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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世忠從隊伍中挑了幾十個身手不錯的士兵整隊正欲去完顏宗弼的大營奪回梁紅玉的屍身。一個士兵慌慌張張前來奏報道:“將軍,有人昨日闖入完顏宗弼的大營搶走了夫人的屍身,完顏宗弼已死。”

“是何人所為?”韓世忠問道,要知道那完顏宗弼狡詐、奸猾,乃是金國的一代戰神,放眼整個大宋,倒是有一人能做到殺死完顏宗弼,此人便是岳飛,可岳飛已死,他實在想不出除他之外,何人能武藝高強到於萬軍之中取完顏宗弼首級。

“小人不知。”那小兵回稟道。

“走,帶我去完顏宗弼的大營。”

韓世忠率兵向完顏宗弼的大營方向策馬急行而去。待一隊人馬到了金營,金人卻早已不知所蹤,只留下滿地的狼藉和屍體被火藥燒焦的味道。

韓世忠茫然地看著被燒焦的黑土地,眼神逐漸渙散,好似失去鬥志的猛獸,惶惶然地回到駐地,一下癱坐在了帥椅上。韓府的書房內還掛著梁紅玉的畫像。那是早年間他請畫師畫的,梁紅玉死後,他又將畫像掛起。

畫中的女子眉目疏朗,一身紅裝,她手執利劍,高高挽起的發髻上一絲紅色的系帶隨風揚起,颯爽的英姿躍然紙上。

就是這樣一個女子,他卻永遠失去了她,甚至連她的屍身都不知所蹤,一種無力的挫敗感油然而生,他抓起桌上的酒壺,猛然間灌下,烈酒的辛辣沿著喉間匯入五臟六腑。

這些時日,他一直如行屍走獸般活著,每日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醉生夢死間,他似乎又能看到梁紅玉對他盈盈淺笑的身影。

這日,韓世忠又跑去呼延通府內喝酒。

“呼延將軍,韓元帥又往您府上去了。”親兵低聲稟報,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忍。

呼延通放下手中的兵書,長嘆一聲:“備酒罷。”

不過一刻鐘,韓世忠已徑直闖入府中,不等通報,便一屁股坐在廳堂主位上。不過月餘,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胡須雜亂,唯有那雙眼睛,時而渾濁無神,時而銳利如刀,看得人心裏發毛。

“呼延,今日陪我痛飲幾杯。”韓世忠聲音沙啞,不像往日那般洪亮。

“末將遵命。”呼延通恭敬應答,命人擺上酒菜。

酒過三巡,韓世忠忽然瞇起眼睛:“聽說你新納了一房小妾,歌舞雙絕,何不請出來一見?”

呼延通手中酒杯微微一顫,酒水灑出幾滴。他想起半月前,韓世忠也是這般要求,那日後,府中便傳開了風言風語。

“怎麽?舍不得?”韓世忠語氣轉冷。

呼延通低頭:“不敢。只是內人粗鄙,恐擾了元帥雅興。”

韓世忠猛然將酒杯砸在桌上:“連你也要忤逆我?”

廳內氣氛陡然緊張。呼延通沈默片刻,終是揮手示意下人:“請柳夫人來。”

不多時,一位身著淡綠衣裙的女子款款而來,她低垂著頭,向二人行禮。

韓世忠直勾勾地盯著她,笑道:“果然姿色不凡。來,給本帥斟酒。”

女子望向呼延通,見他微微點頭,才緩步上前,為韓世忠斟滿酒杯。韓世忠接過酒杯時,有意無意地碰觸到她的手指,女子如受驚的兔子般縮回手。

“元帥請自重。”她低聲道。

韓世忠哈哈大笑:“怎麽,碰不得?你可知這京城之中,有多少女子盼著為本帥斟酒?”

