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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獨白與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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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獨白與感動

換夫不後悔,過的很好,幾個字重重地落入少年的心裏。

話音落下,窗外的少年瞬間滯住了,那雙桃花眼裏有著幾分驚詫,就這麽呆呆地聽著屋內的人繼續說。

初夏的風吹開了窗扇撲進屋內,拂過屋內兩位女郎的鬢邊。

青梧幹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嚇得蕭霽瞬間提起心神,好在女郎的目光並未落在下方,推開後便又走進去了幾步,善善也跟著來到窗邊。

青梧便遙遙指著窗外那棵小梧桐樹道:“你瞧見了麽?那棵小樹。”

善善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是?”

青梧她望著小樹,目光不自覺柔和下來,未要她猜測,她已徑直道:“那是一棵梧桐樹。”

“六郎特地留下來的。”青梧又補了一句。

同為女郎,善善瞬間懂得了青梧在意的點,她看向青梧,果然在青梧臉上看到了微妙的羞澀。

她的臉上浮現了欣喜的神色,先前的憤怒擔憂瞬間被拋卻在一旁,葡萄似的大眼睛裏滿是興奮。“然後呢?”

青梧抿了抿唇,心中有些微不好意思,但想到那少年,心中的話還是如流水般潺潺流出。

“六郎雖然斷了腿,卻不是自暴自棄的性子。脾氣也未因此變大,也不曾抱怨過行宮生活清苦……”

善善能在這種境地來看她,青梧已經將之認定為好友,便如密友相談一般,將蕭霽在行宮的表現一一道出。

“六郎認定我為唯一的夫人……楊家大舅給的銀子也全數都交由我掌管,我在宋家時連內庫都未曾進去過……六郎很敬重我,只要是我歡喜的,哪怕只是野花野草,他都會留下……”

青梧面上灑脫,可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她都記在心裏。

這樁樁件件之事,雖然有大有小,但都是青梧覺得蕭霽很好的地方,說起來便不由自主地眉眼彎彎,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溫柔起來,言語中滿是讚賞,聽的善善也為之讚嘆高興,在一旁拊掌附和。

“真的嗎?”

“那真是好郎君誒!”

“哇,這也太貼心了!”

兩人連番誇讚,叫聽墻角的少年紅到耳尖。尤其是青梧的獨白,讓蕭霽心潮湧動,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嘴唇緊抿,生怕發出聲來。

原來,原來他的所作所為,夫人都看在眼中,夫人這般讚賞他,可是對他也有幾分愛慕?

少年浮想聯翩之時,屋內的對話還在繼續。

善善本就對蕭霽的印象不錯,不論蕭霽的長相極其出眾,她又是個愛美人的,就馬場那一腳後,善善也崇拜蕭霽,她想起適才見到的廢太子,他溫和眉眼,確如好友所說。

她又喜愛青梧,這會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喜愛的兩位俊男美女竟然陰差陽錯地成為了一對夫妻?

先是高興了幾息,而後善善眉眼間的興奮又慢慢落了下來。廢太子再好,也斷了腿。殘疾人總是沒有健全之人來的好,最重要的是,善善還是為青梧不甘。

若青梧是自願的,是主動提出交換的那一個,她雖震驚於此行為,卻也不會為青梧傷心,只會覺得她自有考量,可青梧是被逼迫的。

“可你明明該是探花夫人。”善善攥緊裙擺,還是情不自禁道。

“本該穿金戴銀、出入高門,而不是在這裏……”她環視屋內簡陋的陳設,以及青梧樸素的穿著,話尾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窗外少年的心也是應聲一落,先前飛揚的眉眼耷拉了下來。這也正是他一直愧疚擔憂之處,無論他從前身份有多麽尊貴,現在的他都只是一個斷腿庶人。

可青梧聽到這一句卻倏然笑出了聲,她問善善,“你可知我並非在奚家長大,而長於鄉野?”

