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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蕭霽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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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蕭霽偷聽

翌日,晨霧未散,善善的馬車已顛簸在出城的官道上。

她摩挲著裝滿新裁衣裳的包袱,又瞧著身邊的各色點心匣子,這些物件在車廂裏堆得滿滿當當,卻壓不住她愈發沈重的心。

行至行宮下了馬車,看著斑駁脫落朱紅漆的行宮宮門,善善心中更加替青梧委屈,好半晌才開口叫小丫鬟去叫門。

蕭霽正迎著清晨的日光看書,將當年在宮中不可閱讀的話本捧在了手心,這還是青梧富貴去鎮上集市書肆裏給他帶的,起先他並不感興趣,這兩日方瞧出幾分滋味。

就在這時,趙通從後頭轉過來,帶進來幾縷潮濕的青草香,他老遠就揚聲笑道:“主子,夫人已經在後院忙活開了,菜苗種子都到了,您可要去看看?”

蕭霽當即合起了手中的書,放置於腿上,眉眼柔和道:“自然,推我去瞧瞧。”

趙通忙上來推行輪椅,忽聽得前院傳來叩門聲。

兩人對視一眼,蕭霽挑了挑眉,現在誰還敢上他的門?

“你去看看。”

“是。”

等趙通行至大門前,打開大門,就見門前停了一輛樸素的馬車,一位年輕的女郎和兩個侍女站在了大門前。

憑借趙通的眼力,一眼就瞧出了善善大致的家世,不禁疑惑道:“您是?”

趙通曾是東宮內侍第一人,雖如今沒什麽架子,但善善還是隱隱有些害怕,立馬解釋道:

“勞煩通傳,我是宋夫人好友,受宋夫人所托,來送些換季衣裳。宋夫人總念著姐妹在行宮清苦,這些新衣是照著她身段裁的,還有些京城時興的點心,也叫她嘗嘗。”

這是善善在家中便商量好的話術,這樣一說既妥帖又不會突兀。

善善這麽一說,趙通便想起奚家二娘子的夫家確實姓宋了,前幾日他還在嘀咕這孿生姐妹怎不來瞧瞧,沒想到說來就來,臉上立馬浮現了客氣的笑容。

“請。”

雖不是親自來的,但托好友前來,也是不錯了,總比那些墻頭草好多了。趙通不疑有他,親自領著善善進去。

善善頷首,別看她神色如常,跟著趙通轉過影壁,看著前方高大的主殿時,她的手心已經沁出了冷汗,希望別碰到廢太子。

雖惋惜當時英姿颯爽的少年郎如今斷腿頹廢,不能近距離一睹風采,可叫善善直面蕭霽,她也是不敢的,最重要的是——蕭霽見過她,她怕蕭霽認出來。

誰知念什麽來什麽。

她以為借故不進主殿就不會碰到蕭霽,然而蕭霽這些日子除了下雨就未曾在殿內待過,看到廊下那離得老遠便引人註目的身影,善善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可此刻已然由不得她推脫,不得不跟著趙通走到廊下,直面曾經的一國儲君。

善善以為她會見到一位頹廢的美少年,可看到的卻是一位神情疏朗的郎君,他雖坐在輪椅上,但脊背依舊挺的筆直,臉頰不可避免地消瘦了一些,卻完全沒有她想象中的蒼白。

最重要的是他神態平和,若不是那一看便價值不菲的衣料,善善還以為他是哪個鄰家小郎君。

此時她已完全忘記了方才的害怕,直直地看向蕭霽,直到與他四目相對,窺見他溫和外表下的疏離,善善才恍然回神,立馬低下頭去,頷首點頭,耳邊也傳來趙通的聲音。

“這是奚家二娘子的好友,此次特攜禮替二娘子來探望夫人。”

只一句便叫蕭霽微微挑眉,再仔細一看,便想起眼前的女郎就是那日馬場閣樓中與夫人並肩而立的那一位。

這便更加證實了夫人就是奚家二娘子,蕭霽內心大悅,但他只是勾起唇角,語氣客氣地為善善倒茶,“這位娘子請坐。” 又對趙通道:“你快去後院請夫人過來會客。”

趙通應聲而去,留下善善坐如針氈。即便蕭霽把茶水推到她的面前,善善也只敢垂首握住,哪裏敢真喝曾經一國儲君倒的茶?

