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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如此溫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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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如此溫馴

下午放學,周靈蘊沒有立即回家,跟萬玉在學校附近她們的秘密基地——林子裏那座孤墳。

今天周五,萬玉幾個鎮上的朋友約她明天去縣裏玩,走十好幾裏的山路來接,兩女一男,正蹲在墳頭等。

萬玉領著周靈蘊過去,大家都認識,互相打過招呼,萬玉請求發廊打工的蛋撻給周靈蘊化個妝。

蛋撻是她們這個小團體裏最時尚的人,萬玉的煙熏妝就是跟她學的。

“找我就對了,我跟你講哦,面試一定要打扮成熟,一嘛,是看起來已經打工好幾年很有經驗的樣子,二嘛,樣子混的,拽的,外面人就不敢隨便欺負你。”

蛋撻穿黑色破洞漁網襪,劉海有一堵承重墻墻那麽厚,她嚼著口香糖過來,把周靈蘊按在墳前石凳,隨身的斜挎包裏一堆零碎掏出來擺上。

周靈蘊擡頭,她從沒見過蛋撻的真實模樣,蛋撻臉上總是帶妝,眼眶黑黑的,遠看十分高深莫測。

但她今天好像沒塗睫毛膏,萬玉把自己的遞過去,蛋撻搖頭,睫毛天生卷翹,像把小扇子刷地過來,刷地過去。她說故意的,這叫純。

“狠中帶純,純中帶騷,一切不過是我的小把戲,懂?”

周靈蘊似懂非懂,離得近了,看到她烏黑眼珠清透如泉,是躲藏在鋒利軀殼下純粹的率真誠樸。

蛋撻真名叫什麽沒人知道,“蛋撻”到底是個啥東西,她們也不知道,鹹的甜的?電視廣告距離現實其中百裏青山綿延,目所不及。

只知道是一種零食,可能縣城裏有賣。

總之,蛋撻見多識廣,有正式工作,又時尚好看,請她幫忙準沒錯。

周靈蘊一直乖乖閉著眼睛,眼線畫完其實可以睜開了,蛋撻忘提醒,於是她從頭閉到尾。

終於,蛋撻直起腰,說“好了”,周靈蘊睜眼看到鏡子裏的自己,險些摔個大跟頭。

“妖怪!”

萬玉和另一個女生都覺得好看,說周靈蘊皮膚好,不長痘,然後開始拉踩,誰誰誰,長一臉騷疙瘩,像月球表面凹凸不平,醜死了。

說完哄笑。

周靈蘊不知道她們說的誰,多數時候不參與討論,被問起,為了顯得合群,僵笑兩聲,稀裏糊塗點頭說“我也覺得”。

蛋撻開始給周靈蘊梳頭,摘下她樸素的黑色發圈,馬尾從後腦正中位置換到一側,解下自己的豹紋大腸發圈套上去。

“時尚的精髓在於發型,懂?”

周靈蘊伸手摸摸自己的側馬尾,蛋撻圍著她轉來轉去,總覺得還差點意思,彎腰,鏡裏兩張五彩斑斕的臉蛋緊貼著,半晌,蛋撻豎指,“斜劉海!”

洗頭小妹終於有機會進階成發型師,蛋撻拿出剪刀準備大幹一場,周靈蘊捂住腦門,“不能剪,奶奶看到要罵的。”

蛋撻遺憾,“那就這樣吧。”

幾人朝茶廠老板靠山的小別墅進發,途中蛋撻向周靈蘊傳授話術,強調重點在於真誠。

“照實說就行,不行我幫你說。”

周靈蘊本來已經放棄,好友熱心相助,內心希望重燃,也是不忍拂了大家的意。

作為過來人,蛋撻很清楚她的別扭,說沒什麽體面不體面的,餓死事大,吃飯要緊,懂?

大家都很窮,明擺著,各家有各家的慘。

蛋撻本是她們幾個裏面條件最好的,家裏開小超市,幾年前她爸開車撞到人,家裏錢全賠光不算,被撞那人半死不活癱瘓在床,每個月還要支出一大筆營養費。

“上個月幹脆搬到家裏來住了!一張行軍床睡在客廳,每天要餵飯,還給他洗屎洗尿。”

蛋撻說起來就是一肚子氣。

周靈蘊“啊”一聲,“他家人呢?”

