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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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自元春晉封賢德妃的喜訊傳來，榮寧兩府便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忙碌與亢奮之中。為迎接貴妃省親，兩府合力，竟將寧國府會芳園與榮國府舊園連通，拆建改建，起造了一座前所未有、奢華富麗的大觀園。其間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置辦彩燈花燭、帳幔簾子、古董文玩、珍禽異獸，一應布置，靡費何止巨萬！
憐春冷眼旁觀，但見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各處管事奔走鉆營，從中漁利者不知凡幾。她心中暗嘆，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底下竟是如此虛耗空乏。然她人微言輕，只能默默看著。
直至隔年正月十五，諸事方備妥。自正月初八，便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向：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帶了許多小太監來各處關防，擋圍幕，指示賈宅人員何處退，何處跪，何處進膳，何處啟事，種種儀註，不一而足。外面又有工部官員並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攆逐閑人。直鬧至十四日，方才停妥。
十五日這一晚，自賈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妝起來。園內各處，帳舞蟠龍，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靜悄無人咳嗽。賈赦等在西街門外，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街頭巷口，俱系圍幕擋嚴。
憐春作為庶女，原無資格在首批接駕之列，但賈母念其近日沈穩，又因元春或許也想見見家中所有姐妹，故特命她與迎、探、惜三春一同，在內院候駕。她穿著按品級制備的衣裳，雖不逾矩，卻也精心打理過，發間簪了一朵系統簽得的、以假亂真的宮花，靜立於姊妹之中，垂首屏息。
等了許久，忽見一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走來，至西街門下馬，將馬趕出圍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對，亦是如此。少時便來了十來對，方聞隱隱鼓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翣，雉羽宮扇，又有銷金提爐焚著禦香，然後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值事太監捧著香巾、繡帕、漱盂、拂塵等物。一隊隊過完，後面方是八個太監擡著一頂金頂鵝黃繡鳳鑾輿，緩緩行來。
賈母等連忙跪下，早有太監過來扶起。賈母等止住步，擡身入內，至院中等候。
那鑾輿擡入大門，太監散去，昭容、彩嬪等引著元春下輿。只見她頭戴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雲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身貴妃品級大妝，環佩璆然，光華奪目，儀態萬方。
賈母等連忙跪下請安。元春疾步上前，親手攙起賈母、邢夫人、王夫人，三人嗚咽對泣。元春又忍悲強笑，安慰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不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見！”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
邢夫人忙上來解勸，賈母等讓元春歸坐，又逐次一一見過，又不免哭泣一番。
隨後薛姨媽、寶釵、黛玉前來拜見。元春拉著黛玉的手，見她一身素服，身形孱弱，知她新喪慈父，又寬慰了幾句。黛玉垂首應了，眼圈微紅。
接著便是迎春、探春、惜春、憐春等姐妹上來行禮。元春見幾個妹妹都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尤其探春俊眼修眉，顧盼神飛，心中歡喜，又不免感傷離別日久。及至看到憐春，見她雖低眉順眼，立於姊妹中不甚起眼，但舉止沈穩，氣度安然，不由多看了一眼。憐春恰在此時擡眸，兩人目光短暫相接。憐春在那雙描畫精致的鳳眸中，看到了一絲深藏的疲憊與威儀下的寂寥，而元春亦在這位素未謀面的庶妹眼中，看到了一種超乎年齡的沈靜與通透。並無言語，卻似有瞬間的默契。
見禮已畢，元妃更衣，省親車駕往園中去。但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影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景象，富貴風流。
元妃在轎內看此園內外如此豪華，因默默嘆息奢華過費。忽又見太監跪請登舟。元妃下輿登舟，只見清流一帶，勢若游龍，兩邊石欄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風燈，點的如銀光雪浪；上面柳杏諸樹，雖無花葉，然皆用通草綢綾絹帛依勢作成，粘於枝上的，每一株懸燈數盞；更兼池中荷荇鳧鷺之屬，亦皆系螺蚌羽毛之類作就的。諸燈上下爭輝，真系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亦系各種精致盆景諸燈，珠簾繡幕，桂楫蘭橈，自不必說。
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燈，明現著“蓼汀花漵”四字。元妃看了，便道：“‘花漵’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坐太監聽了，忙下小舟登岸，飛傳與賈政。賈政聽了，即忙移換。
