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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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二人說著，又到周瑞家坐了片刻。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與周瑞家孩子們買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裏，執意不肯。劉姥姥感激不盡，仍從後門去了。
卻說這劉姥姥進府討銀一事，雖非大事，卻也經由小丫頭們的嘴，隱隱約約傳到了憐春耳中。她正與晴雯在房裏做針線，聽小吉祥兒學舌，說有個鄉下老婆子帶了孫兒來打秋風，璉二奶奶如何打發 。
憐春手中針線一頓。劉姥姥……她來了。這位日後在賈府傾頹時救了巧姐的積古老人。如今她家道艱難，舍著臉來求幫襯……
她沈吟片刻，吩咐晴雯：“你悄悄去二門上看看，若那姥姥還沒走遠，追上去，將這十兩銀子給她。”說著，從枕下一個小匣子裏取出一個十兩的銀錁子——那是她明面上攢下的體己。
晴雯詫異：“姑娘？那起子打秋風的，府裏已打發了，何苦又……”
憐春低聲道：“她年紀大了，帶著孩子，大老遠來一趟不易。璉二嫂子給的，是公中的面子。這是我一點私心，你只說是……是一位不相幹的姑娘給的，讓她別聲張，給孩子買些吃食衣裳，好好過日子罷。”
晴雯見她說得懇切，雖不解，卻也接了銀子去了。
幸而劉姥姥因板兒嚷餓，在街角買個炊餅，尚未走遠。晴雯追上去，將銀子塞給她，依言說了。劉姥姥驚得目瞪口呆，待要問是哪位姑娘，晴雯已轉身走了。
劉姥姥拿著那錠雪白的銀子，手都抖了，望著那巍峨的府邸，眼淚差點落下來，喃喃道：“這府裏……竟有這般善心的姑娘……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她哪裏知道，這僅是開始。
憐春打發走晴雯後，立刻通過意識鏈接，吩咐了城外的安娘子：“有一位京郊狗兒窩村的劉姥姥，方才從榮國府出來，穿著青布大褂，帶著個五六歲的男娃。你設法尋到她家，每月送一石米、半扇豬肉、並些時新菜蔬過去，就說是……府裏一位姑娘預付的銀錢，讓她家好生度日，不必再奔波求助。”她不能讓安娘子暴露與自己關系，故需假托名目。
安娘子辦事極是利落，不過兩日，便查清了劉姥姥住處。這日傍晚，劉姥姥正與女兒女婿看著那三十兩銀子，商議著如何捱過寒冬，忽聽院外車馬響。一個穿著體面、面容敦厚的婦人（安娘子）帶著兩個夥計，搬進來滿滿幾袋白米、一大塊豬肉、並一堆蘿蔔白菜等物。
王狗兒驚得不知所措。安娘子笑道：“老丈莫驚。我家姑娘日前偶遇府上姥姥，知家中艱難，特預付了銀錢，讓我等每月送些米面菜肉來。往後每月初五，自會有人送來。”說罷，不顧劉姥姥一家千恩萬謝追問恩人姓名，只說是“受人所托”，便上車走了。
劉姥姥望著那堆得小山似的糧食肉菜，又想起府裏那位不知名的好心姑娘，拉著板兒跪在院裏就朝京城方向磕頭，老淚縱橫：“真正是活菩薩啊……這定是佛祖顯靈了……咱家這是遇上大善人了……”王狗兒和王氏也喜極而泣，看著板兒和青兒終於能吃飽飯，心中感激難以言表。
此事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榮國府內。自薛家母女住進梨香院，寶釵日間常過賈母、王夫人處定省，亦常與姊妹們一處說話做針線。她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深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
這日，周瑞家的替薛姨媽給各位姑娘送宮花。先至迎春、探春、惜春處，三人皆客氣收了。又至王熙鳳處，鳳姐正與賈璉說笑，也命平兒收下。最後方往黛玉處來，誰知黛玉正在寶玉房中，大家解九連環頑。
周瑞家的進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兒與姑娘帶來了。”
寶玉聽說，便先問：“什麽花兒？拿來給我。”一面早伸手接過來了。開匣看時，原來是宮制堆紗新巧的假花兒。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
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
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
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寶玉知黛玉小性兒，忙打岔問：“周姐姐，你作什麽到那邊去了？”
寶釵因近日身上不大好，未曾出去，故周瑞家的便說：“太太身上不好，不得閑，叫我送與姑娘戴去。”又笑道：“寶姑娘性格兒真是好，不大說話，做事卻穩妥。還托我問問林姑娘好呢。”
黛玉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擺弄九連環，不再理會。
周瑞家的又坐了片刻，方起身告辭。寶玉因問：“寶姐姐身上怎麽不好？”
周瑞家的道：“也沒什麽大病，就是打小那股‘熱毒’又犯了，喘嗽些。”
寶玉道：“可請了大夫瞧？”