“不要他了,殘廢了嘛,沒有用了。我爸說他老婆帶著小孩跑了,他爹媽也不想伺候,把人往樓道一丟,嘰呱要我們負責,走了。”

蛋撻踢飛路邊小石子。

另一個女生叫夢弟,顧名思義啦,家裏做夢都想生兒子,連續三個都是女兒,超生到處躲。

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懷上,生產那天,夢弟媽大出血,還沒到衛生院就來了個一屍兩命。

夢弟是長姐,妹妹還小,只能出來打工。

至於那個男生,是蛋撻目前的男朋友,發廊裏認識,也是洗頭的。蛋撻之所以中意他,因為他是個啞巴,不會講話。

他洗頭時從不推銷產品,從始至終沈默微笑服務,意外客情很好,每月都是績效冠軍,蛋撻看中他安靜,對她舍得花錢。

幾人目前狀況,家庭健全富足是萬玉,媽媽在服裝廠,爸爸在工地,兩邊四位老人都在,家裏前年蓋了新房子。

萬玉全家一致認為,初中文化完全夠用,反正大學畢業出來也是給人打工,早打晚打沒什麽分別。

再者,能不能考上大學還兩說呢。

老話講,知足常樂,一路走,東拉西扯不知怎麽扯到“幸福”二字,夢弟覺得現在的自己很有發言權。

她親眼所見,隔壁菲菲家自從添了小弟,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得讓給小弟,菲菲還常因為小弟莫名其妙挨打。

“雖然媽媽死了,可小弟也沒生下來,沒人跟我們搶東西吃,不用挨打,已經很好了。我們多想一點好的事情,才不會傷心。”

萬玉說,等到初中畢業跟媽媽一起去大城市打工就是幸福。

蛋撻冷笑,“什麽時候那個死殘廢死翹翹我就幸福了。”

啞巴“啊啊”兩聲,不知說的什麽。

周靈蘊茫然半張著嘴,她的幸福呢,她不知道。

只是心裏有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姜老板會是她的辦法,她的救命稻草,死也要抓住。

又見面了,站在姜憫面前,感覺被一束和煦的陽光照耀著,隱隱聞到甜絲絲蘋果茶香氣,似乎被溫暖的毛毯包裹著身體。

周靈蘊九十度鞠躬,“姜老板好。”

姜憫仰靠椅背,眉頭皺成一個川字,“臉怎麽搞的?”

眼珠骨碌轉一圈,看不見自己,到底是美是醜心裏沒個準,周靈蘊羞澀一笑,“蛋撻她們幫我畫的。”

“門口還有幾個小孩。”阿姨說。

姜憫閉眼,兩指點按在太陽穴,“進屋去把臉洗了。”轉頭讓阿姨把外面小孩放進來,拿些零食招待。

周靈蘊第一次化妝,也不太習慣,臉上敷得厚厚,好像有個塑料袋套腦袋上,喘氣都不順。

本來準備了一堆話要講,說其實是戶口本年齡寫錯,因為大人沒領結婚證,鄉下人嘛沒那麽多城裏規矩,後來為了上學,家裏謊報年齡。

都是蛋撻教的,不管有道理沒道理,有邏輯沒邏輯,反正就這麽說。

化妝是為增加可信度——您瞅瞅,長得是不是還挺成熟的。

結果倒好,進門沒兩分鐘,姜憫面前屁沒放半個,人家一個不耐煩的眼神,周靈蘊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沒二話趕緊進屋洗臉。

大概這就叫氣場,周靈蘊鏡裏看自己,懊惱萬分。可她有什麽辦法!

