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關燈
第 35 章

顧硯看著蕭然瞬間瞪圓的眼睛,裏邊滿是驚愕和羞窘,他眼底閃過一抹得逞的笑,這才心滿意足的直起身,拉開了房門。

“走了,鎖好門。”冷風隨著門開湧進來一點,顧硯最後看了他一眼,幫他關上了門。

蕭然站在原地,手撫上剛剛被咬了一口的嘴唇,那裏仿佛還殘留著一點酥麻的觸感。他臉頰滾燙,心口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他額頭抵上門板,聽著電梯到達“叮”的一聲,聽著顧硯步入電梯,直到門外再沒有聲音,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蕭然公司放了年假,足足兩周。放假的第一天一大早,顧硯就提著一個行李箱,出現在了蕭然家門口,語氣理所當然:“年貨還沒買吧?走,去超市。”

蕭然看著他,“嗯”了一聲。他默默讓開身,看著顧硯把行李箱拖進來,直接推進了他的臥室。

接下來的日子,蕭然那個原本有些冷清的小公寓,徹底被過年的氣息和顧硯的存在填滿了。

超市裏人山人海,推著購物車寸步難行。顧硯一手推車,一手護著蕭然,在貨架之間穿梭。他目標明確,精準抓起幾包蕭然以前愛吃的薯片、話梅味的瓜子和芥末花生。

蕭然看著那些熟悉的包裝,笑著搖搖頭,又把它們一一拿了出來:“早就不愛吃了,薯片太鹹,話梅瓜子齁甜,芥末花生吃了燒心。”他語氣輕松,沒有半分嫌棄過去的意思,只是陳述著口味的變化。

顧硯楞了一下,看著被放回去的零食,眼裏有些惋惜,仿佛丟失了關於過去的錨點,錯失了蕭然改變的這幾年。但他很快釋然,也笑起來:“行,那咱們挑現在愛吃的。”

他湊近了些,肩膀挨著蕭然的肩膀,一起在琳瑯滿目的貨架前慢慢看。蕭然拿了幾包海苔脆片,幾袋堅果,顧硯又選了些果幹和酸奶。購物車漸漸被堅果、水果、新鮮的蔬菜和肉類填滿,沈甸甸的,是實實在在的年味和兩人共同的喜好。

顧硯甚至買了一個紅色的小燈籠,說要等到除夕晚上提著出去玩兒。

回到公寓,年貨堆滿了小小的廚房臺面。

兩個人一起把年貨收拾好,蕭然坐在沙發上喝茶。顧硯打開自己的行李,拿出一個看起來飽經風霜、邊角有些磨損的棕色硬皮筆記本,還有一個小巧的絲絨帶。

他走到沙發旁,挨著蕭然坐下,沙發微微陷下去一塊。

顧硯把筆記本和絲絨袋放在兩人面前的茶幾上,側頭看著蕭然,眼神帶著一種沈澱下來的溫柔:“給你看點東西。”

蕭然的目光落在那本舊筆記本上,封皮上的劃痕,邊角的磨損訴說著它跟隨主人經歷過的旅途。

顧硯拿起筆記本輕輕翻開。紙張有些泛黃,但字跡依舊清晰有力,是他熟悉的筆跡,只是筆鋒間似乎多了幾分風沙磨礪後的沈穩。

“我這幾年在西北的筆記,這是其中一本。”顧硯的聲音低沈而平緩,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的開篇,“從剛到那邊不適應,到後來跑遍戈壁灘、高原、河谷采樣……都記下來了。”

蕭然湊近了些,肩膀幾乎挨著顧硯的。他看到了第一頁的記錄,日期是六年前他們分手後不久。字裏行間透著一種刻意的忙碌,記錄著實驗設備的調試,以及一些極其簡短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工作日志。翻過幾頁,筆跡開始變得生動起來,夾雜著采樣點的地貌速寫,甚至還有幾片幹枯的、被小心壓平的戈壁植物標本。

“看這裏,”顧硯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幅用鉛筆畫的、線條略粗糙的圖畫:一株形態奇特的植物頑強地從巖石縫隙中探出,背景是連綿的山巒,“這是我在一個谷地發現的。當地人叫它‘旱地金’,生命力強得驚人。當時為了采到它根際的土樣,差點從陡坡上滑下去。”顧硯的指尖輕輕拂過畫紙,仿佛還能觸摸到那天的烈日和粗糙的巖壁。

蕭然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他能想象那個畫面:風沙漫卷,烈日灼人,顧硯背著沈重的采樣包,專註地跪在滾燙的地上,小心翼翼地挖掘,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衣服黏在身上。那是一種他未曾參與、卻深刻改變了他所愛之人的艱辛與壯闊。

“還有這個,”顧硯拿出手機,點開相冊,翻找著,“這是後來項目穩定些了,有次深入塔克拉瑪幹邊緣做生態調查時拍的。”他遞給蕭然。

照片上,夕陽的餘暉將整個天地染成一片金紅。顧硯站在一個巨大的、風蝕形成的雅丹地貌頂端,身影在宏大的自然背景中顯得渺小。

“那天風特別大,沙子打在臉上生疼,”顧硯的聲音帶著回憶,“但站在上面,看著眼前幾萬年風沙雕琢出來的奇觀,感覺所有的疲憊都值了。人在那種環境下,會覺得自己特別渺小,也會覺得……心特別開闊。”他頓了頓,看向蕭然,“西北的風沙吹久了,心好像也跟著硬了,糙了。”

