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大觀園經了鴛鴦一事，仿佛被投入一顆巨石的深潭，表面雖漸漸恢覆平靜，那底下的波瀾卻久久未能平息。賈母餘怒未消，邢夫人稱病不出，下人們行走說話都透著幾分小心翼翼。唯有園中景致，不管人間煩憂，自顧自地隨著時序流轉。秋意漸深，木葉紛落，更添幾分蕭瑟。

這日，賈憐春正與迎春、惜春在藕香榭附近閑步，看著婆子們收拾殘荷，忽見那邊小徑上，薛寶釵的丫鬟鶯兒引著一個人走來。那人穿著半新不舊的藕合色綾襖，青緞掐牙背心，下面水綠裙子，形容尚小，卻愁眉不展，正是薛蟠新買來的妾室香菱。

香菱見了她們，忙上前行禮問好。迎春柔聲問：“你這是往哪裏去？”

香菱臉上帶著些怯生生的期盼，回道：“寶姑娘讓我去蘅蕪苑找林姑娘。”

惜春好奇：“找林姐姐做什麽？”

香菱道：“我……我胡亂作了兩首詩，寶姑娘說不好，讓我去請教林姑娘。” 她說著，臉上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渴望。

憐春心中了然。香菱雖命運多舛，被拐賣輾轉，卻天性中帶著一股對詩詞雅事的向往與靈性。寶釵雖博學，於詩道上卻更重規矩體統，不如黛玉靈心慧性，見解超逸。讓香菱去尋黛玉，確是找對人了。

她微笑道：“林姐姐於詩詞上最有見地，你去請教她，必定受益匪淺。”

香菱聽了，臉上露出喜色，又行了一禮，方跟著鶯兒往瀟湘館方向去了。

迎春看著她的背影，輕聲道：“她倒是個有心向上的。”

惜春卻淡淡道：“作詩有何用？終究是煩惱。”

憐春不語，心想：於香菱而言，在這無奈的人生中，能尋得一絲精神上的寄托與愉悅，或許便是最大的慰藉了。

香菱到了瀟湘館，黛玉正歪在榻上看書，見她來了，便放下書卷。香菱怯生生地說明來意，奉上自己寫的詩稿。

黛玉接過來看了，只見字跡稚嫩，用詞造句也多有不妥，但隱隱卻透著一股天真自然的氣息，並非全無是處。她本性喜才，見香菱如此好學，便生了教導之心，也不藏私，細細為她講解起來。

“意思卻有，只是措辭不雅。”黛玉指著其中一句道，“你看這裏，過於直白，失了詩味。詩貴含蓄，意在言外。譬如說愁，不必直說‘愁煞人’，可借景物寓情，如‘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這愁緒自然便在其中了。”

她又道：“你且把這首且放下，不必拘泥於一時的得失。我建議你，先讀五言律詩一百首，細心揣摩其遣詞造句、意境營造；再讀一二百首七言律，體會其沈郁頓挫、格律精嚴；次再讀七言絕句一二百首。肚子裏先有了這些作了底子，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

香菱聽得如癡如醉，只覺得眼前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連連點頭稱是。

黛玉又道：“作詩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 她深入淺出，將詩詞格律的要點一一說與香菱聽。

香菱本就是極聰慧的人，只是無人指點，如今得黛玉這般悉心教導，如同撥雲見日，歡喜得無可不可。自此，她便常往瀟湘館跑，拿了黛玉推薦的詩集回去苦讀，有了心得或寫了新句，便來請教。黛玉也樂得指點，二人一個教的盡心，一個學的刻苦，倒成了園中一樁雅事。

有時寶釵、湘雲、探春等也在場，見香菱進步神速，也都為之高興，偶爾也會參與討論，各抒己見。蘅蕪苑、瀟湘館內，時常傳出論詩談詞之聲，為這沈悶的秋日增添了幾分文采風流。

憐春有時去探望黛玉或寶釵，也會遇上她們正在教香菱。她並不多言，只安靜旁聽，覺得黛玉論詩，確能發人所未發，直指精髓，令人心折。看到香菱那日漸明亮的眼眸和自信的笑容，她亦覺欣慰。在這深宅大院中，能覓得一方精神天地，沈浸其中，忘卻身世悲苦，於香菱而言，實屬幸事。

時光便在論詩聲、讀書聲中悄然滑過。一場初雪悄然而至，將大觀園裝點得銀裝素裹，恍若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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