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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荼蘼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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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荼蘼01

東瀾第一附屬醫院的病房裏, 遲離畢竟重傷,他和洛思微說了幾句話,又昏睡了過去。

他在睡夢中似乎也在忍耐著痛苦,眉頭輕輕皺起。洛思微就在床邊守著他, 手術後有一段時間禁食禁水, 她就用棉簽一遍一遍地沾了水去擦他蒼白的唇。

洛思微基本沒睡, 就在醫院裏的床頭櫃上瞇了一會, 遲離有些什麽動靜, 她就警覺起身。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照射進來。

熬了個通宵,洛思微沒有絲毫的倦意, 反而思路格外的清晰。

只要想到遲離醒了, 他還活著, 而且他也喜歡她,她就驅散了疲憊,有了無窮的動力。

早上她臨走前,遲離又醒了過來, 洛思微幫他洗漱過。

洛思微和他說了幾句昨晚審孟闌珊的過程。遲離安靜聽完, 然後他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過來。

他肺部挫傷, 不能用力呼吸, 也不能大聲說話。

洛思微會意, 把頭發挽到了耳朵後邊, 身體貼過去。遲離就在她耳邊小聲說:“偏執的性格不一定源自於童年……也有可能是後天培養……你多註意她後來的經歷。”

洛思微聽了他的話想起了什麽,覺得找到了一絲方向。

反正人還在市局,她可以用上午覆核的時間多問一下。

洛思微正要起身, 遲離又輕輕用手指拉了她一下。

“回頭幫我……”遲離說了幾個字就停了下來, 他用手指按住了胸口處的衣服, 修長的手指逐漸攥緊,長睫低垂下來,唇色都有些發白。

洛思微擔心他,想去按護士鈴,遲離卻搖搖頭,示意沒有大礙。

忍過了一陣痛他才開口繼續道:“拿一些卷宗過來……具體需要什麽,我稍後讓沈清發給你。”

洛思微說:“可是你還沒好呢,醫生說肺部挫傷重在修養,你現在就要開始看案子嗎?”

遲離目光沈靜,固執地搖了搖頭:“下午,我媽會來……我有些事想要問她。”

洛思微這才答應了他,葉令難得來東瀾,而且對於東瀾過去的情況,她是最為了解的。

洛思微以為遲離終於說完了,遲離卻拉著她的手沒放。他的一雙眼睛都落在她的身上,那眼神似乎怎麽看都看不夠。

洛思微心裏一動,伸手虛虛抱住了他,她怕動作太大壓到了他的傷口,抱得小心翼翼。

遲離半躺著,洛思微的頭輕輕貼在他的胸口處,他就擡手,理了一下她前額處的頭發,低頭親了一下道:“那你好好吃飯,記得……休息。”

洛思微心裏一暖,又蹭了蹭遲離才坐直了身體:“你乖乖的休息,多睡一會,我處理完了事情就再過來看你。”

早上八點沈清準時來換班,洛思微才依依不舍地從病房裏出來。

一路到了市局,她匆匆吃過早點,向陳局匯報了遲離的情況。

上午開完案件總結會,沈清就發來了遲離需要的卷宗單子,還指明了要一份東瀾市的大地圖。

洛思微把這些工作給了霍存生,讓他上午就整理好,中午午休時給遲離送過去。

忙完這些,洛思微就又找了孟闌珊進行審訊覆核。

經過了一晚,孟闌珊的狀態比昨天好了很多,不再是之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她昨天哭了很久,今天眼睛有點腫,但是看得出來,孟闌珊仔細洗漱過,努力維持著一位女校長的體面。

洛思微把之前的一些問題再問了一遍,孟闌珊的供詞不變。

隨後洛思微記得遲離的話,開始重點問孟闌珊畢業之後的經歷,而且是一年一年的跟著她對,每一年教的哪一屆學生,做過什麽,經歷過什麽大事。

當她問到三年前時,洛思微問:“這一年你帶的是畢業班,暑假這三個月你做了什麽?”

孟闌珊低頭思索了一會:“我去上了一個培訓班,是學校幫著報名的。”

洛思微精神一振,她急忙問:“多長時間?在哪裏參加的?都學習了什麽內容?”

“大概為期三個月吧,正好把假期占滿了,就在東瀾市活動中心上的課,是封閉學習。”孟闌珊隨後解釋道,“作為老師經常需要進行一些學術交流,有時候還需要去其他的學校進行培訓,所以我參加過很多的培訓班。不過這個培訓不太一樣,是梁校長組織校內的教師骨幹們參加的,學習的也不是普通的課程。”

洛思微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昨天晚上他和遲離在水煮魚店子裏碰到過的那對小情侶,那脾氣古怪的男人也是參加過培訓課。

她問:“那個機構叫做什麽名字?”

