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這日，賈母房中甚是熱鬧。王夫人、薛姨媽、鳳姐、李紈並眾姊妹們都在，正陪著賈母摸牌取樂。憐春也在其中，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她心知這幾日府中暗流湧動，鴛鴦之事恐難善了，只是不知那剛烈的女子，會如何應對。

正當眾人說笑之際，忽見鴛鴦掀簾子走了進來。她今日打扮得與平日不同，並未穿那鮮亮衣服，只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緞子襖兒，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脂粉不施，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她徑直走到賈母面前，也不說話，“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下了。

滿屋子人都嚇了一跳，牌局頓時停了。賈母訝異道：“鴛鴦，你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跪什麽？”

鴛鴦擡起頭，眼中已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聲音清晰而悲憤：“回老太太！奴婢今日來，是求老太太給奴婢作主！奴婢怕是不能再伺候老太太了！”

賈母更是吃驚，忙道：“這話從何說起？誰給你氣受了？快起來說話！”

王夫人、薛姨媽等也忙問緣由。

鴛鴦卻不起來，從袖中猛地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剪刀來！

“啊！”眾人都驚得叫出聲！鳳姐離得近，嚇得忙要上前去奪。

鴛鴦卻將剪刀對準了自己的頭發，悲聲道：“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們請看！大老爺看上了奴婢，非要逼著奴婢做小老婆！奴婢寧死不肯！大老爺便說，除非我死了，或是終身不嫁男人，他才服了我！今日當著老太太、太太們的面，我把話說明白：別說大老爺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這會子死了，他三媒六聘地要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我鴛鴦這輩子，絕不嫁人！若是老太太不信，或是迫於大老爺的勢，非要我去，我橫豎還有一死！今日就先鉸了頭發，明兒就出家做姑子去！”

話音未落，她手起剪刀落，“哢嚓”一聲，竟真的一剪刀將一縷青絲鉸了下來！

這一下變故突起，滿屋子人驚得魂飛魄散！賈母氣得渾身亂顫，手中的牌撒了一地，連聲問道：“這是怎麽了？到底是哪個大老爺？你說清楚！”

王夫人、薛姨媽等人也忙起身勸慰，又喝命小丫鬟：“快把剪刀奪下來！”

鴛鴦丟開剪刀，伏地大哭，將賈赦如何讓邢夫人來說，自己如何不肯，賈赦又如何喚她哥哥去威逼利誘，說的那些狠話，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都哭訴了出來。她本就口齒伶俐，此刻情緒激動，更是字字血淚，句句驚心。

賈母聽完，只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半晌說不出話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兒子竟如此不堪！把手都伸到她屋裏來了！逼奸她最得力、最心愛的丫鬟！這簡直是打她的老臉！

“好！好個兒子！好個孝順兒子！”賈母氣得聲音發顫，環視四周，見邢夫人並不在場，更是怒不可遏，“我通共剩了這麽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弄開他，好擺弄我！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裏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了這個毛丫頭，見我待她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

她這話已是將王夫人也怪上了。王夫人忙站起來，不敢回一言。薛姨媽見連王夫人也怪上，忙起身勸解。李紈早帶了眾姊妹避了出去，不敢聽這話。

憐春隨著眾人退出房外，心中亦是波濤翻湧。她雖早知有此一幕，但親眼見到鴛鴦如此剛烈決絕，以斷發明志，仍覺震撼不已。那剪刀落下的一瞬，那斬釘截鐵的誓言，將一個底層女子被逼到絕境時的反抗，展現得淋漓盡致。她看著屋內賈母震怒，王夫人無辜受責，鳳姐在一旁尷尬勸慰，只覺得這豪門深處的骯臟與無奈，令人心寒。

屋內，賈母仍是怒氣不息，又罵王夫人：“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裏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了這個毛丫頭，見我待她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

王夫人忙站起來，陪著笑回說：“老太太這話，太太如何當得起？老太太挑中的人，我們如何敢說‘不’字？這必是太太（邢夫人）和大老爺商議了，並未通過我們知道。”

薛姨媽、李紈、鳳姐等也忙在一旁勸解。

正鬧著，只見寶玉也進來了。賈母一肚子火沒處發，見了他，便遷怒道：“你媳婦弄了他來，也來氣我！” 這話已是糊塗了。

寶玉嚇得不敢回言，忙也避了出去。

過了好一陣，經眾人再三勸解，賈母的氣才漸漸平了。又見鴛鴦哭得可憐，便命人將她扶起來，好生安慰，道：“好孩子，你放心！有我給你作主！看誰敢再逼你！你那爹娘哥哥也不是好東西，回頭我再跟他們算賬！你就在我身邊，我看誰還敢動你一根頭發！”

鴛鴦這才叩頭謝恩，心中稍安。

一場驚天風波，暫告平息。賈母雖安撫了鴛鴦，但心中芥蒂已生，尤其對邢夫人和賈赦，更是深為不滿。邢夫人後來過來請安，被賈母當著眾人的面狠狠訓斥了一番，羞得無地自容，自此更覺沒趣。

憐春冷眼旁觀這一切，心中唯有嘆息。鴛鴦雖暫時得保，但以死明志，斷發出家之言已出，她未來的路，似乎也已註定。而賈赦碰此大釘，羞惱成怒，只怕不會善罷甘休，這府中的暗流，只會更加洶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