一時，舟臨內岸，覆棄舟上輿，便見琳宮綽約，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顯“天仙寶境”四字，元妃忙命換“省親別墅”四字。
進入行宮，只見庭燎燒空，香屑布地，火樹琪花，金窗玉檻。說不盡簾卷蝦須，毯鋪魚獺，鼎飄麝腦之香，屏列雉尾之扇。
真是：
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妃子家。
元妃乃問：“此殿何無匾額？”隨侍太監跪啟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擬。”元妃點頭不語。禮儀太監請升座受禮，兩陛樂起。禮儀太監二人引賈赦、賈政等於月臺下排班，殿上昭容傳諭曰：“免。”太監引賈赦等退出。又有太監引榮國太君及女眷等自東階升月臺上排班，昭容再諭曰：“免。”於是引退。
茶已三獻，元妃降座，樂止。退入側殿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園。至賈母正室，欲行家禮，賈母等俱跪止不疊。
元妃滿眼垂淚，方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個人滿心裏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憐、釵、黛等姊妹，俱在旁圍繞，垂淚無言。
半日，元妃方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邢夫人等忙上來解勸。
賈母等讓元妃歸座，又逐次一一見過，又不免哭泣一番。接著兩府掌家執事人丁及丫鬟媳婦等行禮。眾家人行禮畢，元妃因問：“薛姨媽、寶釵、黛玉因何不見？”王夫人啟曰：“外眷無職，未敢擅入。”元妃聽了，忙命快請。一時，薛姨媽等進來，欲行國禮，亦命免過，上前各敘闊別寒溫。
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元妃隔簾含淚謂其父曰：“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賈政亦含淚啟道：“臣，草莽寒門，鳩群鴉屬之中，豈意得征鳳鸞之瑞。今貴人上錫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遠德鐘於一人，幸及政夫婦。且今上啟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塗地，臣子豈能得報於萬一！惟朝乾夕惕，忠於厥職外，願我君萬壽千秋，乃天下蒼生之同幸也。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為念，懣憤金懷，更祈自加珍愛。惟業業兢兢，勤慎恭肅以侍上，庶不負上體貼眷愛如此之隆恩也。”
元妃亦囑“只以國事為重，暇時保養，切勿記念”等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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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元春晉封賢德妃的喜訊傳來，榮寧兩府便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忙碌與亢奮之中。為迎接貴妃省親，兩府合力，竟將寧國府會芳園與榮國府舊園連通，拆建改建，起造了一座前所未有、奢華富麗的大觀園。其間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置辦彩燈花燭、帳幔簾子、古董文玩、珍禽異獸，一應布置，靡費何止巨萬！
憐春冷眼旁觀，但見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各處管事奔走鉆營，從中漁利者不知凡幾。她心中暗嘆，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底下竟是如此虛耗空乏。然她人微言輕，只能默默看著。
直至隔年正月十五，諸事方備妥。自正月初八，便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向：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帶了許多小太監來各處關防，擋圍幕，指示賈宅人員何處退，何處跪，何處進膳，何處啟事，種種儀註，不一而足。外面又有工部官員並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攆逐閑人。直鬧至十四日，方才停妥。
十五日這一晚，自賈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妝起來。園內各處，帳舞蟠龍，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靜悄無人咳嗽。賈赦等在西街門外，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街頭巷口，俱系圍幕擋嚴。
憐春作為庶女，原無資格在首批接駕之列，但賈母念其近日沈穩，又因元春或許也想見見家中所有姐妹，故特命她與迎、探、惜三春一同，在內院候駕。她穿著按品級制備的衣裳，雖不逾矩，卻也精心打理過，發間簪了一朵系統簽得的、以假亂真的宮花，靜立於姊妹之中，垂首屏息。
等了許久，忽見一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走來，至西街門下馬，將馬趕出圍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對，亦是如此。少時便來了十來對，方聞隱隱鼓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翣，雉羽宮扇，又有銷金提爐焚著禦香，然後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值事太監捧著香巾、繡帕、漱盂、拂塵等物。一隊隊過完，後面方是八個太監擡著一頂金頂鵝黃繡鳳鑾輿，緩緩行來。