孟闌珊遲疑道:“那個培訓公司……過去好幾年了,我也得想一想。”

洛思微問:“是不是潛力工坊?”

孟闌珊回憶了一會道:“好像就是這個……我就記得那個公司的LOGO有點像是一個魔方。每份學習資料上都印了這個。”

那就是潛力工坊的標識,一個變了形狀的魔方。聽了孟闌珊的回答,洛思微的眉頭皺得更緊,就在昨天,慕悅心還向她保證過工坊沒有問題。

她繼續問孟闌珊:“具體的學習課程你還記得多少?”

孟闌珊想了想:“整個培訓過程有很多老師上課。這一類的課程都大同小異吧。大概的教學過程是打破常規,彌補遺憾,重塑人格,增強記憶力,領導力,幫你進行人生規劃,會喊一些口號。我只記得其中的一些內容。記憶最深的一門課叫做精神力提升。”

洛思微警覺起來:“有沒有什麽精神操控,PUA一類的違規內容?”

孟闌珊有些奇怪地望著她,仿佛洛思微才是多慮的那一個:“哪兒能呢?那些不都是自媒體編出來嘩眾取寵的嗎?我是成年人,對這些是有分辨的。去參加培訓的都是老師,對這些問題也非常敏感,如果有PUA現象,我們肯定會發現的。”

她回憶了片刻道:“而且說實話,我覺得這些課程對我還有一些幫助的。在上過那個課以後,我對自我的認知更加清晰,工作上也更加得心應手了。”

她這麽說了,可是洛思微卻覺得哪裏透著一股古怪。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些具體的細節?”洛思微詳細問她,“你記得多少就告訴我多少。”

孟闌珊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我……上這個課程的時候簽署了保密協議,而且那些事和案子沒關系吧?”

洛思微道:“我問你的都是案件相關的重要問題,了解這些有助於我們評定案情,請你配合警方的工作。”

倪湘在一旁聽得好奇。她奇怪,孟闌珊在那個培訓班中到底經歷了什麽,讓這個女人在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以後,還試圖幫著對方保密。

孟闌珊沈默了一會才開始講述:“我記憶最深,最特別的,是一位年輕的男老師給我們上的課,一共只上了幾天。只有優秀學員才可以進行這次培訓,一個教室裏一共只有幾個人吧,其他的人我都不認識。”

洛思微在紙上寫:篩選。

這和低語APP的游戲如出一轍,在這一環節,他們會把不適合的人篩選出來。甚至那些來路不明的其他人,洛思微在懷疑是不是那些人的托兒。

孟闌珊繼續講述:“那位老師年紀輕輕,卻對人生的認知很深,說話非常睿智。”

她的眼神放空,顯然是在進行回憶。

“比如他說,我們從小到大,面對這個世界,對自己的認知都是從外向內的。我們先學會了說話,做事,相處,才去逐漸明白其中的道理。有些人直到長大了,才明白了‘自我’這個概念。才知道應該愛護自我,給自我足夠的空間。可是這些話,老師,家長,過去都不會告訴我們。可以說,我們的成長過程是本末倒置的。”

“而他認為,真正的認知應該是從內到外的,重要的是內心想什麽,再去做什麽。人要遵從自己的本心。”

“所以,這門課的第一節 ,就是要把自己的心扉徹底打開,暴露出來。需要直面那些心靈的創傷。”

審訊室裏,各種儀器把孟闌珊的審訊過程錄了下來,倪湘也在一旁認真記錄。

“我們每個人會講述自己的經歷,由於人不多,所以有大量的時間能夠用於交流。我講述了自己的人生,他就開始問我問題。老師的問題非常犀利,等他提問完了以後,我對我的人生產生了懷疑。”

說到這裏,孟闌珊抿唇撂了一下頭發:“那種感覺,好像我原來看到的世界是虛假的,我沒有看清一切的本相。”

“隨後我在老師的帶領下,用模擬的方式,來進行場景還原。模擬我和父母之間的關系,模擬師生,同事間的關系……”

洛思微問:“具體過程是怎樣的?”

