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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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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十三

檀春閉上眼,又想起什麽似的睜開,看著檀辰,緩緩伸手:“辰辰,你說實話吧,我得了什麽病?”

檀辰上前握住她幹燥而溫暖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聲調聽起來更正常一些,“我們等進一步診斷結果出來……下午應該還要來抽血,奶奶你先休息會,今晚應該能出結果。”

他兩只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松開,回頭叫張望:“小望陪我去拿下藥吧,熟悉一下線路,還有食堂什麽的。”

檀春擔憂地看著他的背影。

一出病房張望就拉住了檀辰:“哥,你說實話,是不是很嚴重?”

“骨髓瘤,大概率是中期,”檀辰像被抽幹了力氣,不自覺伸出一只手緊緊拽住張望,甚至有些生疼。

“哥,”張望順著他的力一把抱住他,心下一驚,這才發現檀辰好像隱隱在發抖。

張望有點不知所措,像安撫嬰兒一樣用手輕輕拍他的頭,又向下撫過他的背。

“還有我在,哥,”張望遲疑地開口道,“雖然我好像沒什麽用,但我至少能陪著奶奶,還能做飯送飯。治療是不是需要很多錢?我也可以去找個兼職。”

他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服傳到背上,檀辰莫名覺得搖搖欲墜的自己好像真的有了個支點,像漩渦裏的人抓住一根纖細卻柔韌的蘆葦。

良久,他擡起頭,終於看向張望的通紅的雙眼,倒映的自己滿臉悲傷。

“錢的問題我想辦法解決,”檀辰艱難地開口,“只是可能,奶奶確實沒多少時間了。”

這一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寒冷一些。

自從檀春住院,兄弟倆就開始了學校醫院之間奔波不停的生活。檀辰跟學校說明情況,請了兩個月的假,也跟汪如海簡單地交代了下,只說奶奶要住院,接受了汪如海提供的電腦,這樣在醫院看護的時候可以做點運營的工作,電腦就當是借用,之後還回去。

汪如海得知他休學了,大概猜到情況比較嚴重,但既然檀辰沒有主動說,他也不便追問,只承諾按照正式員工的工資給,如果需要,隨時可以提供資金支持。

檀辰明白他的心意,萬分感激。同時診斷結果出來一周內就跟門面的租客夫妻協商過店鋪買賣,夫妻倆租了這麽久,正好也有買下店鋪的意願,雙方很快走完流程,一個月內匯款,正好能支撐檀春兩個月的治療費。

再之後,可能就真得向汪如海求助了,檀辰不想再思考,先把這最關鍵的兩個月度過去再說。

檀春經歷了一場手術和幾次化療,原本精神的小老太太像零落的樹葉一樣枯萎了,化療的過程檀辰一直都在,第一次看到這樣堪比酷刑的場景,檀春楞是咬緊了牙沒有叫過一聲痛,最多是抑制不住的呻吟,然後輕輕喚他,辰辰別看。

張望每天在家做好了飯送來,隨著檀春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少,主要是照顧檀辰的胃口。檀辰讓他不用太精細,對付著吃兩口就行,但這少年不知道在哪裏學的廚藝,每天換著花樣地做,兼顧營養口味和美觀,每次都能引起一眾護工們的圍觀。大家都知道老太太命好,有兩個孝順又能幹的孫子。

偶爾天氣晴朗的周末,他們就會推著檀春去戶外曬曬太陽,稍微遠離病房那沈悶的氛圍——隔壁床的老人接連去世,盡管三人都不提此事,檀春還是心裏門兒清,自己多半是不治之癥了。

一月底,檀春結束了一整個療程的化療,變得嗜睡,形容枯槁。

小年夜,張望打包來了相當豐盛的飯菜,在檀春的病床上支了一個小桌板,甚至給她倒了一小杯酒——醫生嚴令禁止飲酒,她只得聞聞酒香。

檀春難得精神很好,坐起身,三人好像回到從前的日子,坐在一起吃飯。

檀辰聽著他們聊天,滿腦子卻都是白天醫生的話,療程結束了,病情沒有得到根治,接下來要麽接著化療,老年人身體吃不消,要麽藥物保守療法,相當於等死。

醫生沒有說得這麽直白,但檀辰理解就是這個意思。

他斟酌了一下,正想開口,被檀春搶了先。

“還記得當年辰辰只有那麽小一點,外人誰抱都不要,只要奶奶,”檀春笑瞇了眼,“從小執拗,倔強,人小鬼大。”