蕭然凝視著照片上那個被風沙磨礪得輪廓更加分明的顧硯,輕聲接道:“但現在……又軟了。”

顧硯伸出手,輕輕覆蓋在蕭然放在膝蓋的手背上,蕭然也任由那份溫熱包裹著自己。

顧硯拍一拍蕭然的手,拿起那個深棕色的絲絨袋,解開系繩,將裏面的東西倒在掌心。

那是幾塊形狀各異、顏色深淺不一的石頭。最大的一塊呈深褐色,表面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另一塊是灰白色的,布滿蜂窩狀的小孔,拿在手裏很輕。還有一塊是暗紅色的,夾雜著亮晶晶的礦物顆粒。

“這是我在不同地方撿的。”顧硯拿起那塊深褐色的光滑石頭,遞給蕭然,“這塊是在戈壁灘的一條河道裏找到的,被水流和風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叫風礪石,也叫風淩石。握在手裏很舒服,冰冰涼涼的。”

蕭然接過來,入手果然一片沁涼,光滑的表面觸感細膩。他仔細看著石頭天然的紋路,仿佛能感受到戈壁灘上亙古不息的風。

“這塊,”顧硯拿起輕飄飄的灰白色石頭,“是在一個鹽湖邊撿的,叫湖鹽晶或者風蝕巖,就是鹽水蒸發結晶後又被風吹蝕成這樣的,主要成分是氯化鈉。看著脆弱,其實挺結實的。”他又拿起那塊暗紅色的,“這塊是在礦區附近找到的,含鐵量很高,裏面閃亮的是雲母碎片。”

他把這幾塊石頭都放到蕭然手裏,說:“不是什麽值錢東西,就是覺得……它們像一個個小標記,記錄著我在那邊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現在,帶回來給你。”

“還有這個,”顧硯又從筆記本的內頁夾層裏小心地取出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有些褪色,邊緣有些磨損。畫面裏是幾座低矮的土坯房,背景是遼闊的天空。一個穿著傳統民族服飾、笑容淳樸燦爛的牧民姑娘,正端著一個粗糙的陶碗,碗裏是潔白的、像小山一樣的酸奶。顧硯站在旁邊,也笑著,手裏拿著一小塊奶疙瘩,正往嘴裏送。

“這是項目快結束時,我們采樣點附近的一戶牧民家。那家的大姐特別熱情,非拉著我們去喝她剛做好的牦牛酸奶,還塞給我一大塊奶疙瘩。那酸奶……”顧硯回味似的咂咂嘴,“酸得能讓人靈魂出竅!不加糖根本沒法喝。但這張照片,我一直留著。大姐的笑容,還有那片天,特別幹凈,特別純粹。”

顧硯將照片也輕輕放在蕭然捧著石頭的手上。筆記本攤開著,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張夕陽下的照片,幾塊形態各異的石頭,一張褪色的拍立得……它們無聲地訴說著顧硯在西北的幾年過往。

顧硯看著蕭然,聲音放得更輕,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這六年,我走過很多路,看過很多不一樣的風景,也經歷過很多……一個人熬過去的時刻。當初導師有好幾個項目,我沒有選擇北京附近的幾個,去了西北,是想用最遠的路,最苦的事,把自己填滿,把你……擠出去。”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拂過筆記本粗糙的封皮:“但後來發現,走得越遠,看得越多,心裏那個空出來的地方反而越清晰。它們,”顧硯指指石頭和照片,“是我走過的路,也是我……走回來的路。然然,我把它們,把我自己,都帶回來了。”

客廳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車聲。

蕭然將照片和石頭放在茶幾上,將手輕輕覆在顧硯的手背上,用了些力氣。

“哥,歡迎回來。”

陽光暖融融地包裹著他們,像是融化的金子。

顧硯反手緊緊握住蕭然的手,所有的等待、跋涉、風沙與思念,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掌心交疊處滾燙而踏實的溫度。

晚上,顧硯就睡在蕭然的書房裏,書房不大,是次臥改裝的,靠窗的位置做了個榻榻米地臺,平時可以當茶座,晚上把墊子鋪開,鋪上被褥就是一張簡易的床。只是顧硯個子太高,躺上去腳得微微蜷著才行。

“要不你睡主臥吧,我睡這兒。”蕭然看著那略顯局促的空間說。

顧硯正彎腰鋪床,聞言直起身,毫不在意的擺擺手:“不用,這兒比我在野外實習時在農戶家裏睡的硬板床強多了,有墊子有暖氣,舒服得很。”他拍了拍鋪好的被褥,“就這兒,挺好。”

他語氣輕松,透著一種“有你在的地方,睡哪兒都行”的滿足。他推著蕭然的肩膀往外走,“快去睡你的,放假了,睡個懶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