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關燈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連日天氣陰冷,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脊,園中花木也失了精神。憐春在房中做了半日針線,只覺眼酸頸僵,便放下繡繃,踱到窗前。但見院中那株石榴樹枝椏光禿,在寒風中瑟縮,更添幾分蕭索。

晴雯正拿著小熨鬥熨燙一件才做好的夾襖,見憐春似有無聊之色,便笑道:“姑娘可是悶了?不如去園子裏走走?或是……去林姑娘那兒說說話?我瞧著林姑娘這幾日氣色倒好些,前兒送去的杏仁茶,紫鵑姐姐說姑娘用了小半碗呢。”

憐春心中一動。黛玉心思細膩敏感,冬日裏更易傷懷,自己既與她投契,多去走動陪伴也是應當。便道:“也好。把前兒做得那對暖耳找出來,一並給林姑娘帶去,那灰鼠毛的,最是擋風。”

主仆二人收拾停當,出了院門,往黛玉所住的碧紗櫥來。一路上但見園中寂寥,唯有幾個婆子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至黛玉處,紫鵑正坐在外間做針線,見她們來了,忙起身笑道:“五姑娘來了!快請進,我們姑娘剛還念叨呢,說這兩日沒見五妹妹過來,不知在忙什麽。”說著打起裏間軟簾。

黛玉正歪在臨窗暖榻上,擁著一床錦被,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似看不進去,只望著窗外一株殘菊出神。見憐春進來,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淺笑:“可是稀客。我還當你把我忘了呢。”

憐春笑道:“林姐姐說哪裏話?不過是這兩日天氣不好,懶怠動彈。姐姐身子可大好了?”說著在一旁繡墩上坐了,晴雯自將帶來的暖耳交給紫鵑收好。

黛玉放下書卷,微微咳嗽兩聲,道:“老毛病了,每年冬天總要鬧這麽一兩場。吃了你送來的那些梨膏,倒覺爽利些。”又見晴雯站在憐春身後,便對紫鵑道,“給你晴雯姐姐倒杯熱茶來,這大冷的天,難為你還跟著你姑娘跑來。”

晴雯忙笑道:“林姑娘快別客氣,我們姑娘惦記您,便是下刀子也要來的。”

黛玉聞言,嘴角笑意深了些,對憐春道:“你這丫頭,如今越發會說話了,可見你調理得好。”又問憐春近日做什麽針線。

兩人說了一會子女紅,黛玉忽道:“整日悶在屋裏也怪沒趣的。方才寶姐姐打發鶯兒來說,她身上略好些了,新得了一盆好的臘梅,香氣極好,請我們得空去賞玩。我正想著要去,可巧你就來了。不如我們一同去梨香院走走?也省得寶姐姐白惦記著。”

憐春自無不可,便道:“正好我也許久未見寶姐姐了。”

當下二人穿戴整齊,黛玉又披了一件大紅羽緞對衿褂子,抱著手爐,由紫鵑、晴雯跟著,往梨香院來。

梨香院與榮國府隔著一道小巷,自有角門相通。院內小小兩三處房舍,雖不及大觀園軒峻,卻也十分精致。薛姨媽帶著寶釵並香菱等在此居住,倒也清靜。

剛進院門,便聞得一股幽甜冷冽的梅花香氣,沁人心脾。小丫頭鶯兒早已笑著迎出來:“林姑娘、五姑娘來了!我們姑娘剛還念叨呢!”一面引著眾人進去。

誰知剛掀開正房軟簾,便聽得裏面一陣說笑之聲,竟是寶玉也在。他正湊在寶釵炕前,不知看什麽,笑得開心。見黛玉和憐春進來,寶玉忙跳下炕來,笑道:“林妹妹,五妹妹,你們也來了!快來看寶姐姐這盆綠萼梅,真是稀罕物兒!”