“小望好像正相反,總像個跟屁蟲一樣,辰辰說東不敢往西,其實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當年大哥把小望抱來的時候我是想拒絕的,養一個都費勁,再來一個我老太太不活啦?”檀春挨個摸了摸兩人的頭,又依次拍了一下,“現在想想,還好心軟了,這麽些年這個家裏多虧有你,不然對著檀辰這個悶瓜,無趣許多。”

“我知道自己身體的情況,”檀春收起了笑,一雙渾濁的雙眼幾乎是乞求地看向檀辰,“讓我回家過個年吧,好嗎?”

“我想回家,辰辰。”

“我不想再在呆在這裏了。”

小年的第二天,兄弟倆把檀春接回了家。

檀春指使張望在衣櫃深處翻出那件當年檀辰從廣州帶回來的羊毛衫幫她穿上,大紅色襯得老太太氣色都顯好了不少,喜氣洋洋的。

以至於張望一度有種錯覺,一開始就不應該送去醫院,這在家反而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甚至還有心思又擺弄起了織毛線的活。

檀辰在醫院其實一直睡不踏實,回家待了幾天整個人吃好睡好,看著也沒在醫院時那麽邋遢了,趁檀春午休的時候還領著張望去置辦年貨,回家又是大掃除又是貼窗花,幾個門上挨個貼了個大紅的福字,看起來格外熱鬧。

大年三十一早,檀春精神格外好,甚至一時興起,早上五點就爬起來,翻出自己織毛衣的老家夥什要給兄弟倆織副紅手套。

檀辰久違地睡了個懶覺,十一點才出房門,見張望已經備好了一大半的菜,檀春的手套也織了一半。

“辰辰,來幫我看下這個結怎麽就死扣了,”檀春瞇著眼解了半天,都快給自己解生氣了,幹脆把一團亂麻丟給檀辰,自顧自去廚房視察張望工作,挨個品嘗。

檀辰一向討厭解一切纏在一起的東西,但此時也只能耐著性子坐那研究,正當他感覺耐心即將告罄時,傳來敲門聲。

開門居然是汪如海。

檀辰道了聲新年快樂恭喜發財,懷疑這人是想來蹭年夜飯,隨即收到一個紅包。汪老板一手煙酒一手補品,這搭配著實不尋常,輕車熟路地進客廳找檀春拜年去了。

汪老板倒沒有留下來吃飯的意思,扔下東西跟檀春說了幾句話就要走,好像有什麽要緊的事。

檀春見他要走,連忙從兜裏摸出一個紅包,二話不說就往他懷裏塞。

“奶奶,他都三十了!”張望大火收汁的間隙還不忘探頭出來喊了一嗓子,“怎麽會有人三十多歲還收紅包啊?”

“二十七!”汪如海咬牙切齒反駁道,同時也確實被喊得有點不好意思,推辭道,“奶奶,我就不收了吧。”

檀春也笑,強行塞給了他,作勢癟了癟嘴:“沒結婚就還是孩子呢,就應該領紅包。”

汪如海心下一暖,緩緩伸手抱了抱這個小老太太,輕聲說道:“謝謝奶奶,您長命百歲。”

檀辰一直把汪如海送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很正式地道了聲謝。

汪如海挑了挑眉,沒說什麽,頗為瀟灑地擺擺手轉頭走人了。

回到家裏,檀春幹脆也把兄弟倆的紅包分發下去,還掏出一副圍巾給張望,作為生日禮物。

“先織完了一條,給小望了,辰辰的等元宵應該就差不多啦。”檀春滿意地看他帶上,大小剛好。

檀辰緊接著掏出一個包裝頗為敷衍的禮盒遞了過去,張望瞪大了眼睛。

年前這通兵荒馬亂,他自己都差點忘了生日這件事,沒想到檀辰居然還能抽出時間準備。

他小心地拆開包裝,發現是雙運動鞋,又珍而重之地放回了鞋盒,眼眶發熱,低著頭試圖把包裝還原。

“新年快樂!生日快樂!”檀辰笑道。

張望忙活了一天,終於在晚上擺滿一桌子菜,目測夠三人從今天吃到初七。

檀春心情極好,雖然沒吃什麽東西,但不顧檀辰的阻攔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點了一支煙,對汪老板的品味給予極高的評價,餘光瞥見張望不爽的神情,又頗為自然的話題一轉,給張望誇得天上有地上無,說未來不知道哪家姑娘命好,能找到這麽會做菜的對象。