這是稍微打聽一下便可得知的,善善自然也知道。

見她點頭,青梧便再次看向窗外那棵自由搖曳的梧桐,嘆聲道:“你覺得我會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善善微怔,青梧已兀自輕笑,這些埋藏在心中多年的話終究有說出來的時候了。

“我被拐子拐走後,是姥姥救了我,她帶我做了游醫,行走在大虞的土地上,那會兒,我或許穿的麻布素衣,或許風餐露宿,或許被人看輕……

但我能隨心所欲,姥姥從不會斥責我,她會耐心地教我辨認草藥,教我治病救人,叫我練武健身,便是只有一塊餅子都要分我半塊,當然,大部分的時候,姥姥都會讓我吃飽,她說:青梧,你要吃的多,吃的飽,這樣才能健康長大,才有力氣活下去,治病救人……”

瞥見善善眼眶再次泛紅,青梧心中嘆了一聲,轉而說起些輕松美好的。

“雖然行路辛苦,但路途上的美景也繁多,我曾和姥姥仰躺在草地見星空,曾雙腳踏山河,那山聳入雲天,我和姥姥攀上去,晨起時,雲霧彌漫,仿若在天宮,看那一輪紅光刺破雲天……也走過草原,看漫山遍野的花都在風裏搖蕩……”

只是聽著她描述,善善便能感覺到那股暢快了。她雖沒生在高門,但也是大富之家,即便因家學淵源,她可侍弄花草,踏青采風,可這也遠遠不如青梧從前的生活自在。

窗外原本擔憂的少年也因青梧的描述心情跌宕起伏,青梧說她被拐時,他憤怒擔憂,青梧說她風餐露宿時又為之心疼,青梧說她被姥姥疼愛教導時,少年也為之高興,聽到她踏過那麽多的山河時,他也不由得心向往之,那些他都沒見過的,他才如富貴籠中鳥。

可青梧那充滿著懷念的聲音卻陡然一變,說起了她回到奚家時候。

“後來我被尋回了奚家,母親嫌我禮儀不端,孿生姐妹惡我帶累她的名聲。

我要學這世家舊姓的禮儀,每日練到腿腳麻木,我每日要對著鏡子練習一舉一動,連笑容都要恰到好處。

母親望我身量苗條,我明明回到了家中,卻連飽腹都做不到,雖有父親從中調解,但他平日公務繁忙,這些閨閣瑣事,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去打攪?”

說著說著,青梧的眼中還是多了些水色,有些事便是過去多時,再提起時,依舊叫人傷懷。

“我學醫術,母親認為不是貴女所為,故而不允我再在人前施展,可那是我自小到大的生活啊……”

聽到這話,善善忍不住插嘴,“真是太過分了,若是有人不讓我養花,那我,那我定要與她鬧個天翻地覆!”養花也與學醫一般,在高門貴族眼中都是仆婢所作之事,善善對此感觸頗深。

青梧點了點頭,“我確實也未完全聽她的,私底下還是會偷偷買些醫書翻看,只是沒了實踐的機會,只是紙上談兵而已。”

那話語中的惆悵誰都聽的出來,聽墻角的少年也愈發難受,學醫有什麽不好,這可是能救人命的東西,若不是夫人學醫,那日如何為他急救?

少年的心裏話,屋內的人自然聽不見,可女郎卻似心有靈犀一般,又走了幾步,靠近窗邊。

這裏的視線一覽無餘,看得清庭院中大部分地方,當然盲區就是窗戶兩邊。

聽這清晰的腳步聲,少年的心又提了起來,尤其是瞥見墻體盡頭轉角處的趙通還在探頭探腦袋,他的心又是一跳,一邊示意趙通縮回去,一邊又盼望青梧不要探頭亂看。

似是上天聽到他願,青梧只站在了窗邊,她撫過窗欞上因年久失修蜿蜒的裂痕,眼中卻有著慶幸和輕松。

“可在這裏,我想做什麽便能做什麽,我能自己種菜做飯,能吃飽,以後還能種草藥,裝作自學醫術,再做回郎中,試著給六郎治腿,等他能站起來,再想著做個什麽營生,又或是什麽都不做,只種種菜,手裏的銀子夠使,就這麽過一輩子也很好……”

“世人都愛穿金戴玉,金玉自然都是好的,可若叫我在奚家,宋家,那鑲金嵌玉的衣裳,穿在身上便比枷鎖還重。”

這一番獨白足夠窗外窗內的兩人啞然,善善再說不出一絲勸說的話,若友人從前過的是那樣被拘著的日子,那確實不如在這行宮之中自由自在。

窗外的少年再次心跳如擂鼓,震得胸腔發疼。青梧的話像是顆滾燙的火炭,直直落進他的心湖,讓他心湖沸騰。

此前的幻想已然成真,夫人打算與他治腿,學醫,還想著幫他置辦營生,這話的意思不就是打算與他相伴一生嗎?