寶釵也已起身相迎,她穿著家常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臉色雖有些蒼白,精神卻好,笑道:“可是巧了,都趕在一處了。快坐下暖和暖和。”又命鶯兒倒茶。

黛玉卻不接寶玉的話,只看著寶釵,似笑非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

寶釵不解,笑問:“這是怎麽說?”

黛玉淡淡道:“來呢一齊來,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明兒我來,間錯開了來,豈不天天有人來?也不至於太冷落,也不至於太熱鬧。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

寶玉在一旁聽見,知她又使小性兒,是因自己先來了,忙笑道:“我原不知道妹妹們也要求,若知道,我必等著一同來。”

憐春見這情景,心知又是那“金玉”之說惹的禍,便笑著打圓場,走到那盆臘梅前,細細觀賞,岔開話頭道:“這綠萼梅果然清奇,花瓣如玉,香氣卻比尋常梅花更冷冽些。寶姐姐從何處得來?”

寶釵知意,便順勢笑道:“是鋪子裏一個老夥計從南邊帶來的,說是深山古寺裏移來的,我也瞧著好,便留下了。”又讓黛玉看,“妹妹你看這花形可好?”

黛玉這才移步過來,看了兩眼,點頭道:“花是好的。只是太過冷峭,不似紅梅熱鬧。”話中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寶玉忙道:“紅梅有紅梅的好,綠梅有綠梅的妙。依我說,都是好的。就如妹妹們,各有各的風采……”

話未說完,黛玉已睨了他一眼:“二哥哥如今越發會打比方了。”

寶釵只裝聽不懂,拉黛玉坐下吃茶,又問憐春:“五妹妹近日做什麽活計?前兒你送來的那個筆袋,上面的墨竹繡得極有風骨,寶玉見了,愛得什麽似的,直問是誰的手藝。”

憐春忙謙道:“寶姐姐過獎了,不過是胡亂繡的,難入方家之眼。”心中卻想,寶玉果然還是更愛這些靈秀清雅的物件。

寶玉果然接口道:“真是好!那竹葉仿佛能隨風搖動一般。五妹妹,你何時也教我兩針?我也學學,日後給自己繡個香囊。”

黛玉嗤一聲笑道:“你呀,趁早收了這心。那針是拿來繡花的,不是拿來紮手的。仔細又惹得襲人姐姐她們念叨。”

眾人說笑一回,品評梅花,又吃了些薛姨媽命人送來的精致茶點。憐春雖話不多,卻也偶爾插言,點評梅花形態或是茶點滋味,皆言之有物,態度從容,倒也讓寶釵多看了她兩眼,笑對黛玉道:“往日只知五妹妹針線好,不料於這品鑒上也有見地。”

黛玉與有榮焉般,微微笑道:“五妹妹是心裏有數的人,不過不愛顯擺罷了。”

寶玉也道:“正是!五妹妹是深藏不露。”

憐春被他們說得不好意思,忙道:“哥哥姐姐們快別取笑我了。”

一時薛姨媽進來,見一屋子年輕人說笑,也十分歡喜,又留他們吃晚飯。寶玉第一個答應。黛玉本欲推辭,見寶玉如此,又見憐春也在,便淡淡應了。憐春見薛姨媽熱情,也只好留下。

晚間便在梨香院擺了飯。薛姨媽知黛玉體弱,特命人做了幾樣清淡滋補的菜蔬,又溫了一壺上好的金華酒,笑道:“孩子們都喝一杯驅驅寒,這酒不上頭。”

寶玉忙先端起來敬薛姨媽,又敬寶釵、黛玉、憐春。黛玉只抿了一口便放下。憐春也稍沾了沾唇。唯獨寶玉喝得高興,連連誇酒好。

薛姨媽又命人將糟的鵪鶉熱了來給他吃。寶玉正高談闊論,言及“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等語,寶釵知他又要發癡,笑而不語。黛玉卻忍不住刺他一句:“閉嘴罷,吃也堵不住你的嘴。”眼中卻帶著笑。

憐春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暗嘆:這三人之間,情愫暗湧,機鋒交錯,真真是剪不斷理還亂。自己倒像個看戲的,清醒,卻也無能為力。

