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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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十二
立秋後的第一個周六，檀春接到電話，金廠長去世了。
蘭姐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哭啞了嗓子，聽起來一下老了很多。檀春在電話這頭也忍不住落淚，勸她保重身體。
兩人青梅竹馬，少年夫妻，一個院子長大。金廣林十六歲參軍，每年回家一趟，都會收到楊蘭親手繡的香囊，春天裝著將落的桃花，夏天包裹著折成紙鶴的荷葉，秋天滿滿一捧曬幹的桂花，冬天是用臘梅浸香的雪花十字繡。
二十二歲時金廣林退伍，迎娶二十歲的楊蘭，轉眼是四十年風雨。
金廣林去世前很長一段時間昏迷不醒，直到某一天突然睜開眼，艱難地伸手覆上趴在病床邊小憩的楊蘭的臉，沒有說一個字。
然後就再也沒有醒來。
檀辰遞來紙巾，安靜地在一旁等檀春掛斷電話，大概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事。
“金廠長昨天晚上去世了，”檀春勉強鎮靜下來，“蘭姐後面的日子可要怎麽過。”
檀辰不知道說什麽，靜了片刻，去給檀春倒了杯熱茶。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金廠長，印象很深刻，因為他帶了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叫做相機的機器。
檀辰陪她在客廳呆了一會，等到檀春回房間休息，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張望進入初三後每晚上補習班，往往九點才到家，好在他們初中為保障學生安全，今年起安排校車接送，檀辰才不至於像兩年前的張望一樣每晚在路邊等他，同時擁有了很多夜晚獨處的時光。
他寫著作業，莫名由金廣林和楊蘭想到愛情和婚姻這兩個詞。印象中廠長夫妻總是和氣美滿的，絕對的默契，絕對的互相支持。他聽說了因為楊蘭身體不好，金廣林一直堅決不要孩子，同時非常嚴厲地斥責了所有說閑話的親友，甚者直接斷交，也聽說了金廣林住院以後看似嬌弱的楊蘭如何每天在工廠和醫院間奔走，追回每一筆貨款，不拖欠廠裏的一分工資。
兩人像是共築了一座堅不可摧的碉堡，任憑雨打風吹，總能全心全意地庇護著對方。
人類一定需要這樣的關系嗎，檀辰心想，可是生命何其脆弱，如果從未擁有，是否就也永遠不用擔心這碉堡的坍塌？可能是因為生老病死，也可能是一方的背叛逃離，坍塌後一個人站在廢墟裏又會是怎樣的絕望？
檀辰不知道自己的思路如何走到這一步，接著就得出結論，即最好遠離這樣的人和關系。
他對於這個結論其實也不是很滿意，心裏有點堵，直到張望回家，像只金毛一樣搖著尾巴就驅散了這個陰郁的氣氛。
“哥！”張望無比興奮地一把攬住他，“今天開學考我感覺能進前五！都是做過的題！”
檀辰不著痕跡地拉開了一點距離，同時例行公事般表達了對弟弟的肯定，“不錯，再接再厲。”
張望註意到了他的躲避，沒當回事，得寸進尺地又攬了一下，在檀辰來得及作出反應前彈開，喊著好餓就去廚房給自己加餐了。
正處於青春期的男孩非常容易餓，於是檀春每天都在廚房備好了包子饅頭，方便哥倆晚上自行加餐。
馬無夜草不肥，檀春如是說。
張望一口氣吃了六個肉包，終於撫慰了饑餓的胃，接著去洗澡了。
像張望這樣陽光開朗的男孩應該會很容易進入愛情和婚姻，檀辰的腦回路被打岔後漫游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本的路徑，不幸分手可能會大哭一場，有幸結婚了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兩人誰先去世了，另一個就會打電話哭著通知自己。
自己也不一定還活著，檀辰給自己想笑了，現在也才十幾歲，已經覺得很漫長了，他也不能理解為什麽有些人那麽怕死，追求長壽或永生。如果人類無法避免死亡的結局，或早或晚，在時間的長河中看又有什麽區別呢？
算了，不想了，檀辰伸了個懶腰，左右拉伸肩頸，不如想想什麽時候覆工恢覆收入……汪如海的新店如計劃落地，正是初期缺人的時候，早上剛聯系了檀辰，希望他能幫自己選品和運營打打下手。