卻不知對面少年已然從那茶湯中看到善善強作鎮定的面容。

見狀,蕭霽便猜到了大概,眼前的女郎如此緊張,想來也是識破了孿生姐妹交換之事,不過還需再確認一下,眼眸一轉,便勾唇試探道:“我替夫人謝過奚二娘子的關懷。”

頓了頓,他伸手輕撫膝頭的斷腿,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如今我淪落這般地步,夫人還不離不棄,已然是我唯一的夫人。”

“奚二娘子之前又與我有救助之恩,如今還未得報,兩廂相加,也允我問一問奚二娘子的近況。”

話音落下,果不其然,對面女郎面色倏然一變,話語踟躕之時,蕭霽便確認了他的猜測。

“啊……奚二娘子過的挺好,夫婿剛中了探花郎…日子順遂的很……”

善善何其純善,便是說謊,也忍不住共情,想到這些都被奚清桐鳩占鵲巢,她的臉上便不由自主地浮現一絲怒意。

這一絲情緒被蕭霽精準捕捉,心中大定,之後也不管善善回答的如何錯漏百出,也只當聽不出,頷首點頭。

還想再問時,善善已然端起茶杯猛喝一口,這樣便能叫蕭霽少詢問幾句,見過了一會氣氛尷尬,便又勉強找話道:“這茶味道極好……”

蕭霽輕描淡寫,“宮中帶出來的。”

善善表情一滯……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叫自己這嘴亂說。

趙通匆匆趕來時,青梧正在菜畦邊給新栽的一排菜苗澆水。他躬身道:“夫人,您孿生妹妹宋夫人的友人來了。”

木桶裏的水泛起漣漪,倒映著青梧驟然僵住的臉。

青梧的手指瞬間捏緊瓜瓢,宋府那位如今頂著她的身份,奚清桐怎會主動讓人來行宮?

“來人什麽模樣?”青梧的聲音不自覺發顫。當趙通描述出葡萄似的大眼睛時,青梧的心跳加速,當即扔下手中水瓢往前面跑去。

她心中已有了猜測,雖不知善善為何會來,但既然她來了,必然是知曉了什麽,可千萬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終於在善善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一抹亮麗的身影從垂花門中轉出,青梧提著沾滿泥土的裙擺飛速過來。

青梧拎著衣裙幾步踏上了臺階,目光一掃,看清背對著她的女郎就是善善後,瞳孔猛地一縮,雖然早有預料,但還是意外,善善與她統共只聚了兩次,竟能為她做到如此地步?

而善善看清面前的女郎後,也瞬間站了起來,差點帶翻了案幾上的茶盞,青瓷叮咚作響驚飛了梁間燕子。

真的是青梧!

兩人隔著三步距離僵立,善善脫口而出的“青”字卡在喉間,在青梧瘋狂眨眼的暗示下,生生拐了個彎:“清桐……”

只一眼,善善便能確定眼前的女郎是她認識的那位,衣著樸素,神態親和,根本不用叫兩個人站在一起,她便能確認。

幸好打聽的時候順帶記住了青梧孿生姐妹的名字。

“誒……善……請問您是?”

兩個明明認識的人在此刻卻默契地裝作不認識,可她們的演技實在太過拙劣,明眼人都瞧出不對,趙通立在一邊,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

“哦哦,我叫林善善,是青梧的友人,她叫我代她來看看你們,這是我帶來的東西……”

善善轉身,侍女立時捧上東西,在那樸素的木桌上一一打開,看著裏面成疊的衣裳,甜香撲鼻的點心,青梧心中一酸。

她被逼到行宮,她的親人都沒來探望,倒是善善這個剛認識不久的友人來了,何其諷刺?

“多謝娘子費心。”

“不必多謝,這些是應當的……”

見青梧眼眶泛紅,善善下意識上前就要抱住她,可剛走了半步又想起兩人現在不熟,倏然停下。

兩人拙劣的掩飾全然落在了一旁少年的眼中,他的目光在兩人間流轉,唇邊的笑差點壓制不住,怕是再看兩人這般裝模作樣,他就憋不住笑意了。

想著這些,蕭霽便放下茶盞,清咳一聲:“你們女郎家聊,我就不打攪了,趙通推我去後院。”

他故意給她們留出空間,夫人好不容易真有好友來訪,他如何好叫她們如此放不開呢?