飯畢,又吃了回茶。天色已晚,薛姨媽便命小丫頭們打好燈籠,送他們回去。

寶玉吃得半醉,猶自拉著寶釵說要看她的紅麝串子。黛玉臉色便有些不好看,起身道:“五妹妹,我們走罷,讓他在這裏看個夠。”說著便往外走。

憐春忙向薛姨媽、寶釵告辭,跟了上去。寶玉見黛玉惱了,酒也醒了一半,忙追出來:“好妹妹,等等我,我不過白說一句……”

回到賈母院中,黛玉徑直回了碧紗櫥,也不理寶玉。寶玉訕訕的,自回去了。

憐春本欲回自己住處,卻見黛玉進屋後便咳嗽起來,紫鵑忙著倒水捶背,臉色頗擔憂。她便跟了進去,問道:“林姐姐可是又不適了?”

黛玉擺擺手,喘了口氣道:“老毛病,不礙事。今兒勞煩妹妹陪我一天了,快回去歇著罷。”

憐春見她雖如此說,眉宇間卻籠著一層郁色,知她必是因寶玉方才言行心中不快,又兼身體不適,愈發難過。便柔聲道:“天色還早,我回去也無聊。姐姐若是不嫌我吵,我再陪姐姐說會話可好?”

黛玉擡眼看了看她,見她目光真誠,並無虛飾,心中微暖,點了點頭。

紫鵑忙又沏了熱茶來,笑道:“有五姑娘陪著我們姑娘說說話最好,我們姑娘今日笑得都多些。”

憐春便坐在黛玉榻前繡墩上,撿些輕松的話題說。又說回白日那盆綠萼梅,憐春道:“那梅花生在深山古寺,得天地清冷之氣,方能開出那般冷艷的花朵。其實熱鬧有熱鬧的好,清冷也有清冷的味。世間萬花,各有其時其地,原不必強分高下。”

黛玉是何等聰明人,如何聽不出她話外之音是在寬慰自己不必與寶釵比較,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她沈默片刻,輕聲道:“道理自是這般道理。只是有時身處其中,難免意難平。”

憐春道:“姐姐是玲瓏心肝,一點即透。只是心思過重,最是耗神傷身。凡事看開些,於己寬一分,便是福氣。”

黛玉嘆道:“我也知如此。只是這心……由不得自己。”說著,又微微咳嗽。

憐春見她似有倦色,便道:“姐姐累了,不如早些安置罷。我瞧姐姐睡下再走。”

黛玉確實乏了,便由紫鵑伺候著卸妝洗漱,換了寢衣。憐春親自替她將錦被掖好,又將從系統空間中悄悄取出的一枚安神香囊放入枕畔——那香囊用了“歲寒心”香餅的粉末,混了曬幹的“春澗草”葉片,有寧神靜氣之效。

黛玉嗅得那清冷香氣,只覺胸中郁結之氣稍散,心神漸寧,不由道:“這是什麽香?倒別致。”

憐春笑道:“是我自己配的安神香,姐姐若覺得好,明日我讓晴雯送些過來。”

黛玉微微一笑,閉上眼,輕聲道:“多謝你,五妹妹……今日……我很歡喜。”語聲漸低,竟很快沈沈睡去,呼吸平穩,不再咳嗽。

紫鵑在一旁看得驚喜,低聲道:“我們姑娘許久未曾這般安穩入睡了!五姑娘這香真靈!”

憐春心中欣慰,低聲道:“讓姐姐好生睡吧。我明日再來看她。”又叮囑紫鵑夜間仔細照看,方帶著晴雯悄悄退了出來。

室外寒氣凜冽,夜空中有零星星辰閃爍。憐春回頭望了望那已熄了燈的碧紗櫥,心中一片寧靜。她無法改變那既定的命運軌跡,但至少在此刻,她能給這孤寂的絳珠仙草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與安寧。

這便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