檀辰看出來他是有意帶帶自己，欣然接受這個安排，高二的新課他在假期自學過一遍，上課時跟著老師鞏固，等到高三沖刺再減少兼職的時間也不遲。
檀辰並沒有對自己的高考有多高期望，他一心想著就業，創業，尤其看了一圈覺得這行整體學歷並不高，小學畢業的都大有人在。結果這個想法剛一萌芽就被汪如海罕見地臭罵一頓外加冷嘲熱諷，說小孩終究是小孩，見了點世面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眼界太小，井底之蛙。
檀辰第一次見汪如海發那麽大火，臉黑得像家裏燒了十年的鍋底。他自動過濾了那些無意義地嘲諷，聽進了核心思想，覺得還是要端正心態，退一萬步說同樣是畢業做生意，好學校的同學可能畢業後更有合作潛力。
汪如海原本聽他這麽說感到極其失望，結果看檀辰轉頭就像突然提出這個設想一樣又突然開始好好學習了，便當是小孩子玩笑話，接著想到檀辰從小就賺錢養家，家裏一老一小誰也沒能真正管教到他，長成今天這個樣子算是不錯了，又心下一軟，覺得自己剛才好像話有點重。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雖然檀辰看著是一點沒被潑到。
於是汪老板又想方設法給檀辰派了個小活，發點工資，就當自己助學了。
結果沒想到檀辰在適應了一個月後上手相當快，不僅能達成跟全職員工差不多的效率，甚至還總結了自己的一套方法論，把流程中容易報錯的部分全部匯總出來，並大公無私地奉獻給了所有人。
汪老板表面不動聲色，心裏感嘆真是天資過人，大手一揮額外發了筆獎金。
檀辰禮貌地謝謝，也沒推辭，收下走人。
汪如海看他頭也不回帶上門，點了煙深深吸了一口。
論私心他是很想把檀辰留下來給自己打工的，讀什麽大學，畢業了還不是給別的老板打工……但是他深知檀辰這樣的天賦和心智，不是自己的這個小破廟留得下的，不如做個人情。
檀辰倒是對汪如海這麽些心思毫無意識，每天三點一線，學校辦公室和家。原本他是不需要天天去辦公室的，奈何家裏沒有電腦確實不是很方便。汪如海提過送他一臺電腦，檀辰一方面是覺得太貴重，另一方面確實也想跟汪老板劃清界限。
倒不是汪如海的問題，只是他習慣了跟所有人劃清界限。
可能除了張望。
雖說張望作為“自己人”原本邊界就比其他人更為模糊，但也不是完全不存在。只是最近這小子不知道怎麽回事，格外喜歡跟自己挨得很近，動輒摟摟抱抱，像一個粘人的大型犬。
甚至有時候距離近到遲鈍如檀辰都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和氣息，這著實太近了。
據檀辰的觀察，張望也不是刻意為之，只是因為興奮了開心了難過了無聊了……就自然而然貼了過來，以至於他也沒法以一個明確的由頭禁止他的越界，只能勉強閃躲或者自以為不露痕跡地抽身。
效果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久而久之檀辰幹脆隨他去了。
大型犬是這樣，暴沖起來根本拉不住。
秋去冬來，就在檀辰感覺一些都步入正軌時，檀春出事了。
這兩年檀春不用看店後白天都是在家或者去樓下小賣部聊天擇菜織毛衣，大家都覺得不會出什麽事，可偏偏這天在自己家裏，她憑空摔了一跤，爬不起來。
檀春只感覺眼前一黑，下一秒趴倒在地，腿上傳來針刺般的劇痛，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窒息了近一分鐘，直到稍微緩過神，才能勉強往電話的方向爬去，每挪動一下都是鉆心的疼，沒幾下甚至全身都被汗濕透。
檀辰接到電話第一時間打了急救，只來得及跟老師扔下一句“我奶奶出事了”就飛身出教室，等他跑上樓剛好看到急救人員到了家門口。
等到檀辰辦完住院手續，才想起來給張望發了個短信，讓他放學把檀春的換洗衣物和一些日用品帶來，順便帶點吃的喝的。
張望打了幾個電話沒人接，心下大亂，聽檀辰的話把需要的東西都收拾齊全，一路跑進病房，就看到垂頭坐在床鋪邊的檀辰和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的檀春。
“奶奶！你怎麽樣了！”張望趕到床邊，焦心地看著她，一下子紅了眼眶。
檀春渾身一陣陣的痛，卻意識清醒，努力對張望笑了笑，搖頭做了個口型，說沒事。