她彎腰掬水,臉上那些黑的紅的怎麽也弄不幹凈,使大力搓得眼睛疼。

關掉水龍頭,她閉著眼去摸盥洗臺上的肥皂盒,忽然,手腕傳來溫軟觸感,左肩一股強勢力道,身體轉了半個圈。

“別睜眼,屏住呼吸。”姜憫掐住周靈蘊後脖子,把她押在洗手臺,洗面奶快速在她面頰揉搓,調整水龍頭清洗後,開始第二輪。

周靈蘊乖乖不動,隨她擺弄,感覺水每次快流進衣領,姜憫就伸手在脖子那抹一把,她忍不住笑。

“幹嘛?”姜憫聲音很不耐煩。

“你摸得我癢。”周靈蘊說。

這話聽起來怎麽怪怪的。是我心臟,姜憫鏡裏沈著張臉,“別廢話。”

“我沒——”明明是你先問人家的。

衛生間沒開燈,光線有點暗,周靈蘊配合洗完,身高差使然,她濕淋淋一張臉擡起,睫毛掛水珠,姜憫整個手掌控制著她的下頜,指尖唇瓣冰涼柔軟。

如此溫馴。

姜憫微啟唇,片刻恍惚。

強調過多次,不是同一個人,她很清楚,在那人面前她是靦腆羞澀的,被動的,小心翼翼多看一眼都覺得冒犯。

哪敢上手。

其實真沒多像,只是部分特定角度。

那人清清冷冷,林中一湖靜水,水面漂浮落葉,水下沈木堆積,從裏到外都透著股死氣,笑也岑寂。

周靈蘊五官更為明麗,眉骨連接鼻梁整個走勢像她生活的這片大山,挺拔俊秀,姜憫完全可以想象到她長大長開後,行走在庸世人潮中那份夭矯不群。

她充滿希望,貧瘠土地,努力紮根向上。

“自己擦擦。”姜憫扯來洗臉巾不輕不重往她臉上一拍,轉身離去。

周靈蘊捏著額前一縷濕漉漉的碎發走到外面露臺,萬玉拉她到身邊坐,掰下一塊巧克力餵到她嘴邊,“這個好吃,你快嘗嘗。”

姜憫擡眼,周靈蘊本能張嘴接了。

家裏本沒有這些零食,老媽打電話說念念要來,阿姨專門去買的,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周靈蘊一面咀嚼,一面含糊回應,說小時候她媽也給她買過。

“香嘞。”她咧嘴沖著姜憫笑,牙縫黢黑。

姜憫移開視線。

誰是你媽?

夢弟不好意思拿,看著她們吃,作為小團體裏的領導人物,矜持為上,蛋撻也不吃。蛋撻不吃,小啞巴更不吃,在她身後背著手板著臉當保鏢。

蛋撻先開口,直言有事相求,主要內容就是賣慘,跟周靈蘊之前講述的內容差不多——沒有家庭托舉,跟奶奶相依為命,又是個重感情的孩子,不舍得把奶奶一個人丟在大山。

“上高中很貴的,要住校,不能住校的就得自己租房子,到處都花錢,高一高二還好,寒暑假打工,高三學習緊,學校要補課,苦哈哈讀出來,考上繼續花錢,考不上還是打工,晚打不如早打,攢點錢做小生意……”

蛋撻一臉凝重,“現在大環境也不好。”

懂得不少,還知道大環境。

姜憫嘴角微帶笑意,默默聽她說完,卻沒個態度,只吩咐阿姨多燒幾個菜,“晚上留下來吃飯吧。”

蛋撻撓頭,畢竟是孩子,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她過去認知和經驗的極限。

不知該怎麽辦好,蛋撻幹脆直接問了,“那周靈蘊可以去茶廠當學徒了嗎?”

“我能吃苦的!”周靈蘊緊跟。

好一陣沈默。

姜憫掏兜,低頭,煙盒裏叼出一根,咬破爆珠。

她不打算抽,癮上來,隔著煙紙聞個味兒解癢,也是讓空著的一雙手找點事情做,腦子活泛起來。

對面蛋撻眼疾手快,包裏摸出個打火機。

周靈蘊接過,迅速上前,“哢噠”一聲,給她點著了。

姜憫松松落落叼著煙,一時楞住,瞅她。

周靈蘊“嘿嘿”兩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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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靈蘊:給大佬點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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