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賈政又啟：“園中所有亭臺軒館，皆系寶玉所題；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請別賜名為幸。”元妃聽了寶玉能題，便含笑說：“果進益了。”賈政退出。

元妃因問：“寶玉為何不進見？”賈母乃啟：“無諭，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進來。小太監出去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元妃命他進前，攜手攬於懷內，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竟長了好些……”一語未終，淚如雨下。

彼時尤氏、鳳姐等上來啟道：“筵宴齊備，請貴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寶玉導引，遂同諸人步至園門前。早見燈光火樹之中，諸般羅列非常。進園來先從“有鳳來儀”、“紅香綠玉”、“杏簾在望”、“蘅芷清芬”等處，登樓步閣，涉水緣山，百般眺覽徘徊。一處處鋪陳不一，一樁樁點綴新奇。元妃極加獎讚，又勸：“以後不可太奢，此皆過分之極。”

已而至正殿，諭免禮歸座，大開筵宴。賈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紈、鳳姐等親捧羹把盞。

元妃乃命傳筆硯伺候，親搦湘管，擇其幾處最喜者賜名。又命眾姊妹各題一匾一詩，隨意發揮，不可拘泥。又特命寶玉就“瀟湘館”、“蘅蕪苑”、“怡紅院”、“浣葛山莊”四大處，各賦五言律一首，試過方準。

迎春、探春、惜春、憐春、李紈、寶釵、黛玉等紛紛領命，各自構思。憐春自知詩才平平，不欲出頭，只隨大流，擇了“蓼風軒”一處，題了一首中規中矩的七絕。倒是黛玉、寶釵二人之詩，被元妃評為最佳。寶玉四首詩，雖用心良苦，卻仍需寶釵、黛玉暗中提點，方得完成，引得元妃又笑又嘆。

作詩已畢，元妃又命將方才眾姊妹所題之詩，命探春依次抄錄妥協，自己編次，敘其優劣。又令太監將頒賜之物一一賜下，眾人謝恩。

執事太監啟道：“時已醜正三刻，請駕回鑾。”元妃聽了，不由的滿眼又滾下淚來。卻又勉強堆笑，拉住賈母、王夫人的手，緊緊的不忍釋放，再四叮嚀：“不須記掛，好生自養。如今天恩浩蕩，一月許進內省視一次，見面是盡有的，何必傷慘。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賈母等已哭的哽噎難言了。

元妃雖不忍別，怎奈皇家規範，違錯不得，只得忍心上輿去了。這裏諸人好容易將賈母、王夫人等勸解，攙扶出園去了。

一場轟轟烈烈的省親大典，終以淚眼婆娑收場。那極盡奢華的排場，那精雕細琢的園林，那珠光寶氣的盛宴，仿佛只是一場盛大而虛幻的夢。夢醒之後，留下的唯有空耗的府庫、疲憊的家人，以及那深宮之中，依舊要獨自面對寂寥風雨的元春。

憐春隨著眾人默默退出，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璀璨、卻迅速重歸沈寂的大觀園。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終是虛熱鬧。而她與那位身不由己的貴妃姐姐那短暫的對視，那一眼中的覆雜心緒，卻久久印在她心中，難以忘懷。這潑天富貴，究竟是賞賜，還是枷鎖？恐怕唯有深陷其中之人，方能體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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