檀辰接過張望手裏的東西，說道：“剛拍了片子，明天出結果，估計是骨折了……醫生說這個年紀可能要保守治療，骨質和身體素質過關的話，可能做個手術。”
張望點點頭，環顧病房，另兩個床位也都是年紀相當的老人，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有床位就不錯了，說今天急診算是人少，” 檀辰餓過了飯點，加上精神緊繃，看著張望帶來的包子有點倒胃口，把他拉到門口，小聲道，“就算能做手術至少也要住兩周院，我打算在旁邊搞個床鋪，然後請兩周假，你負責在家做飯，晚上送一次。”
張望：“哥，我也可以請假，我們可以輪流來。”
檀辰眉頭皺得更緊，思索了一會，果斷拒絕，“沒必要，兩個人隔天上學不如我一個人請完整的假，你做飯送飯一天至少也要花兩三個小時……也就兩周，不耽誤什麽。”
張望還想說什麽，被檀辰直接打斷：“就這麽定了，你初三我高二，看重要程度也是你更重要一點，沒的討論。”
說完他轉頭進了病房，張望只得跟上。
檀辰把張望帶來的東西整理好，叮囑他看顧好，自己得先回家收拾生活用品，還要去找找看有沒有人出租床鋪。
張望拗不過檀辰，等他折返醫院並且找到臨時折疊床後就被趕回家休息，好在第二天周末，一早又帶著飯盒趕回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了，並非意外摔倒導致的外力挫傷，而是骨髓瘤引發的骨質疏松及溶骨性破壞，不僅有腿部的骨折，甚至還有肋骨的多處損傷。
醫生見檀辰一個高中生，覺得說了他也聽不懂，大致講了下情況，勸他還是找家裏大人來處理，這病不是他一個小孩子能決定的。
檀辰面無表情道：“沒有大人了，除了奶奶家裏就我跟我弟弟兩個人，您說下一步怎麽處理吧，我能決定。”
醫生一滯，只得接著往下說，目前需要進一步確定這個骨髓瘤處於哪個階段，如果是早期，藥物治療加化療還能延續維持，要是中期，就算化療可能也見效甚微。
直覺來說，不容樂觀。醫生嘆了口氣。
檀辰緊抿著嘴，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聽醫生拋出一個又一個陌生又覆雜的名詞，下頜繃得像塊石頭，隱約感覺到自己牙根深處因為過度咬合施壓帶來的酸痛。
他回想起檀春近幾年確實偶爾提過自己有風濕，說自己老了，身子骨不行了，於是他們就當是老年人正常的毛病，補鈣曬太陽貼膏藥，多加註意就好。
聽醫生介紹了早期中期的癥狀，檀辰心下了然，這些年可能只是檀春怕他們擔心，獨自擔下了很多疼痛。
檀辰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醫院的消毒水味順著鼻腔漫入五臟六腑，喉嚨裏都彌漫著淡淡的苦味。
“我清楚了，醫生，”檀辰艱難地松開死死咬住的牙齒，“怎麽有用怎麽來吧，最好不要……太痛苦，您估計大概費用在多少？”
醫生報了個數字，檀辰心沈到谷底。
可他沒得選，他不能失去檀春。
錢的問題暫時還是有辦法的……檀春跟他的積蓄應該至少能支持一周，然後把門面賣了，多少能支持一個月，再之後可能就得找李小樹或者汪如海救急，大不了就當預支工資，先給他們打幾年工再看下一步怎麽辦。
檀辰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站了良久，狠狠用手搓了把臉，回到病房。
張望註意到他一晚過去憔悴很多，眼睛下面透著青黑，輕輕喚了聲哥。
“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我帶了點包子和面條來，你看你要吃點什麽。”張望盯著他眼睛問道。
檀辰避開他的眼神，接過了飯盒。
將近二十小時沒有進食，檀辰餓得眼前發黑，盡管沒有胃口，理智逼迫他攝入一些食物以維持身體機能的正常運轉。
檀春躺在病床上，一直望著兄弟倆，見檀辰神色狀若無異，卻又不開口說話，心下有點不好的預感。
檀辰飛快地咽下半盒面條，血糖緩慢回升，走到檀春床邊。
“奶奶，”檀辰小心地幫她把氧氣面罩摘了下來，方便說話，又用枕頭把她的頭稍微墊高了一點，“目前初步診斷是骨折，還需要進一步診斷，肋骨可能也有一些損傷，你先還是盡量躺著吧，不要有大的動作。”
檀辰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得更多就會暴露，但檀春遲早會知道。