周瑞家的笑道：“為這病請大夫吃藥，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錢呢。憑你什麽名醫仙藥，從不見一點兒效。後來還虧了一個禿頭和尚，說專治無名之癥，因請他看了。他說我這是從胎裏帶來的一股熱毒，幸而先天壯，還不相幹，若吃尋常藥，是不中用的。他就說了一個海上方，又給了一包藥末子作引子，異香異氣的，不知是那裏弄了來的。他說發了時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藥倒效驗些。”
寶玉聽了，大感好奇，忙問：“是什麽海上方？姐姐可說與我們聽聽。”
周瑞家的便道：“要說這方子，真真把人瑣碎死。東西藥料一概都有限，只難得‘可巧’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將這四樣花蕊，於次年春分這日曬幹，和在藥末子一處，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勻，和了藥，再加十二錢蜂蜜，十二錢白糖，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壇內，埋在花根底下。若發了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煎湯送下。”
寶玉、黛玉並屋裏的丫頭們都聽呆了。寶玉笑道：“真真把人瑣碎死！這樣說來，這藥就得一二年的功夫了？”
周瑞家的道：“可不是！一二年的功夫未必都得呢。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從南帶至北，現在就埋在梨花樹底下呢。”
黛玉這時也忘了方才不快，好奇問道：“這藥可有名字？”
周瑞家的笑道：“那禿頭和尚說，叫作‘冷香丸’。”
寶玉連連稱奇：“冷香丸……果然名字也別致，配法也稀奇。難怪寶姐姐身上總有一股幽香，原來是吃這個丸藥的緣故。”
周瑞家的笑道：“寶二爺鼻子倒靈。我們姑娘從不熏香，也不愛花兒粉兒的，那香氣想必就是這藥香了。”又坐片刻，方起身去了。
這裏寶玉猶自讚嘆不已，黛玉卻低頭不語，心中暗想：金鎖、冷香丸……這寶姐姐果然處處與人不同。又見寶玉那般上心，不免又有些悶悶的。
而此刻的憐春，正在自己房中，聽著小吉祥兒學舌周瑞家的送花、寶釵的冷香丸等事。她手中繡著一朵白梅花，心中卻想著那遠在狗兒窩村，或許正對著米糧感激涕零的劉姥姥，又想著這府中日益微妙覆雜的人際關系。
冷香丸……金玉良緣……這些書中的情節，正一件件在她眼前上演。她依舊只是那個安靜的、不起眼的五姑娘，但暗中布下的棋，或許已在無人知曉處，悄然改變著一些微不足道的軌跡。
窗外，北風漸起，預示著嚴冬將至。而榮國府內的故事，也正一步步走向更深沈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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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說著，又到周瑞家坐了片刻。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與周瑞家孩子們買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裏，執意不肯。劉姥姥感激不盡，仍從後門去了。
卻說這劉姥姥進府討銀一事，雖非大事，卻也經由小丫頭們的嘴，隱隱約約傳到了憐春耳中。她正與晴雯在房裏做針線，聽小吉祥兒學舌，說有個鄉下老婆子帶了孫兒來打秋風，璉二奶奶如何打發 。
憐春手中針線一頓。劉姥姥……她來了。這位日後在賈府傾頹時救了巧姐的積古老人。如今她家道艱難，舍著臉來求幫襯……
她沈吟片刻，吩咐晴雯：“你悄悄去二門上看看，若那姥姥還沒走遠，追上去，將這十兩銀子給她。”說著，從枕下一個小匣子裏取出一個十兩的銀錁子——那是她明面上攢下的體己。
晴雯詫異：“姑娘？那起子打秋風的，府裏已打發了，何苦又……”
憐春低聲道：“她年紀大了，帶著孩子，大老遠來一趟不易。璉二嫂子給的，是公中的面子。這是我一點私心，你只說是……是一位不相幹的姑娘給的，讓她別聲張，給孩子買些吃食衣裳，好好過日子罷。”
晴雯見她說得懇切，雖不解，卻也接了銀子去了。
幸而劉姥姥因板兒嚷餓，在街角買個炊餅，尚未走遠。晴雯追上去，將銀子塞給她，依言說了。劉姥姥驚得目瞪口呆，待要問是哪位姑娘，晴雯已轉身走了。
劉姥姥拿著那錠雪白的銀子，手都抖了，望著那巍峨的府邸，眼淚差點落下來，喃喃道：“這府裏……竟有這般善心的姑娘……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她哪裏知道，這僅是開始。
憐春打發走晴雯後，立刻通過意識鏈接，吩咐了城外的安娘子：“有一位京郊狗兒窩村的劉姥姥，方才從榮國府出來，穿著青布大褂，帶著個五六歲的男娃。你設法尋到她家，每月送一石米、半扇豬肉、並些時新菜蔬過去，就說是……府裏一位姑娘預付的銀錢，讓她家好生度日，不必再奔波求助。”她不能讓安娘子暴露與自己關系，故需假托名目。
安娘子辦事極是利落，不過兩日，便查清了劉姥姥住處。這日傍晚，劉姥姥正與女兒女婿看著那三十兩銀子，商議著如何捱過寒冬，忽聽院外車馬響。一個穿著體面、面容敦厚的婦人（安娘子）帶著兩個夥計，搬進來滿滿幾袋白米、一大塊豬肉、並一堆蘿蔔白菜等物。
王狗兒驚得不知所措。安娘子笑道：“老丈莫驚。我家姑娘日前偶遇府上姥姥，知家中艱難，特預付了銀錢，讓我等每月送些米面菜肉來。往後每月初五，自會有人送來。”說罷，不顧劉姥姥一家千恩萬謝追問恩人姓名，只說是“受人所托”，便上車走了。