呼延通拳頭在桌下緊握,指節發白,卻仍強顏歡笑:“元帥醉了,不如歇息片刻。”

韓世忠確實醉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把抓住呼延通的胳膊:“今日我便宿在你府上,明日再回營。”

他轉頭又對那綠衣女子笑道:“你也別走,再陪本帥喝幾杯。”

夜深人靜,呼延府中大部分人都已歇下,唯有後院一間廂房仍亮著燈。韓世忠醉臥榻上,鼾聲如雷。

呼延通獨自一人在院中徘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起那時的韓世忠,是何等的英雄氣概!面對數倍於己的金兵,毫無懼色,指揮若定。戰後,他緊握呼延通的手,當著全軍將士的面宣布:“呼延通救我性命,自今日起,他便是我韓世忠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可如今呢?自梁紅玉死後,韓世忠便性情大變。整日沈迷於酒色,甚至色膽包天,成日跑到眾位將軍家中,讓他們的小妾陪酒,眾將也是敢怒不敢言,他們都無法將今日這個酒色之徒與昔日那個重情重義的英雄將軍聯系在一起。

呼延通想起酒席上韓世忠對自己小妾的輕薄言語,想起他日漸沈淪於酒色的模樣,心中一陣刺痛。

大宋江山危如累卵,宋金雖已達成議和,誰也無法預判那金人何時又會卷土重來,韓元帥如此狀態,如何抵禦外敵?

一股怒火突然湧上呼延通心頭。他想沖進房間,揪起那個醉醺醺的男人,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年的誓言,記不記得梁紅玉夫人生前是如何勸誡他戒酒的,記不記得他們曾立下的收覆中原的誓言!

鬼使神差地,呼延通推開房門,走近韓世忠的臥榻。榻邊掛著韓世忠的佩劍,那是官家親賜的寶劍,上面刻著“精忠報國”四字。

呼延通伸手去摸那柄劍,他想用這冰涼的劍身喚醒這個沈醉不醒的人。他想告訴他,梁夫人若在天有靈,絕不希望看到他這般模樣!

就在他的手觸到劍鞘的瞬間,韓世忠猛然睜開雙眼。那雙眼睛裏哪有半分醉意,只有冰冷的警惕和殺意。

“你想做甚?”韓世忠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呼延通一時語塞:“元帥,我......”

韓世忠一個翻身坐起,右手已握住劍柄:“見我日漸消沈,便想取而代之?還是金人許了你高官厚祿?”

呼延通如遭雷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末將不敢!末將對大宋、對元帥忠心耿耿!”

韓世忠冷笑一聲:“忠心?夫人生前待你如親弟,她屍骨未寒,你便容我調戲你的妾室?這就是你的忠心?”

這話像一把尖刀,直插呼延通心臟。他猛然擡頭,眼中含淚:“元帥既知梁姐姐待我如親弟,又為何要如此折辱於我?為何要如此作踐你自己?”

韓世忠眼神閃爍,別過頭去:“明日你便去淮陰統治崔德明軍中報到,我這裏容不下你了。”

呼延通怔怔地看著韓世忠,半晌,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元帥,崔德明與末將素有舊怨,末將到他麾下,恐怕兇多吉少,難道元帥不念昔日大儀鎮之戰的舊情嗎?”

呼延通的一番話,讓韓世忠猛然間想起多年前的大儀鎮之戰,那時他被金兵圍困,是呼延通單槍匹馬殺入敵陣,將他從死人堆裏背出來。那一戰,他身中三箭,險些喪命。但今日,他卻要拔劍指向他,他三日前聽聞呼延通揚言要殺掉他時,還不為所動,未想到今日他果然想要他的性命,他又怎會繼續留著他將自己置於險境。

“你去吧,不必多言。”韓世忠向他擺擺手,便出府而去。

三個月後,韓世忠生辰。

韓府大擺宴席,將領們紛紛獻上賀禮。韓世忠坐於主位,面色淡漠地接受眾人的祝賀,一杯接一杯地飲酒。

“元帥,呼延將軍求見。”親兵上前稟報。

韓世忠眉頭一皺:“哪個呼延將軍?”

“呼延通將軍,他從崔德明軍中特地趕來,為元帥祝壽。”

韓世忠冷哼一聲:“讓他進來。”

呼延通走進大帳,形容憔悴,步履蹣跚。他手中捧著一個木盒,恭敬地跪地行禮:“末將祝元帥福壽安康。”

韓世忠瞥了他一眼,並不說話。

呼延通打開木盒,裏面是一把做工精致的匕首:“這是末將尋遍全城,找到的玄鐵匕首。記得當年大儀鎮之戰,元帥的匕首在突圍時遺失,一直引以為憾.....”