賈母等連忙跪下，早有太監過來扶起。賈母等止住步，擡身入內，至院中等候。
那鑾輿擡入大門，太監散去，昭容、彩嬪等引著元春下輿。只見她頭戴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雲緞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身貴妃品級大妝，環佩璆然，光華奪目，儀態萬方。
賈母等連忙跪下請安。元春疾步上前，親手攙起賈母、邢夫人、王夫人，三人嗚咽對泣。元春又忍悲強笑，安慰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不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見！”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
邢夫人忙上來解勸，賈母等讓元春歸坐，又逐次一一見過，又不免哭泣一番。
隨後薛姨媽、寶釵、黛玉前來拜見。元春拉著黛玉的手，見她一身素服，身形孱弱，知她新喪慈父，又寬慰了幾句。黛玉垂首應了，眼圈微紅。
接著便是迎春、探春、惜春、憐春等姐妹上來行禮。元春見幾個妹妹都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尤其探春俊眼修眉，顧盼神飛，心中歡喜，又不免感傷離別日久。及至看到憐春，見她雖低眉順眼，立於姊妹中不甚起眼，但舉止沈穩，氣度安然，不由多看了一眼。憐春恰在此時擡眸，兩人目光短暫相接。憐春在那雙描畫精致的鳳眸中，看到了一絲深藏的疲憊與威儀下的寂寥，而元春亦在這位素未謀面的庶妹眼中，看到了一種超乎年齡的沈靜與通透。並無言語，卻似有瞬間的默契。
見禮已畢，元妃更衣，省親車駕往園中去。但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影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景象，富貴風流。
元妃在轎內看此園內外如此豪華，因默默嘆息奢華過費。忽又見太監跪請登舟。元妃下輿登舟，只見清流一帶，勢若游龍，兩邊石欄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風燈，點的如銀光雪浪；上面柳杏諸樹，雖無花葉，然皆用通草綢綾絹帛依勢作成，粘於枝上的，每一株懸燈數盞；更兼池中荷荇鳧鷺之屬，亦皆系螺蚌羽毛之類作就的。諸燈上下爭輝，真系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亦系各種精致盆景諸燈，珠簾繡幕，桂楫蘭橈，自不必說。
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燈，明現著“蓼汀花漵”四字。元妃看了，便道：“‘花漵’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坐太監聽了，忙下小舟登岸，飛傳與賈政。賈政聽了，即忙移換。
一時，舟臨內岸，覆棄舟上輿，便見琳宮綽約，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顯“天仙寶境”四字，元妃忙命換“省親別墅”四字。
進入行宮，只見庭燎燒空，香屑布地，火樹琪花，金窗玉檻。說不盡簾卷蝦須，毯鋪魚獺，鼎飄麝腦之香，屏列雉尾之扇。
真是：
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妃子家。
元妃乃問：“此殿何無匾額？”隨侍太監跪啟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擬。”元妃點頭不語。禮儀太監請升座受禮，兩陛樂起。禮儀太監二人引賈赦、賈政等於月臺下排班，殿上昭容傳諭曰：“免。”太監引賈赦等退出。又有太監引榮國太君及女眷等自東階升月臺上排班，昭容再諭曰：“免。”於是引退。
茶已三獻，元妃降座，樂止。退入側殿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園。至賈母正室，欲行家禮，賈母等俱跪止不疊。
元妃滿眼垂淚，方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個人滿心裏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憐、釵、黛等姊妹，俱在旁圍繞，垂淚無言。
半日，元妃方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邢夫人等忙上來解勸。
賈母等讓元妃歸座，又逐次一一見過，又不免哭泣一番。接著兩府掌家執事人丁及丫鬟媳婦等行禮。眾家人行禮畢，元妃因問：“薛姨媽、寶釵、黛玉因何不見？”王夫人啟曰：“外眷無職，未敢擅入。”元妃聽了，忙命快請。一時，薛姨媽等進來，欲行國禮，亦命免過，上前各敘闊別寒溫。
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元妃隔簾含淚謂其父曰：“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賈政亦含淚啟道：“臣，草莽寒門，鳩群鴉屬之中，豈意得征鳳鸞之瑞。今貴人上錫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遠德鐘於一人，幸及政夫婦。且今上啟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塗地，臣子豈能得報於萬一！惟朝乾夕惕，忠於厥職外，願我君萬壽千秋，乃天下蒼生之同幸也。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為念，懣憤金懷，更祈自加珍愛。惟業業兢兢，勤慎恭肅以侍上，庶不負上體貼眷愛如此之隆恩也。”
元妃亦囑“只以國事為重，暇時保養，切勿記念”等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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