雖然夫人每日裏裝的並不仔細,可也該做回自己,松快松快了。

趙通壓下心中的疑惑,推著主子往後院走去,等轉過了垂花門,他才道出心中疑惑,“主子,您不覺得夫人和這位林娘子之間的感覺有些奇怪嗎?”

林善善的來訪讓蕭霽更加確定夫人就是奚二娘子,心中正暗暗高興,聽到趙通質疑,以前詢問趙通,覺得奇怪的少年,現在倒開始給青梧打掩護了。

“沒什麽奇怪的,你別多想,夫人太驚訝了而已。”

趙通摸了摸腦袋,到嘴的疑惑還是吞進了肚子裏。

既然主子覺得沒什麽,那應該就沒什麽吧……?

然而話剛說出口,蕭霽忽然又道:“停下!”

趙通應聲而停,“怎麽了?”

“把我抱到主殿後面的窗戶處去。”

趙通:?

“主子,您不是沒覺得不對勁麽?怎麽還要偷聽……”

未盡的話被蕭霽一個眼刀憋進了肚子裏。

“抱我過去後,你立刻走遠,我叫你時,你再來。”

趙通雖腹誹不已,手上動作卻半點不含糊。他單膝跪地,手臂穩穩環住蕭霽的膝彎與後背,將人抱起,利落地轉向主殿側廊。

雖已當了多年的總管公公,功夫已經不如當年,但抱起主子悄無聲息地行進幾步還是做得到的,他可不是吃素的。

等到了側殿,趙通退去遠離,蕭霽自己一人便單腿扶著廊柱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窗邊。

窗欞半開著,人聲便隱隱從中傳出來。

很少人知道,蕭霽的耳朵天生靈敏,旁人聽不清的聲音,他都能聽的清。

他起先是無意偷聽的,可轉念一想,夫人與那林娘子相會,定會解釋內情,這是他知曉真相的好機會。

*

“你們倆在外等著。”

善善吩咐帶來的貼身侍女站在門外把門,方跟著青梧入內,等入了內殿,她便壓抑不住擔心的目光,抓住青梧的手便問道:“你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在這裏?”

殿內側邊的窗戶半開著,漏進的天光映得那雙盛滿擔憂的眼睛愈發晶瑩。

善善既然已經發現,那麽再瞞著她可能還會橫生事端,不如將內情告知。卻不知窗邊也有兩只耳朵悄悄豎起。

幸好已經有了夏嬤嬤在先,青梧已經有了經驗,先安撫了善善的情緒,才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女聲平靜的訴說中帶著淡淡的哀傷,聽完後,即便心中早已猜出了個大概,蕭霽的拳頭也忍不住死死握緊,心中千言萬語想與夫人道,奈何身在窗外做偷聽小賊,好在殿內善善替他說出了心裏話。

純良的善善直接流下了眼淚,她握住青梧的手,替她難過,“她們怎麽能這樣?怎麽能這樣?”

又見青梧臉上依舊平靜從容,不由得更加心疼,這得徹底對家人絕望才能面不改色吧?

確也如此,青梧第一次與夏嬤嬤說時,內心還有些波動,第二次與善善說時,這波動便聊勝於無了。

青梧拿著手絹替善善擦眼淚,玩笑道:“難不成我賴在宋家不走比較好?”

善善還未做什麽反應,窗外的少年已然劍眉倒豎,這怎麽行?

屋內的善善再次當了蕭霽的嘴替:“怎可?那宋雲鶴,我原以為他是個好的,誰想竟然一直覬覦你姐姐,還娶了你!”

見面前的青梧唇邊浮起苦笑,善善不由得想起她初次與青梧相識時說的話,那時她聽青梧說夫婿宋雲鶴長得俊俏,便以為他也品貌皆佳,青梧卻勸她不要以貌取人,如今一看,果真道貌岸然。

善善氣急,忍不住脫口而出:“這不是拿你代替麽?!”

蕭霽緊貼著窗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錯過屋內的只言片語。當善善憤慨地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心也如墜冰窖,恨不得沖進去抱一抱夫人,她該有多麽傷心啊……

可下一秒,夫人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傳來:“是啊,但都過去了,換夫,我不後悔。”

“我現在過的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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