那些看起來晦暗無光的未來,此刻只因夫人寥寥數語,便染成了絢爛的霞色。

曾經的一國儲君此刻全然把什麽治國之道,潛伏覆位全忘在了腦後,開始幻想他能做什麽小生意了,他的字畫不錯,以後做個賣畫郎?

到時候夫人學醫懸壺救世,他在家畫畫寫字,時而幫夫人打理打理藥草,這生活多麽愜意?

先前還擔憂夫人對前夫還有情誼,此番偷聽後也心安了,那姓宋的背叛了夫人,夫人已然對他斷了念頭。

多番好消息接踵而來,叫少年的唇角已然壓不住的笑意,潔白的牙齒都露了出來,哪還有曾經儲君的樣子,渾然就是一個聽到心愛之人計劃以後的傻小子。

他不能直接問出口,可今日的善善儼然就是他的嘴替。

善善聽完,唇邊浮現了揶揄的笑意,意味深長道:“青梧,你想的這麽多,這麽長久,是不是對蕭六郎動心了呀?”

女郎話音落下的剎那,蕭霽瞬間屏息凝神,喉結滾動,臆想猜測終不如夫人親口承認。風卷著廊下雨鈴的叮咚聲,也蓋不住他的心跳聲。

青梧的神色僵住,耳尖迅速漫上緋色:“你……哪有?不過是正常的想法,說什麽動心,不動心的……”

可她轉身的動作卻有些急促,失了先前的從容,善善卻不依不饒,挽住青梧的手臂嬌嗔:“還說不是!方才提起他時,你的聲音好溫柔~”

她故意拖長尾音,瞧見青梧面上羞赧之色愈重便愈覺得有趣,“都想著給他治腿了,分明就是……”

“停!” 青梧慌忙捂住善善的嘴,“別說了!” 可這句話說完,她又別過臉時,聲音別扭的很,“不過是……不過是他叫我一聲夫人,我盡點些本分罷了。”

善善眨著狡黠的眼睛,突然伸手戳了戳青梧發燙的面頰:“本分?真的只是本分嗎?青梧的臉怎麽這麽燙呀~”

被善善這麽戳穿,青梧蹙眉抿唇,又羞又惱,有心說不是,可卻找不出什麽理由反駁,最後只得耍賴,“別說了,這有什麽好說的,就是本分,這才幾日,怎麽可能就怎麽樣!”

眼看好友要惱羞成怒,善善也見好就收,“好好好,我不說了。咱們來看看給你帶的東西,那衣裳原是做來的給我自己穿的,平日裏侍弄花草,舒服便宜,我想著咱倆身段相似,望你不要嫌棄……”

“這怎麽會,你便是空手來看我,我都記在心裏……”

兩個女郎挽手相伴離開窗邊,留下窗外的郎君久久不能言語。

青梧的每一句反駁他都聽在心裏,雖然是反駁,可其中的羞赧慌亂之感,他豈會聽不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羽毛落在了心尖上,酥酥麻麻,撩得他神魂發燙。

夫人對他也是有感覺的。他無比確信這一點。

胸腔裏翻湧的喜悅如同破堤的春水,怎麽也按捺不住,連帶著拂面的暖風都變得繾綣溫柔。

少年死死咬住下唇,指節掐進掌心,生怕自己失控笑出聲。

此地不宜久留,待心情平覆一些後,蕭霽撐著身子,慢慢地挪遠,待離開窗戶一定距離後,才招手示意趙通過來。

怎麽來便怎麽回去,待蕭霽重新回到輪椅上,遠離了主殿,趙通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道:“主子,您到底聽到了什麽,笑成這樣?”

“有嗎?”

他故作淡定,話音剛落,他自己便控制不住地笑出了聲。

少年愉悅的笑聲裏,梧桐樹也簌簌作響,像是一場默契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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