韓世忠突然站起身,這個呼延通又將大儀鎮之戰時對他的救命之恩拿來威脅他,他豈是那種受人脅迫之人,於是他看都不看那匕首一眼,甩起帥袍下擺,冷哼一聲,轉身離席而去。

帳中眾將面面相覷,無人敢為呼延通說話。呼延通跪在原地,雙手微微顫抖,最終苦澀地收起木盒,默默退出大帳。

回到崔德明軍中,等待他的是更殘酷的懲罰。

“呼延通擅離軍營,杖責三十!”上級冷笑著宣布。

軍棍一下下落在呼延通背上,他咬緊牙關,不發出一聲痛呼。□□上的疼痛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他曾是韓世忠麾下第一猛將,戰場上令金兵聞風喪膽的“黑面閻羅”,如今卻成了人人可欺的階下囚。

夜色深沈,呼延通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來到軍營附近的河邊。

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安靜地流淌。呼延通望著水面,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場景。

那是大儀鎮之戰後的慶功宴上,韓世忠摟著他的肩膀,對眾將說:“今日若非呼延兄弟舍命相救,我韓世忠早已命喪黃泉!從今往後,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梁紅玉笑著為他們斟酒:“你們二人,一個莽撞,一個沖動,倒是天生一對兄弟。只是日後戰場上,還需多加小心。”

那時的韓世忠哈哈大笑:“有紅玉你和呼延兄弟在,我韓世忠何懼之有?”

言猶在耳,人事全非。

呼延通未曾想到,曾經那個將他當做兄弟、忠肝義膽的韓世忠,會變成如今這樣色膽包天、終日飲酒作樂之人。

梁紅玉戰死沙場,他理解韓世忠的悲痛。他自己何嘗不痛?那個如姐姐般關愛他的女子,那個戰場上英姿颯爽的女將軍,就這樣永遠離開了他們。

可悲痛,難道就能成為墮落的借口嗎?

大宋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失所,多少將士馬革裹屍,他們這些人,肩負著收覆河山的重任。

呼延通望著河水,淚流滿面。

回去,只會繼續受崔德明的折磨。大丈夫不能死於沙場,卻要終日屈服於小人手下,何其悲哀!

他緩緩脫下軍服,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岸邊,然後一步步走向河中。

冰冷的河水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身、胸膛......

“元帥,若有來生,咱們兄弟之間不再隙墻......”

河水最終淹沒了他的一切。

呼延通的死訊傳到韓世忠耳中時,他正在書房對著梁紅玉的畫像飲酒。

“你說甚?”韓世忠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酒水濺濕了他的衣擺。

親兵低頭重覆:“呼延將軍... ...三日前投河自盡了。崔德明軍中的人說,他因擅離軍營祝壽,回去後受了軍法,不堪受辱... ...”

韓世忠怔怔地站在原地,許久,他突然沖到書櫃前,翻出一個木盒。打開木盒,裏面是一把匕首和一本泛黃的冊子。

那是呼延通在他生辰時送來的禮物,他連看都未曾看一眼。

韓世忠顫抖著手拿起匕首,上面刻著兩行小字:“山河未覆,誓不罷休,元帥惠存。”

那是大儀鎮之戰後,他醉酒時對呼延通說的話。沒想到,呼延通一直記得,還讓人刻在了匕首上。

韓世忠又翻開那本冊子,竟是呼延通親手所繪的北伐方略,詳細分析了金軍布防和宋軍進攻路線。最後一頁,墨跡尚新:

“元帥,知你痛失夫人,弟心同悲。然大宋江山危殆,千萬百姓翹首以盼。望兄振作,率我等收覆河山。弟雖在崔德明軍中受辱,然志不改,心不移,隨時聽候元帥調遣。”

韓世忠頹然坐倒在地,冊子從手中滑落。

他想起那個雨夜,呼延通渾身是血地將他從死人堆裏背出來,一邊跑一邊喊:“元帥堅持住!我們說過要一起收覆中原的!”

他想起梁紅玉生前常說的話:“阿滿,你性子剛烈,易怒多疑,唯有呼延通這等直性子的兄弟,能在你犯錯時直言相勸,你要珍惜。”

他想起呼延通的小妾後來托人帶給他的話:“那日呼延將軍去取劍,實是想以劍明志,勸元帥振作,絕無歹意。”

韓世忠抱住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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