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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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晚上,顧硯躺在鋪開的榻榻米上,身下的墊子不算厚,但確實比他睡過的硬板床和帳篷好太多了。他個子高,腿需要蜷著點兒,他也毫不在意。

窗外偶爾有零星的車輛駛過,燈光穿過窗簾縫隙,短暫的掃過天花板。他雙手枕在腦後,仔細聽著隔壁主臥細微的動靜,蕭然走動的聲音,關燈的聲音,然後歸於一片靜謐。心裏是滿滿的踏實。

他沒有跟蕭然打招呼就去了他老家,甚至有點“自作主張”地處理了那些糟心事。但他現在不打算告訴蕭然。那些沈重的往事和不堪的家人,他只想親手替蕭然擋在外面,讓他喘口氣,清清靜靜的、踏踏實實的過個好年。他不想用這份“付出”去換取什麽。

他太了解蕭然了,一旦知道,那份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拖累感和愧疚感恐怕又會卷土重來。

現在這樣,就很好。

蕭然默許了他一起過年,默許了他一起采購,默許了他住在這裏,他們正在重新靠近。

顧硯翻了個身,面朝著門口的方向,黑暗中嘴角彎起。

他並不著急。六年的分離都熬過來了,餘生那麽長,他有足夠的耐心,等蕭然慢慢卸下所有防備,重新習慣他的存在,重新接受他的愛。他要的是蕭然心甘情願地回到他身邊,而不是被任何形式的恩情或壓力所逼迫。

所以,不急,能這樣陪著他,守著他,一起過個年,已經是失而覆得的。

蕭然躺在自己的床上,蓋著柔軟的被子。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地暖管道偶爾發出輕微的“咕咚咕咚”的水流聲。顧硯就睡在隔壁,在他的書房裏。

蕭然此時的心境與上次顧硯留宿時截然不同。上一次,他病得昏昏沈沈,顧硯留下是純粹的照顧。

而這一次……

蕭然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帶著陽光味道的枕頭裏。沒有生病,沒有借口。顧硯提著行李箱過來,說要一起過年,要一起提著小燈籠散步……這一切,都只是因為顧硯想和他一起,想陪著他。

蕭然閉上眼睛,感受著家裏屬於另一個人的存在。他不再急於推開,也不再惶恐不安。也許……真的可以重新開始?這個念頭,第一次沒有伴隨著劇烈的恐慌,而是帶著溫暖的期待,悄悄浮上心頭。

兩個人在年前的這幾天裏一起打掃了公寓衛生,每天一起做一日三餐,閑了就一起窩在沙發上曬太陽、打游戲,或者趕在天氣好的時候去公園散散步。

除夕夜,吃完年夜飯,窗外是萬家燈火。兩人穿上厚厚的羽絨服,圍好圍巾。蕭然提上那盞紅彤彤的小燈籠,顧硯揣著一把仙女棒。也不嫌外面天寒地凍,沿著小區外安靜的人行道慢慢溜達。

小燈籠在他們身側輕輕搖晃,開關打開,裏邊的燈芯是轉動的,在地上投下跳動的光影。

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車燈劃過。他們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並肩走著。

不知不覺走到了附近的小公園。這裏比路上熱鬧許多,布置了漂亮的燈光秀。彩色的燈帶纏繞在樹枝上,勾勒出各種吉祥的圖案,流光溢彩。雖然沒了鞭炮聲,但公園裏散步、玩耍的人不少,倒也不顯得冷清。

兩人沿著公園裏掛滿彩燈的小路慢慢溜達。

顧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蕭然提著燈籠的手。

蕭然的手指有些冰涼,顧硯的手掌寬大溫熱,立刻將他的手完全包裹住,用力地握緊。暖意從交握的手心迅速蔓延開,驅散了冬夜的寒氣。蕭然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任由他握著。

走到公園中心的人工湖邊,湖面早已結了厚厚的冰。雖然是晚上,借著周圍璀璨的燈光,還能看到幾個不怕冷的小孩在冰面上玩耍。有的穿著冰鞋小心翼翼地滑著,更多的是坐在簡易的冰車上,被身後的大人笑著推著跑,留下一串串清脆的笑聲。

蕭然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眼神裏帶著點懷念,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想起什麽了?”顧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小時候,”蕭然的聲音帶著笑意,“在老家,我爺爺也用木板給我釘了個小冰車,特別簡陋,底下釘了兩根粗鐵絲。下大雪,村裏路上積雪厚,車也少。爺爺就把家裏的大黑狗套上繩子,讓它拉著我的冰車在雪地裏跑。”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那狗勁兒特別大,跑起來飛快。有一回,它大概是看見什麽了,猛地一加速,我抓不穩,直接從冰車上摔出去了,臉朝下栽雪堆裏了,摔得懵了一下。等我暈乎乎地爬起來,好家夥,大黑拉著那空車,早就撒著歡兒跑得沒影兒了!害我追了好幾條胡同。”他說完,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是顧硯許久未見的,帶著點孩子氣的輕松笑容。

顧硯也聽得笑起來,想象著那個小小的蕭然一臉懵地從雪堆裏爬出來,追著狗跑的畫面:“摔疼了嗎當時?”