他感覺自己深陷泥沙，在消毒水味中喘不上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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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後的第一個周六，檀春接到電話，金廠長去世了。
蘭姐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哭啞了嗓子，聽起來一下老了很多。檀春在電話這頭也忍不住落淚，勸她保重身體。
兩人青梅竹馬，少年夫妻，一個院子長大。金廣林十六歲參軍，每年回家一趟，都會收到楊蘭親手繡的香囊，春天裝著將落的桃花，夏天包裹著折成紙鶴的荷葉，秋天滿滿一捧曬幹的桂花，冬天是用臘梅浸香的雪花十字繡。
二十二歲時金廣林退伍，迎娶二十歲的楊蘭，轉眼是四十年風雨。
金廣林去世前很長一段時間昏迷不醒，直到某一天突然睜開眼，艱難地伸手覆上趴在病床邊小憩的楊蘭的臉，沒有說一個字。
然後就再也沒有醒來。
檀辰遞來紙巾，安靜地在一旁等檀春掛斷電話，大概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事。
“金廠長昨天晚上去世了，”檀春勉強鎮靜下來，“蘭姐後面的日子可要怎麽過。”
檀辰不知道說什麽，靜了片刻，去給檀春倒了杯熱茶。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金廠長，印象很深刻，因為他帶了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叫做相機的機器。
檀辰陪她在客廳呆了一會，等到檀春回房間休息，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張望進入初三後每晚上補習班，往往九點才到家，好在他們初中為保障學生安全，今年起安排校車接送，檀辰才不至於像兩年前的張望一樣每晚在路邊等他，同時擁有了很多夜晚獨處的時光。
他寫著作業，莫名由金廣林和楊蘭想到愛情和婚姻這兩個詞。印象中廠長夫妻總是和氣美滿的，絕對的默契，絕對的互相支持。他聽說了因為楊蘭身體不好，金廣林一直堅決不要孩子，同時非常嚴厲地斥責了所有說閑話的親友，甚者直接斷交，也聽說了金廣林住院以後看似嬌弱的楊蘭如何每天在工廠和醫院間奔走，追回每一筆貨款，不拖欠廠裏的一分工資。
兩人像是共築了一座堅不可摧的碉堡，任憑雨打風吹，總能全心全意地庇護著對方。
人類一定需要這樣的關系嗎，檀辰心想，可是生命何其脆弱，如果從未擁有，是否就也永遠不用擔心這碉堡的坍塌？可能是因為生老病死，也可能是一方的背叛逃離，坍塌後一個人站在廢墟裏又會是怎樣的絕望？
檀辰不知道自己的思路如何走到這一步，接著就得出結論，即最好遠離這樣的人和關系。
他對於這個結論其實也不是很滿意，心裏有點堵，直到張望回家，像只金毛一樣搖著尾巴就驅散了這個陰郁的氣氛。
“哥！”張望無比興奮地一把攬住他，“今天開學考我感覺能進前五！都是做過的題！”
檀辰不著痕跡地拉開了一點距離，同時例行公事般表達了對弟弟的肯定，“不錯，再接再厲。”
張望註意到了他的躲避，沒當回事，得寸進尺地又攬了一下，在檀辰來得及作出反應前彈開，喊著好餓就去廚房給自己加餐了。
正處於青春期的男孩非常容易餓，於是檀春每天都在廚房備好了包子饅頭，方便哥倆晚上自行加餐。
馬無夜草不肥，檀春如是說。
張望一口氣吃了六個肉包，終於撫慰了饑餓的胃，接著去洗澡了。
像張望這樣陽光開朗的男孩應該會很容易進入愛情和婚姻，檀辰的腦回路被打岔後漫游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本的路徑，不幸分手可能會大哭一場，有幸結婚了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兩人誰先去世了，另一個就會打電話哭著通知自己。
自己也不一定還活著，檀辰給自己想笑了，現在也才十幾歲，已經覺得很漫長了，他也不能理解為什麽有些人那麽怕死，追求長壽或永生。如果人類無法避免死亡的結局，或早或晚，在時間的長河中看又有什麽區別呢？
算了，不想了，檀辰伸了個懶腰，左右拉伸肩頸，不如想想什麽時候覆工恢覆收入……汪如海的新店如計劃落地，正是初期缺人的時候，早上剛聯系了檀辰，希望他能幫自己選品和運營打打下手。
