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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鏡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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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鏡 五

八月,乙城,連日高溫不下,尖銳的蟬鳴吵得人心煩氣躁。

汪如海不耐煩地翻看業務報告,上半年剛起來沒多久大盤銷量就是一個驟降,運營們找不出問題,他只能開始懷疑選品,是不是從源頭上就出了岔子。

“幫我看看,”汪如海越看越生氣,幹脆把報告砸在章杉的辦公桌上——經過幾個月的持久戰,章公子終於憑借厚臉皮和人民幣在總經辦公事有了一席之地,不僅(自主)配備了一張像模像樣的辦公桌,還添置了一套茶案,每天早上來第一件事沏茶,給那口銜元寶的茶寵王八澆得油光水滑。

汪如海瞅了一眼發光王八:“是不是你這王八壞了辦公室的風水?”

章杉看著報告:“這是富貴百歲龜,可不興喊人家王八。“

他抿了口茶,接著道:“整體流量下滑,肯定不止你一家,何況這個動銷率我看有百分之八十,還算正常的,只是單量少了點。”

汪如海不置可否,等他後面那個但是。

章杉:“但是當前類目確實不夠,得拓品。我看平臺那邊也沒什麽數據,根據友商經驗,每個類目做淺一點,多嘗試幾個類目才行。”

汪如海微微垂眼,“那現在的貨呢?移出來,降價大甩賣?”

章杉:“強制移倉之前也沒必要,先看怎麽加快動銷吧,我看也沒有哪個類目明顯更好或者更壞。你的庫存也不是很深吧,還有補貨的庫容嗎?”

汪如海:“嗯,之前頂多按照四周備貨,上一個大促賣得差不多了,還沒來得及補。”

章杉:“那就行,大促後銷量下滑也是正常的,只是這平臺剛起來,沒有歷史水位,明年就有經驗了。”

汪如海:“行吧,我下周去趟烏城。”

章杉:“我也去。”

汪如海撇了他一眼,功利地開口,“怎麽,你在烏城也有人。”

章杉聳了聳肩:“那倒沒有,跟我們的業務差得有點遠了。”

汪如海冷哼了一聲:“那可不,章公子都是做大宗貿易的,當然看不上我們這點小商品的生意。”

“我的意思是差別,不是差距,”章杉嗅出苗頭不對,連忙給汪老板添茶,“而且小商品大世界,我們只是看天吃飯的掮客,您才是創造財富的造血幹細胞。”

汪如海:“滾吧滾吧,別耽誤我工作。”

用完就扔,頗為冷漠。

汪如海一到出差,眼珠子一轉就把檀辰喊進辦公室,三兩句話交代清楚背景,沒什麽問題後天就出發。

檀辰聽著挺新奇,烏城是眾所周知的小商品之都,離乙城不遠,曾經他還聽檀春說起過她們年輕時工廠組織去烏城學習,主要是看看時興的紡織品款式,其次是跟當地的小老板們砍價,每人買了一大包折上折的帽子圍巾手鏈回來,有的至今還保留在檀春的首飾匣裏。

汪如海:“兩天一夜,有什麽問題?”

檀辰:“沒有問題。”

章杉:“你不是還有個弟弟?他一個人在家沒事嗎?”

檀辰猶豫了片刻道,“應該沒事吧,兩天而已。”

章杉:“那怎麽行,十六歲正是叛逆的時期,我要是十六歲一個人在家兩天,不知道能幹多少壞事。”

汪如海頗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章杉:“這樣,出於對未成年人的關心,我讚助你們兄弟倆一同出游。反正我們三個人也是開車去,兩間房,多個人沒差別。”

汪如海:“誰說是三個人去了?就我跟辰辰兩個人。”

章杉跟檀辰使了個眼色,開始一通唇槍舌戰,混合著窗外的蟬鳴,給汪如海講得腦瓜子嗡嗡的,最後不知道怎麽的這件事就這樣敲定了。

檀辰出辦公室時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姓章的男人絕非等閑之輩。

汪如海一個頭兩個大,混亂之中還不忘抓住剛才冒出的一道靈光,攻擊道:“你十六歲時不是出了名的乖乖孝子嗎?讀什麽專業見什麽人,哪怕到二十歲我看都是媽咪的乖寶寶吧。”

章杉不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眉骨很高,同時顴骨飽滿向前突出,拱衛著眼眶,有種非常中式的立體感,不說話盯著看時,一雙眼睛好像要把人吸進去,有種莫名的深情。

汪如海絲毫不為所動,“看我幹什麽?難道我說錯……”

“沒錯,”他開口道,“直到遇見你,我才知道原來有自己的想法和欲望是什麽感覺。”

汪如海楞住。

章杉突然撐著他的辦公桌,俯身道,“而直到離開你,我才知道原來不是什麽想法都是可以被壓抑住的。”

他趁汪如海怔楞的片刻,快速湊近,在他額頭上啄吻了一下,又快速撤離。

“不枉我裝了幾個月的孫子,值了,”章杉小聲道,音量控制在汪如海需要花幾秒反應才能生成信息的大小。

汪如海並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振臂暴擊,他不自覺看了章杉的嘴唇一眼,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開始在電腦起劈裏啪啦地寫出差計劃,好像剛才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偷襲。

章杉:“……”

這突然的沈默不是他熟悉的路徑,等了一會也沒下文,忍不住試探道,“那,後天幾點出發?”

