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王夫人這才稍稍止住哭聲，仍緊緊拉著寶玉的手，如同防賊一般，將失魂落魄的寶玉帶回了怡紅院。

是夜，萬籟俱寂。憐春卻被賈母身邊的小丫鬟悄悄請到了榮慶堂。

內室只點著一盞孤燈，賈母獨自坐在榻上，卸去了釵環，白發蒼蒼，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脆弱。她見憐春進來，招招手，讓她坐到身邊。

“好孩子，”賈母握著憐春的手，聲音沙啞低沈，“今日……嚇著你了吧？”

憐春搖搖頭：“沒有。孫女知道，老祖宗是舍不得我們。”

賈母長嘆一聲，淚水無聲滑落：“舍不得……是啊，舍不得……可我更知道，這府裏……怕是越來越不太平了。你們走了好，走了清凈，走了安全。”她目光深邃地看著憐春，“憐兒，你雖年紀小，卻是個有主意、有擔當的孩子。姊妹幾個裏，你心思最沈，也最穩。此番南下，環兒雖為官，但年紀輕，閱歷淺；探春雖能幹，終究是沒什麽底蘊。祖母……祖母就把你這些姐姐妹妹，都托付給你了。你要多看顧她們，遇事多商量，但也要有個決斷……”

憐春心中巨震，沒想到賈母竟看得如此透徹，將如此重擔托付給自己！她跪在榻前，哽咽道：“老祖宗放心！孫女……孫女定竭盡全力，護得姐姐們周全！”

“好……好孩子……”賈母顫抖著手，從枕下摸出一個沈甸甸的紫檀木小匣子，塞到憐春手裏，“這裏頭，是祖母大半輩子的體己。一些金銀票證，並幾樣值錢的首飾。你收好，貼身藏著。南邊開銷大，環兒那點俸祿未必夠使。你們姊妹們日常用度，或是萬一……萬一有什麽急用，就從這裏頭出。別聲張，誰也別告訴。”

憐春只覺得那匣子重逾千斤，裏面承載的是賈母對孫女們最深沈的慈愛與最無奈的托付。她淚如雨下，重重磕頭：“老祖宗……這……這太貴重了……孫女不能……”

“拿著！”賈母語氣堅決，“給你，我放心！總比……總比留在這裏，不知日後便宜了誰強！”這話已是說得極為悲涼露骨。

祖孫二人抱頭痛哭。

良久，賈母拭了淚，忽然揚聲道：“鴛鴦，你進來。”

鴛鴦一直在外間守著，聞聲立刻進來，眼睛也是紅紅的：“老太太。”

賈母看著她，目光慈祥又不舍：“鴛鴦，你跟了我一輩子，最是忠心穩妥。如今，我也把你托付給五姑娘。你……也跟著她們南下吧。”

鴛鴦大驚，噗通跪下：“老太太！奴婢不走！奴婢要一輩子伺候您！”

賈母搖搖頭，慈愛地摸著她的頭發：“傻孩子，別說傻話。難道真要你陪著我這老婆子耗到老死不成？你跟了去，我更放心。你行事穩重，能幫襯五姑娘。等到了南邊，若有合適的好人家……就讓五姑娘和你三姑娘做主，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也不枉你跟我一場。”

鴛鴦泣不成聲，只是磕頭。

賈母對憐春道：“憐兒，鴛鴦我就交給你了。到時候，務必給她尋個好歸宿。”

憐春含淚鄭重應下：“是，老祖宗。孫女記下了。”

燈花劈啪一聲輕響，室內光影搖曳。這一場深夜托付，充滿了離別的悲傷，卻也蘊藏著新生的希望。賈母用她最後的力量，為她鐘愛的孫女們，也是為她最忠心的丫鬟，鋪下了一條盡可能安穩的退路。而接過這重擔的憐春，知道前方的路，必將更加任重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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