物,也謝謝請吃飯。天黑看不見路,我們得走了,改天再來看望您。”

周靈蘊給姜憫鞠了個躬,轉身之際,耳邊清淩淩一聲——“慢著。”

“我讓你走了嗎?”姜憫鎖著眉,“話還沒講完。”

欸?有戲,蛋撻變臉超快,“您說。”

姜憫提出可以資助,“只要你能考上,我就供你讀,高中,大學,甚至是碩士博士,當然如果你真能走那麽遠,到時也不需要我了。”

總之,錢不是問題。

可周靈蘊的問題,不單單是錢能解決的,村委會一早就跟她說過,能給她找著資助人,讓她放寬心,好好學。

“謝謝姜老板的好意。”周靈蘊再度鞠躬。

人走下臺階,姜憫沒忍住,氣得猛踹了下桌腿。

滿桌杯碗跳,“哢嚓”一聲脆響,周靈蘊喝過飲料的玻璃杯摔個稀碎。

阿姨趕緊從房子裏跑出來,周靈蘊掙脫了蛋撻跑回去,彎腰收拾。

姜憫恨鐵不成鋼,來了脾氣,“其實你根本就不想上學,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擺在面前,你不答應,就願意去混,願意給人打黑工,長到二十出頭,再找個男人嫁,生上一窩孩子。那就是你想過的日子,對吧。”

話非常難聽,可惜周靈蘊聽不懂。

她說我沒啊,“我沒有喜歡的人。”自然不會想嫁誰。

她們家,奶奶從來沒說過所謂找個依靠嫁人生娃這種話,奶奶教她做飯縫衣,只說是以後自己到了外面,能把自己顧好,別破衣爛衫的,餓著肚子。

至於結婚,太遙遠了吧。沒想過。

一拳打在棉花上,姜憫胸口悶痛,很難講清楚自己在氣什麽。

周靈蘊收撿起碎玻璃,阿姨叮囑她小心割破手,遞來垃圾桶。

“對不起。”反正先道歉總是沒錯。

周靈蘊在姜憫腳邊擡頭,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我走了嗷——”

再不走,天黑了看不見路。

“滾吧。”姜憫偏過臉。

“我改天找你玩。”周靈蘊記得她說過,她們是朋友,就在不久前,這張飯桌上,盡管那只是姜憫成年人的客氣。

“冥頑不靈。”姜憫後來跟阿姨說。阿姨收拾幹凈桌,讓她別管了。

周靈蘊跟蛋撻一行在路口分別,她走小路回家,中途下起雨,早春時節,按理說不該有這麽大的雨,自然也沒準備傘,她把書包換胸口,雙手抱著,彎腰用背抵擋。

雨越下越大,鞋子很快濕透,好在周靈蘊多年來早就習慣,經驗豐富,滑坡處矮下身子,抓牢樹幹,瞪圓眼一般出不了大問題。

只是天慢慢黑了,林稀的地方,被雨澆,林密的地方,又不見路,行走艱難。

鳥兒歸巢,風雨喧囂,奶奶肯定著急了,周靈蘊腦海中忽然出現一幕——她坐在窗明幾凈的教學樓,搖頭晃腦,閱讀朗誦,奶奶一個人坐在家門前那張長條板凳,身上疼得厲害,沒人給她打針,她長一聲短一聲哼,渾濁老淚縱橫。

說不定哪天死了都沒人知道。

想到奶奶可能會死,孤零零死在家裏頭,爬得滿屋子肥蛆,周靈蘊眼淚流出來。

她知道不該這麽想,太不吉利,可總忍不住去想,常常,夜裏躺在床上小聲“嗚嗚”。

這時候的周靈蘊還不懂什麽叫分離焦慮,人類的本能依戀,刻在基因裏的生存警報系統。

反正她不要離開奶奶。

天要黑盡,不當心滑了一跤,摔得滿屁股稀泥,周靈蘊迅速爬起抱著書包往前走,老遠身上才開始疼。

熱淚混著冷雨布得滿臉,她橫臂抹,袖子也是濕的。

快到家,周靈蘊遠遠瞧見屋裏亮著一簇暖融的光,家裏還用著上世紀遺留至今的煤油燈。山裏老停電。

奶奶瘦小的影子立在屋門前,手扶著門框不知站了多久。

“奶奶!”周靈蘊跑過去。

奶奶扯著她往廚房走,屋裏空地坐一個黑膠大澡盆,裏頭半盆熱水,奶奶二話不說,扒她衣裳。

周靈蘊迅速脫光坐進盆裏,奶奶拿瓢舀水往她腦袋上淋。

外頭雨還在下,敲在屋頂,跌落門前的青石坎,澡盆旁邊半米多遠擱了個土瓷碗,屋頂漏下的雨珠不時“吧嗒”。

“等下。”周靈蘊探身,從濕衣堆裏扒出個黑色塑封袋,朝奶奶晃一下,“是巧克力哦!姜老板給我的。”

懷裏捂一路,撕開包裝袋,裏頭半化的黑漿立即湧出來,周靈蘊趕緊伸舌頭接。

房裏濕漉的青苔味、柴火味被巧克力的甜香沖散,雨淋的冷也經熱水暖化,周靈蘊兩根手指捏起一塊,“你吃。”

奶奶搖頭不要,周靈蘊使勁往前遞,使壞把奶奶嘴唇塗得黑乎乎。

“打死你!”奶奶嚇唬,瞪她一眼,不情不願張嘴接。

周靈蘊笑出一排小牙,啜手指,“苦的,也是甜的。”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