張望沒想到話題這麽轉回了自己身上,居然紅了臉,檀辰頗為新奇地看了好幾眼,直到張望就要惱羞成怒才終於收回視線。

春晚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好看,三個人邊吃邊看,檀春犀利點評,張望激情捧哏,檀辰不說話只是看這對活寶指手畫腳,吃了這麽多天來最有滋味的一頓飯。

張望見他哥心情大好,再接再厲,就差把電視裏的相聲演員抓出來自己進去演了。

三人幾乎熱鬧到淩晨,檀春撐不住,終於去睡了,檀辰和張望收拾殘局。

“哥,”張望突然貼近正在洗盤子的檀辰,“我好開心,希望能永遠跟你一起過年,過生日。”

“唔,”廚房的空間十分逼仄,水槽前堪堪只有一個人站立的空間,檀辰猝不及防又無處閃躲,只能隨他一整個貼在自己身後,“怎麽這麽大了還黏黏糊糊的。”

張望的嘴唇幾乎就要觸碰到他的耳垂。

但他用盡理智,在自己就要起反應前退後了一步。

檀辰感到一息灼熱的氣流,僅一瞬,仿佛是自己的錯覺。

“?”他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張望轉身接著收拾廚房。

大年初一,檀春再沒有醒來。

從聯系殯儀館到下葬當天,檀辰幾乎是一邊問一邊走完全部流程。

原本檀辰還在發愁賣店鋪剩下的錢能不能支撐後面的化療,能支撐多久的藥物,現在悉數交給陵園,買了一塊角落裏靠山面水的墓地,加上葬禮的各種費用,所剩無幾。

參加葬禮的人不多,但檀辰認識的基本都來了,樓下的阿姨爺叔們,一些曾經的工友,汪如海,李小樹,蘭姐,甚至連李緒然一家都來了。

檀辰已經不記得整場儀式是怎麽完成的,大家又是如何到來和離去,只記得自己麻木又機械地一環不落地按照殯儀館工作人員的指示走完流程,以及張望全程都緊跟在自己身後,好像隨時準備托住自己。

離開陵園的時候,張望緊緊扣住檀辰的手,檀辰這才註意到他哭得雙眼紅腫,鼻子也擦得通紅。

每一個人好像都變得陌生了。

“別哭了,小望,”檀辰輕聲說道,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們回家。”

直到所有相關手續完成,一切畫上句號,檀辰依然沒有很強的實感,他覺得很累很累,想一頭紮進被子裏睡過去。

他也確實徹底地睡了過去,整整一天一夜,昏睡不醒,直到夢裏聽到張望焦慮的聲音,才終於從意識之海返回。

“喊什麽……我又不是不回來了,”檀辰緩緩睜開眼,感覺自己睡了很長的一覺。

他夢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最後停留在自己上了汪如海的車要遠走的那天,檀春穿著紅色的羊毛衫跟自己招手,張望卻追了上來,一邊追一邊喊哥。

“哥!”夢裏的聲音好像和現實重合了,張望看他終於醒了,一下撲了上去,“你睡了好久,哥,我以為你再也不會醒來了。”

“……”檀辰像在水裏漂著,現實的觸感卻又溫熱真實。

張望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起來,”檀辰試圖推開他,“多重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張望不情不願地起身,死死盯著他,眼裏都是紅血絲。

檀辰嚇了一跳,逐漸清醒過來,“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張望委屈地說道,“我知道你很累,可怎麽叫都叫不醒,我就慌了。”

檀辰沈默了一會,剛伸手,張望就心領神會地把頭塞到他手邊,方便他摸。

“屬狗的嗎,”檀辰忍不住笑了一聲,嘴角又很快落了下去,“接下來我們倆要相依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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