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諸事商議停當，南下之勢已成。這一日，探春、憐春、黛玉、惜春、寶釵、湘雲，連同已確定同行的迎春，姊妹七人齊刷刷來到賈母上房，黑壓壓跪了一地。

賈母正歪在榻上由鴛鴦捶腿，見這陣仗，先是一楞，隨即笑道：“今兒是什麽風，把你們這些猴兒都吹到我這兒來了？還這般鄭重其事地跪下，快都起來說話。”

探春作為代表，擡起頭，語氣恭謹卻堅定：“回老祖宗，孫女們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我們姊妹幾人，想求老祖宗恩準，一同隨環兄弟南下揚州。”

賈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地掃過底下跪著的每一個孫女：“什麽？全都去？胡鬧！”她聲音陡然拔高，“環哥兒是去外任，你們當是去游山玩水不成？一個個都跑去像什麽樣子！探春，憐春都是環哥兒親姊妹分走的！迎春去散心便罷了，怎麽你們也跟著起哄？還有林丫頭、四丫頭、寶丫頭、雲丫頭！你們……你們這簡直是胡鬧！”老太太顯然動了真氣，胸口微微起伏。

鴛鴦忙在一旁替她順氣。

黛玉擡起頭，未語淚先流，聲音哽咽卻清晰：“外祖母息怒……並非孫女們胡鬧。實在是……實在是玉兒近日夜夜夢見父母，心中痛楚難當。父母靈柩遠在蘇州，玉兒身為獨女，不能常去祭掃，實為不孝。如今姊妹們南下，路途有伴，且揚州離蘇州甚近……玉兒只想求外祖母開恩，允我隨行，至揚州後，求政舅舅或環兄弟派人護送我去蘇州父母墳前磕個頭，燒炷香，略盡人子之心……求外祖母成全！”說罷，叩下頭去，肩頭聳動，悲切不已。

賈母最疼黛玉，又最重孝道，聞聽此言，如同被捏住了軟肋，看著黛玉哭得梨花帶雨、哀切懇求的模樣，那斥責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只剩下心疼與酸楚。她長嘆一聲，老淚滑落：“我的兒……快起來……是外祖母不好……忘了你的苦處……你想去盡孝，是該當的……該當的……去吧，去吧……”她揮揮手，算是允了黛玉。

惜春見狀，亦平靜開口，聲音清冷：“老祖宗，孫女心向佛法，聞揚州乃江南佛國，欲往瞻仰聖地，砥礪修行之心。且眾姊妹皆去，我亦願同行，請老祖宗恩準。”她理由充分，態度淡然，賈母看著她那雙洞徹世事的眼睛，竟也無法拒絕，只得又嘆一口氣，點了點頭。

賈母看著底下還剩的寶釵、湘雲，剛想開口，寶釵便溫言道：“老太太放心，母親已允了我。只當是去見見世面，也能幫母親照看些南邊的生意，並非長住。”湘雲也忙道：“叔嬸也同意我去啦！說是讓我去歷練歷練呢！”

賈母看著這一地如花似玉的孫女，心知此事已無法挽回。她固然舍不得，但也隱隱感到府中氣氛日益沈郁，孫女們若能暫時離開，或許並非壞事。她最終無力地擺擺手：“罷！罷！都去！都去！我這老婆子身邊，就剩個鳳丫頭和寶玉了……”話語中滿是蕭索與落寞。

眾姐妹大喜，忙磕頭謝恩。

剛從賈母處出來，恰遇聞訊趕來的寶玉。他一聽說姊妹們竟都要南下，如同晴天霹靂，頓時慌了神，扯住這個，拉住那個，連聲問：“你們說什麽？都要走？林妹妹！寶姐姐！三妹妹！雲妹妹！你們……你們都不要我了？”他急得眼圈發紅，語無倫次。

黛玉見他如此，心中酸楚，別過頭去。寶釵溫言勸道：“寶兄弟，我們只是去一段時日，並非不回來了。”

寶玉哪裏肯聽，跺腳道：“一段時日是多久？一年？兩年？沒有你們，我在這府裏還有什麽趣味！我也要去！我這就去回老太太，回太太，我也要跟你們一起去！”說著，轉身就要往賈母房裏沖。

恰在此時，王夫人得了信，急匆匆趕來，一見寶玉這般形狀，又聽他說要南下，頓時如喪考妣，一把抱住寶玉，哭天搶地起來：“我的兒！你不能去！你不能丟下娘啊！你要是有個好歹，娘也不活了！你這是要娘的命啊！”她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拽著寶玉不放。

寶玉被母親抱住，聽著她淒厲的哭聲，看著姐妹們無奈而同情的目光，滿腔的激情與反抗瞬間被澆滅，只剩下深深的無力與絕望。他頹然停下腳步，淚水湧出，喃喃道：“太太……你別這樣……我……我不去就是了……不去了……”他終究是無法掙脫這孝道的枷鎖，無法拋下視他如命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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