汪如海置若罔聞。

章杉:“早上八點我開車去接你?”

“……”

章杉機警地盯了他一會,實在沒看出什麽名堂,有點手足無措。

汪如海在心裏又默數了六十秒,終於面無表情開口道,“然後去接檀辰,他弟弟費用你出。”

章杉響亮的聲音蓋過蟬鳴:“好嘞!”

等到張望知道自己要被攜帶去烏城時已經是事已至此。

“到時候你跟我一個房間,”檀辰莫名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四個人可能出現的其他住宿組合都覺得怪怪的,“白天我要跟汪如海跑工廠,可能早出晚歸,你自己在酒店寫作業,附近找點吃的,可以嗎?”

張望對寄人籬下的狀態非常熟悉,只要能跟檀辰一起出門其他都不重要。

張望:“我真的不能跟你們一起跑工廠嗎?可以幫你們搬東西。”

檀辰:“我們是去談合作,不是去打劫……我問問吧,看你有什麽用。”

張望莫名被嫌棄了,滿臉寫了委屈。

檀辰察覺到青春期小孩微妙的自尊心受挫傾向,連忙找補道:“我的意思是,我們不需要苦力,按照之前看頂多拿點樣品,我也夠用了。而且那個姓章的肯定每天鞍前馬後跟著汪老板,你馬上高二了,在賓館吹空調寫作業,大家各司其職。”

難為檀辰講這麽多話,張望知道他是怕自己多想。其實倒也沒這麽脆弱,但轉念一想好像每次只有這種時候檀辰才格外有耐心,幹脆心一橫演到底。

張望:“我像個拖油瓶。如果沒有我,可能你會更自在吧。”

檀辰想不通自己這麽掏心掏肺安慰了一通,怎麽好像還出了反效果。牛高馬大的男孩低著頭,垂著眼,四十五度側臉顯得下頜線格外清晰。

是不是最近瘦了點,還又長高了點,檀辰思路莫名跑偏。

張望見他沒反應,從劉海垂下的縫隙看他的表情,看到他在放空。

張望更怨念了:“哥……”

“當然不是,”檀辰回過神來,一時又不知道還能說點什麽,胡亂道,“回來時帶了點包子在鍋裏,你要餓了自己吃點。”

張望:“?”

檀辰清了清嗓子:“後天一早出發,他倆早上八點半來接我們,你看著收拾吧,散會。”

沒等張望說話,檀辰先一步回了房間,徒留一個身高一米八六體重一百四十斤年方二八我見猶憐花美男在餐桌前對著新鮮出爐還冒著熱氣的豬肉大蔥餡包子垂淚。

於是四個人就這麽兵荒馬亂地出發了。章杉準時準點拉著汪如海,如約帶上檀辰兄弟倆,不疾不徐地開往烏城。

汪如海坐在副駕駛,從出發開始低頭看手機,看了半個小時終於頭暈眼花。

章杉餘光瞥見他仰頭,道:“說了別玩手機,暈車了吧。”

汪如海從鼻腔裏憋出“關你屁事”四個字,準備打開車窗,就見車窗緩緩降下。

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湧上喉嚨眼,不宜多話,老老實實地靠著,閉目養神。

章杉掃了他一眼,把車載廣播切換到純音樂,並貼心地調低了音量。

檀辰和張望坐在後排像兩只鵪鶉,檀辰在想心思,張望在想檀辰,順便不動聲色地觀察主駕和副駕。短短五分鐘他就看出張望五個月都看不出的東西,即這兩個人微妙的氛圍背後一定有些愛恨情仇。

可能因為出生和經歷,張望發現自己天生很有些洞察人的能力,難說是天生直覺還是後天的練習,男男女女的覆雜關系他只一眼就能看出端倪。比如說鄰居家的男方大概率出軌了,女方表面生氣其實內心毫不在意,比如說哪兩個老師見面總是客客氣氣,其實應該已經相互出軌很多年。

再比如說汪如海表面對章杉嫌棄得一塌糊塗,但其實他可能才是離不開的那一方,冷嘲熱諷針鋒相對不過是他的虛張聲勢。

張望饒有興趣地觀察他倆的互動,發現這趟出行比自己預期得更有意思。

只有他這個哥哥,張望想到又是暗地裏一聲長嘆,檀辰不是不好懂,檀辰是太好懂了。雖說從小就成熟,長到現在卻又好像一張白板,寫了什麽都清楚,又什麽都留不下。

前幾年的張望還會難過自己走不進他的內心,十六歲的張望已經深刻認識到這內心就是條開放式走廊,空空蕩蕩,通風極好。

也好,張望心想,至少這條走廊上目前只有自己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嗡嗡作響,餘音繞梁。

檀辰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頭不經意地垂了一下。張望無師自通地把後排的出風口調低,又往他旁邊挪了點,好讓他的頭剛好靠在自己肩膀上。

擡頭時不經意從後視鏡裏看到章杉審視又帶著一點疑問的眼神,他裝沒看到,調整好兩人的姿勢,微微後仰,也開始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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