劉姥姥望著那堆得小山似的糧食肉菜，又想起府裏那位不知名的好心姑娘，拉著板兒跪在院裏就朝京城方向磕頭，老淚縱橫：“真正是活菩薩啊……這定是佛祖顯靈了……咱家這是遇上大善人了……”王狗兒和王氏也喜極而泣，看著板兒和青兒終於能吃飽飯，心中感激難以言表。
此事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榮國府內。自薛家母女住進梨香院，寶釵日間常過賈母、王夫人處定省，亦常與姊妹們一處說話做針線。她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深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
這日，周瑞家的替薛姨媽給各位姑娘送宮花。先至迎春、探春、惜春處，三人皆客氣收了。又至王熙鳳處，鳳姐正與賈璉說笑，也命平兒收下。最後方往黛玉處來，誰知黛玉正在寶玉房中，大家解九連環頑。
周瑞家的進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兒與姑娘帶來了。”
寶玉聽說，便先問：“什麽花兒？拿來給我。”一面早伸手接過來了。開匣看時，原來是宮制堆紗新巧的假花兒。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
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
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
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寶玉知黛玉小性兒，忙打岔問：“周姐姐，你作什麽到那邊去了？”
寶釵因近日身上不大好，未曾出去，故周瑞家的便說：“太太身上不好，不得閑，叫我送與姑娘戴去。”又笑道：“寶姑娘性格兒真是好，不大說話，做事卻穩妥。還托我問問林姑娘好呢。”
黛玉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擺弄九連環，不再理會。
周瑞家的又坐了片刻，方起身告辭。寶玉因問：“寶姐姐身上怎麽不好？”
周瑞家的道：“也沒什麽大病，就是打小那股‘熱毒’又犯了，喘嗽些。”
寶玉道：“可請了大夫瞧？”
周瑞家的笑道：“為這病請大夫吃藥，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錢呢。憑你什麽名醫仙藥，從不見一點兒效。後來還虧了一個禿頭和尚，說專治無名之癥，因請他看了。他說我這是從胎裏帶來的一股熱毒，幸而先天壯，還不相幹，若吃尋常藥，是不中用的。他就說了一個海上方，又給了一包藥末子作引子，異香異氣的，不知是那裏弄了來的。他說發了時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藥倒效驗些。”
寶玉聽了，大感好奇，忙問：“是什麽海上方？姐姐可說與我們聽聽。”
周瑞家的便道：“要說這方子，真真把人瑣碎死。東西藥料一概都有限，只難得‘可巧’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將這四樣花蕊，於次年春分這日曬幹，和在藥末子一處，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勻，和了藥，再加十二錢蜂蜜，十二錢白糖，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壇內，埋在花根底下。若發了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煎湯送下。”
寶玉、黛玉並屋裏的丫頭們都聽呆了。寶玉笑道：“真真把人瑣碎死！這樣說來，這藥就得一二年的功夫了？”
周瑞家的道：“可不是！一二年的功夫未必都得呢。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從南帶至北，現在就埋在梨花樹底下呢。”
黛玉這時也忘了方才不快，好奇問道：“這藥可有名字？”
周瑞家的笑道：“那禿頭和尚說，叫作‘冷香丸’。”
寶玉連連稱奇：“冷香丸……果然名字也別致，配法也稀奇。難怪寶姐姐身上總有一股幽香，原來是吃這個丸藥的緣故。”
周瑞家的笑道：“寶二爺鼻子倒靈。我們姑娘從不熏香，也不愛花兒粉兒的，那香氣想必就是這藥香了。”又坐片刻，方起身去了。
這裏寶玉猶自讚嘆不已，黛玉卻低頭不語，心中暗想：金鎖、冷香丸……這寶姐姐果然處處與人不同。又見寶玉那般上心，不免又有些悶悶的。
而此刻的憐春，正在自己房中，聽著小吉祥兒學舌周瑞家的送花、寶釵的冷香丸等事。她手中繡著一朵白梅花，心中卻想著那遠在狗兒窩村，或許正對著米糧感激涕零的劉姥姥，又想著這府中日益微妙覆雜的人際關系。
冷香丸……金玉良緣……這些書中的情節，正一件件在她眼前上演。她依舊只是那個安靜的、不起眼的五姑娘，但暗中布下的棋，或許已在無人知曉處，悄然改變著一些微不足道的軌跡。
窗外，北風漸起，預示著嚴冬將至。而榮國府內的故事，也正一步步走向更深沈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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