檀辰看出來他是有意帶帶自己，欣然接受這個安排，高二的新課他在假期自學過一遍，上課時跟著老師鞏固，等到高三沖刺再減少兼職的時間也不遲。
檀辰並沒有對自己的高考有多高期望，他一心想著就業，創業，尤其看了一圈覺得這行整體學歷並不高，小學畢業的都大有人在。結果這個想法剛一萌芽就被汪如海罕見地臭罵一頓外加冷嘲熱諷，說小孩終究是小孩，見了點世面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眼界太小，井底之蛙。
檀辰第一次見汪如海發那麽大火，臉黑得像家裏燒了十年的鍋底。他自動過濾了那些無意義地嘲諷，聽進了核心思想，覺得還是要端正心態，退一萬步說同樣是畢業做生意，好學校的同學可能畢業後更有合作潛力。
汪如海原本聽他這麽說感到極其失望，結果看檀辰轉頭就像突然提出這個設想一樣又突然開始好好學習了，便當是小孩子玩笑話，接著想到檀辰從小就賺錢養家，家裏一老一小誰也沒能真正管教到他，長成今天這個樣子算是不錯了，又心下一軟，覺得自己剛才好像話有點重。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雖然檀辰看著是一點沒被潑到。
於是汪老板又想方設法給檀辰派了個小活，發點工資，就當自己助學了。
結果沒想到檀辰在適應了一個月後上手相當快，不僅能達成跟全職員工差不多的效率，甚至還總結了自己的一套方法論，把流程中容易報錯的部分全部匯總出來，並大公無私地奉獻給了所有人。
汪老板表面不動聲色，心裏感嘆真是天資過人，大手一揮額外發了筆獎金。
檀辰禮貌地謝謝，也沒推辭，收下走人。
汪如海看他頭也不回帶上門，點了煙深深吸了一口。
論私心他是很想把檀辰留下來給自己打工的，讀什麽大學，畢業了還不是給別的老板打工……但是他深知檀辰這樣的天賦和心智，不是自己的這個小破廟留得下的，不如做個人情。
檀辰倒是對汪如海這麽些心思毫無意識，每天三點一線，學校辦公室和家。原本他是不需要天天去辦公室的，奈何家裏沒有電腦確實不是很方便。汪如海提過送他一臺電腦，檀辰一方面是覺得太貴重，另一方面確實也想跟汪老板劃清界限。
倒不是汪如海的問題，只是他習慣了跟所有人劃清界限。
可能除了張望。
雖說張望作為“自己人”原本邊界就比其他人更為模糊，但也不是完全不存在。只是最近這小子不知道怎麽回事，格外喜歡跟自己挨得很近，動輒摟摟抱抱，像一個粘人的大型犬。
甚至有時候距離近到遲鈍如檀辰都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和氣息，這著實太近了。
據檀辰的觀察，張望也不是刻意為之，只是因為興奮了開心了難過了無聊了……就自然而然貼了過來，以至於他也沒法以一個明確的由頭禁止他的越界，只能勉強閃躲或者自以為不露痕跡地抽身。
效果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久而久之檀辰幹脆隨他去了。
大型犬是這樣，暴沖起來根本拉不住。
秋去冬來，就在檀辰感覺一些都步入正軌時，檀春出事了。
這兩年檀春不用看店後白天都是在家或者去樓下小賣部聊天擇菜織毛衣，大家都覺得不會出什麽事，可偏偏這天在自己家裏，她憑空摔了一跤，爬不起來。
檀春只感覺眼前一黑，下一秒趴倒在地，腿上傳來針刺般的劇痛，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窒息了近一分鐘，直到稍微緩過神，才能勉強往電話的方向爬去，每挪動一下都是鉆心的疼，沒幾下甚至全身都被汗濕透。
檀辰接到電話第一時間打了急救，只來得及跟老師扔下一句“我奶奶出事了”就飛身出教室，等他跑上樓剛好看到急救人員到了家門口。
等到檀辰辦完住院手續，才想起來給張望發了個短信，讓他放學把檀春的換洗衣物和一些日用品帶來，順便帶點吃的喝的。
張望打了幾個電話沒人接，心下大亂，聽檀辰的話把需要的東西都收拾齊全，一路跑進病房，就看到垂頭坐在床鋪邊的檀辰和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的檀春。
“奶奶！你怎麽樣了！”張望趕到床邊，焦心地看著她，一下子紅了眼眶。
檀春渾身一陣陣的痛，卻意識清醒，努力對張望笑了笑，搖頭做了個口型，說沒事。