“雪厚,倒是不怎麽疼,就是吃了一嘴雪,冰冰涼涼的。”蕭然笑著搖頭,呼出的白氣在燈光下散開。

顧硯聽著,想象著那個小小的蕭然摔在雪地裏一臉懵的樣子,忍不住也笑出聲,握緊了蕭然的手:“後來追上了嗎?”

“追上了!那傻狗跑累了,停在橋頭光禿禿的大柳樹下等我呢,還沖我搖尾巴。”蕭然笑著說,語氣裏沒有半分埋怨,全是溫暖的懷念。

看著冰面上玩得正歡的孩子,顧硯用下巴點了點:“要不要下去試試?租個冰車,我推你?”

蕭然看著冰面上那些歡快的身影,又看了看身邊緊緊握著自己手的顧硯,笑著搖了搖頭:“不了,看看就好。太冷了,而且……”他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這樣走走就挺好。”

顧硯緊了緊握著他的手,點點頭:“嗯,那就這樣走走。”

兩人提著紅紅的小燈籠,手牽著手,沿著燈光璀璨的湖邊小路繼續慢慢走著。

又在公園裏轉了一會兒,走到一片遠離喧鬧彩燈、靠近小樹林的更安靜角落。顧硯從口袋裏掏出那把仙女棒,分了幾根給蕭然。蕭然拿出打火機,兩人各自點燃。細小的火星瞬間“劈啪”作響,從金屬棒頂端噴薄而出,在濃墨般的夜色裏劃出無數道明亮、短暫卻異常絢爛的金色軌跡。

小小的光芒跳躍著,照亮了彼此近在咫尺的臉龐。顧硯看著蕭然被跳躍的火星映亮的眼睛,那裏盛滿了快樂,像落入了星子。蕭然也看著顧硯帶笑的眉眼,火光在他深邃的輪廓上跳動。

直到最後一縷火星熄滅,空氣中只餘下淡淡的硝煙味。

“回去吧?”顧硯輕聲問。

“嗯。”蕭然點頭,將燃盡的細棍丟進旁邊的垃圾桶,兩人肩並著肩,提著那盞依舊明亮的小燈籠,踩著薄薄的一層雪沫,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裏,暖氣瞬間包裹全身。時間已過午夜,蕭然家裏沒有電視機,電腦顯示器裏播放著春晚,歌舞節目還在繼續。

“新年快樂,然然。”顧硯看著蕭然,目光溫柔。

“新年快樂,哥。”蕭然也看著他,輕聲回應。

年初一,睡醒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灑了進來。沒有需要走動的親戚,沒有必須完成的拜年任務,只有滿屋子的慵懶和年節的閑適。

兩人慢悠悠地洗漱完,時間已近中午。冰箱裏塞滿了年貨,蕭然提議:“中午包餃子?你會嗎?”

“會一點,不太好看。”顧硯挽起袖子,“我來和面。”

他動作算不上嫻熟,但力道均勻沈穩。另一邊,蕭然已經挽起袖子開始調肉餡兒。

面板鋪開,面團被顧硯揉成長條,揪成一個個大小均勻的劑子。他拿起搟面杖開始搟皮兒,最初幾個不太圓,薄厚也不太均勻。有些地方厚得像小堤壩,有的地方又薄得透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蕭然:“這個……技術還得練。”

“沒事,都一樣包。”蕭然接過來,一點也不嫌棄,拿起一張放在手心,舀上一勺飽滿的肉餡兒,手指靈巧地一捏一擠,一個圓鼓鼓、挺著將軍肚的元寶餃子就穩穩當當地立在了撒了薄粉的蓋簾上。動作流暢又好看。

顧硯看著蕭然手指翻飛,也來了興致,學著他的樣子包。他拿起一張自己搟得還算周正的皮,小心地放上餃子餡兒,學著蕭然的樣子對折、捏合。結果不是餡兒放太多從邊緣擠出來,就是捏合不緊露了餡兒,或者形狀歪歪扭扭,軟趴趴地躺在蓋簾上,像個打了敗仗的士兵。

“噗……”蕭然拿起一個顧硯包的“四不像”,那餃子歪著身子,餡兒從邊緣微微探出頭,他忍不住笑出聲,“顧老師,你這手藝……下鍋怕是得散成一鍋片兒湯。”

顧硯看著自己包的餃子,再看看蕭然包的那些飽滿精神的元寶,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拿起一個自己後來包得稍微像點樣子的餃子,舉到蕭然面前:“重在參與嘛!你看這個,是不是進步神速?起碼能看出是個餃子了!”

說完,他用沾著面粉的手指蹭了下鼻尖,結果蹭上了一道白痕,配上他無奈又帶點倔強的表情,像個不服輸的大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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