孟闌珊道:“那些人像是群眾演員,配合我演一些在過去記憶深刻的場景。我一邊重覆著我的人生,一邊思考。我發現,從成年人的角度來看那些問題,就會發現很多事情和我記憶中的不一樣。”

“我小時候是恨我的父親的,覺得他在家裏的債務問題上處理不當。可是當那個扮演我父親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時,我的心情完全變化了。”

“我發現,對於父親,我的思念大於怨恨,我更在意的是他拋棄我們母女自殺離開的這件事。總之,這個環節,讓我看清楚了我身上發生過的每件事,每一條傷痕。我在中間幾度崩潰,嚎啕大哭。”

她說到這裏,頭低了下來,似乎不願意再觸碰那些回憶。

洛思微聽完問在紙上記錄下來:宣洩。

看孟闌珊停止了說話,她擡頭問:“接下來呢?”

“然後,需要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嘗試把自己變成一張白紙。老師帶著我們玩了一些游戲,我真的把那些事情都忘記了,這種感覺就好像我的身體成為了一個軀殼,那些過去的事是別人經歷的,而我只是一個旁觀者。”

孟闌珊說著這些,逐漸從不愉快的記憶裏走了出來,她的眼神裏有著一種異樣的光彩。

“最後,做出改變,遵從自己內心的聲音。我從未那麽清晰地知道我想要什麽。這個課程真的把我的人生變成了我想象中的樣子。把我變成想象之中的人。我在心靈的廢墟之上又建了一座城堡,我丟掉了過去的虛偽的自己。我變得強大了。”

洛思微的眉頭皺起。

孟闌珊似乎從洛思微的表情裏讀出了一些什麽。

她再次辯解道:“我知道市面上也有一些類似的課程,做什麽精神操控的,可是那些和我參加的這種課程不一樣。我參加的這個課程總體來說是正向的,讓我自尊自愛,宣傳真善美,要做正直的,有道德的人。我的夢想就是要做一個好老師,於是那些培訓人員就鼓勵我勇敢去嘗試,後來我也是一直在這麽做。”

洛思微問:“你之前說,覺得課程對你有幫助,你的感覺是怎樣的?”

孟闌珊把身體坐直:“過去的我,怎麽說呢,是個有些遲鈍的老好人,平時看到事情,都不敢去說,更別說去做。可是在我上完了這次學習班以後,我感覺自己有力量了。而且這種力量不是外在的,是內在的源於我的內心。我變成了行動派。”

“在那以後有一天,我去銀行的自動取款機排隊取錢,我看到一個年輕人在插隊,如果是以前的我,是絕對不會去多管閑事的,可是那天,我勇敢地站了出來,把那個年輕人呵斥了一頓。”

“諸如此類的事還有很多,以前我管理學生的時候,有時候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家長都不關心,我們作為老師的操什麽心,但是上完了這個課程,我對孩子們更盡心盡力了,也知道如何更加嚴格地管理他們。”

洛思微問:“那些導師和這個機構有沒有再聯系你?有沒有其他的行為?”

孟闌珊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培訓班的老師沒提什麽收費啊,傳銷啊一類,我上完這個課程以後,沒有什麽其他奇怪的事。”

聽到這裏,洛思微有了結論,這個課程處處透露著古怪,等於是對方把她的腦子洗了一遍,但是當時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時至今日,孟闌珊還會說對方的好話。

這是一種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的行為。

還有,不光要聽那些人說了什麽,還要看他們做了什麽。

從結果來看,孟闌珊的性格改變,甚至做出了劫車這樣的事,鋃鐺入獄。

所以,這個看起來美好的改變,是失敗的。

眼前的女人失去了對人類行為的基本判斷能力和法制觀念。

洛思微結束了對孟闌珊的審訊,她和倪湘一起把人押送到了女子看守所。辦理完了手續,洛思微忽然想到了什麽,她臨時填寫了一份約見齊茉雪的單子。

齊茉雪的案子由於案情重大,至今還未開庭審理,她一直被關在女子看守所中。

獄警把人帶了出來。

幾個月沒見,齊茉雪沒有太多的變化,就是頭發長長了一些,人清瘦了一些。

她來到接待室看到了洛思微和倪湘,眼睛一擡打了個招呼:“洛警官,好久不見。找我有什麽事情?”

洛思微道:“我有件事想要和你核實。”

齊茉雪側頭道:“哦,你說。”

洛思微問:“你在公司裏,有沒有參加過一些心靈動力或者是類似的培訓班?”

齊茉雪低頭思索了片刻:“參加過,幾年前,我參加過潛力工坊的學習課程。”

洛思微的眉頭一跳。

她似乎找到了那個潘多拉的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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