檀辰接過張望手裏的東西，說道：“剛拍了片子，明天出結果，估計是骨折了……醫生說這個年紀可能要保守治療，骨質和身體素質過關的話，可能做個手術。”
張望點點頭，環顧病房，另兩個床位也都是年紀相當的老人，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有床位就不錯了，說今天急診算是人少，” 檀辰餓過了飯點，加上精神緊繃，看著張望帶來的包子有點倒胃口，把他拉到門口，小聲道，“就算能做手術至少也要住兩周院，我打算在旁邊搞個床鋪，然後請兩周假，你負責在家做飯，晚上送一次。”
張望：“哥，我也可以請假，我們可以輪流來。”
檀辰眉頭皺得更緊，思索了一會，果斷拒絕，“沒必要，兩個人隔天上學不如我一個人請完整的假，你做飯送飯一天至少也要花兩三個小時……也就兩周，不耽誤什麽。”
張望還想說什麽，被檀辰直接打斷：“就這麽定了，你初三我高二，看重要程度也是你更重要一點，沒的討論。”
說完他轉頭進了病房，張望只得跟上。
檀辰把張望帶來的東西整理好，叮囑他看顧好，自己得先回家收拾生活用品，還要去找找看有沒有人出租床鋪。
張望拗不過檀辰，等他折返醫院並且找到臨時折疊床後就被趕回家休息，好在第二天周末，一早又帶著飯盒趕回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了，並非意外摔倒導致的外力挫傷，而是骨髓瘤引發的骨質疏松及溶骨性破壞，不僅有腿部的骨折，甚至還有肋骨的多處損傷。
醫生見檀辰一個高中生，覺得說了他也聽不懂，大致講了下情況，勸他還是找家裏大人來處理，這病不是他一個小孩子能決定的。
檀辰面無表情道：“沒有大人了，除了奶奶家裏就我跟我弟弟兩個人，您說下一步怎麽處理吧，我能決定。”
醫生一滯，只得接著往下說，目前需要進一步確定這個骨髓瘤處於哪個階段，如果是早期，藥物治療加化療還能延續維持，要是中期，就算化療可能也見效甚微。
直覺來說，不容樂觀。醫生嘆了口氣。
檀辰緊抿著嘴，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聽醫生拋出一個又一個陌生又覆雜的名詞，下頜繃得像塊石頭，隱約感覺到自己牙根深處因為過度咬合施壓帶來的酸痛。
他回想起檀春近幾年確實偶爾提過自己有風濕，說自己老了，身子骨不行了，於是他們就當是老年人正常的毛病，補鈣曬太陽貼膏藥，多加註意就好。
聽醫生介紹了早期中期的癥狀，檀辰心下了然，這些年可能只是檀春怕他們擔心，獨自擔下了很多疼痛。
檀辰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醫院的消毒水味順著鼻腔漫入五臟六腑，喉嚨裏都彌漫著淡淡的苦味。
“我清楚了，醫生，”檀辰艱難地松開死死咬住的牙齒，“怎麽有用怎麽來吧，最好不要……太痛苦，您估計大概費用在多少？”
醫生報了個數字，檀辰心沈到谷底。
可他沒得選，他不能失去檀春。
錢的問題暫時還是有辦法的……檀春跟他的積蓄應該至少能支持一周，然後把門面賣了，多少能支持一個月，再之後可能就得找李小樹或者汪如海救急，大不了就當預支工資，先給他們打幾年工再看下一步怎麽辦。
檀辰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站了良久，狠狠用手搓了把臉，回到病房。
張望註意到他一晚過去憔悴很多，眼睛下面透著青黑，輕輕喚了聲哥。
“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我帶了點包子和面條來，你看你要吃點什麽。”張望盯著他眼睛問道。
檀辰避開他的眼神，接過了飯盒。
將近二十小時沒有進食，檀辰餓得眼前發黑，盡管沒有胃口，理智逼迫他攝入一些食物以維持身體機能的正常運轉。
檀春躺在病床上，一直望著兄弟倆，見檀辰神色狀若無異，卻又不開口說話，心下有點不好的預感。
檀辰飛快地咽下半盒面條，血糖緩慢回升，走到檀春床邊。
“奶奶，”檀辰小心地幫她把氧氣面罩摘了下來，方便說話，又用枕頭把她的頭稍微墊高了一點，“目前初步診斷是骨折，還需要進一步診斷，肋骨可能也有一些損傷，你先還是盡量躺著吧，不要有大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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