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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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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屍

梁紅玉身死的消息,如同秋日裏最凜冽的寒風,迅速傳遍了周遭州縣,也傳回了臨安城。

韓世忠正在鳳凰山大營中與部將商議防務,一名親兵猛地沖進帳中,臉色慘白,聲音顫抖:“將軍!夫人她……夫人她……”

韓世忠心中猛地一沈,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一把抓住親兵的衣襟:“夫人怎麽了?快說!”

“夫人……在烏鴉嶺遭遇金兵埋伏……力戰……殉國了!”親兵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帳內瞬間死寂,所有將領都驚呆了。

韓世忠如遭雷擊,僵立當場,抓著親兵的手無力地松開。他踉蹌一步,扶住案幾才勉強站穩。那張飽經風霜、在千軍萬馬面前都未曾變色的臉龐,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的眼前仿佛出現了梁紅玉身陷重圍、浴血奮戰的最後身影,出現了她回頭望向自己方向時那遺憾而牽掛的眼神……

“紅玉——!”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終於沖破喉嚨,韓世忠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向後倒去。

“將軍!”

“快傳軍醫!”

眾將慌忙上前扶住,帳內一片混亂。韓世忠悠悠轉醒,雙目赤紅,推開攙扶他的眾人,掙紮著站起,聲音沙啞卻帶著駭人的殺意:“點兵!全軍集合!我要踏平金營,為夫人報仇雪恨!”

部將們雖也悲憤萬分,但尚存理智。副將連忙勸阻:“將軍!節哀啊!金人此舉分明是誘敵之計,我軍若貿然出擊,恐中埋伏!夫人若在天有靈,也絕不希望看到您因她而置全軍於險境啊!”

“險境?”韓世忠猛地回頭,眼中淚血交織,“紅玉為我、為大宋付出性命,我韓世忠若不能為她手刃仇敵,還有何顏面茍活於世!讓開!”

他一把推開副將,就要往外沖。

就在此時,又一匹快馬疾馳入營,帶來一個更詳細也更令人心碎的消息:梁紅玉的屍身被金兵帶走,完顏宗弼揚言,要韓世忠親自去取。

韓世忠聽到這個消息,反而冷靜了下來。他站在原地,身體因極力克制而微微發抖,緊握的雙拳指節發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跡。他緩緩閉上雙眼,兩行熱淚無聲滑落。

他知道,副將說得對。沖動,只會讓紅玉白白犧牲,只會讓更多的將士送命。

“傳令下去……”良久,韓世忠睜開眼,聲音低沈而嘶啞,“全軍縞素,為夫人……發喪。”

他走到帳外,望向烏鴉嶺的方向,一字一頓地立下誓言:“紅玉,你等著。此仇不報,我韓世忠誓不為人!完顏宗弼,我必讓你血債血償!”

……

消息傳回韓府時,柳如眉正在修剪一盆菊花。當她聽到梁紅玉戰死、屍骨無存的噩耗時,手中的金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臉色煞白,渾身冰冷,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冰冷的石凳上。

她沒想到,秦檜所謂的“除去”,竟是如此狠絕,直接要了梁紅玉的性命!她原本以為,最多是讓梁紅玉失寵或被問罪,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

梁紅玉那張英氣而坦誠的面容浮現在她眼前,想起她握住自己的手,說要還她自由,為她尋個真心人……愧疚、恐懼、後悔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是她,是她遞出的消息,害死了那個真心待她的女子!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柳如眉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湧出,身體因恐懼和悔恨而劇烈顫抖。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絕路,雙手沾上了永遠無法洗凈的鮮血。

而此時,在宰相府內,秦檜得知梁紅玉的死訊和完顏宗弼帶走其屍身的消息後,臉上露出了陰冷的笑容。梁紅玉這個心腹大患終於除去,而完顏宗弼此舉,無論韓世忠是否中計,都必將給韓世忠造成沈重的打擊。

深夜的韓府內,空酒壇滾落一地,屋內充斥著一股濃烈的酒味,滿地一片狼藉。

韓世忠沒有點燈,借著帳外零星的火把光亮,踉蹌走到案前,抓起半壇未盡的烈酒,仰頭痛飲。酒液順著他的下頜、脖頸肆意流淌,與鎧甲上早已幹涸的暗紅血漬混在一起。

“紅玉……”他喃喃低語,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空著的那只手緊緊攥著一件破損的紅色戰袍,那是梁紅玉常穿的戰袍,肩部有一處明顯的撕裂,邊緣還帶著暗沈的血色。他記得,那是去年守城時,她為他擋下一箭留下的。

他閉上眼,仿佛又看到她當時擰著眉卻帶著笑的模樣:“一點小傷,不礙事,夫君無恙便好。”

可如今,衣袍還在,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一陣劇烈的絞痛從心口傳來,韓世忠悶哼一聲,身體蜷縮下去,靠著案幾滑坐在地上。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壓抑的嗚咽聲在屋內低回,比嚎啕大哭更顯悲愴。

他舉起酒壇又想灌,卻發現壇已空。他暴躁地將空壇砸向帳壁,發出一聲沈悶的碎裂聲。碎片濺開,有一片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他卻渾然不覺。

“為何先走的人是你……”他對著虛空質問,眼中布滿了血絲,眼神渙散而痛苦,“你說過……要與我一同隱居,去過閑雲野鶴的平淡生活……你說過的!”

他又摸索到一壇酒,拍開泥封,再次大口灌下。這一次,他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酒水和淚水混雜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視線。

朦朧中,他似乎看到梁紅玉就站在帳門口,一身紅衣如火,笑著向他招手,就像無數次他出征歸來時,她在營門前迎接他的樣子。

“紅玉!”他激動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幻影,卻只撲了個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上。

他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摳著地面,指甲翻裂,滲出血絲。最終,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他不再掙紮,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頭受傷瀕死的野獸,發出絕望而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呻吟。

他韓世忠征戰一生,拼命換來的卻是散盡家財、上繳兵權,就連他的愛妻也慘死在金人刀下,甚至連屍體也未留下,即便這樣,換來的卻是大宋皇帝的無端猜忌,甚至卸磨殺驢,要不是夫人機智,早就看出趙構起了殺心,恐怕他也早已成了趙構刀下的亡魂。他、鵬舉、夫人,一心為大宋奉獻,換來的卻是如此結局,而那些奸佞小人,卻仍然把持著朝堂,好好地活在這世上。

長夜漫漫,只有酒氣和無盡的悲傷彌漫在這死寂的府內,將他緊緊包裹,沈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就在韓世忠夙夜買醉的時候,梁紅玉身死的消息傳到了青城幫。

書房內,阿森僅僅攥著手上的信紙,不敢相信那個聰慧、堅韌、心懷天下的女子就這樣香消玉殞。他原以為他早已將她忘卻,但得知她死的消息時,胸口如悶錘般一下又一下砸落,生生將心口砸出一個缺口,他這才清楚的知道,他從未真正放下過她。

他的身體從坐椅上滑落下來,癱跪在地上,雙目遙看著北方,嘴裏喃喃道:“紅玉姐……你放心……阿森會帶你回家。”

阿森帶著十二名青城幫死士抵達金營外圍時,正是朔月之夜。梁紅玉的遺體被高高懸在轅門旗桿上,金兵巡邏的火把時不時掠過她蒼白的面容,肩甲反射出冷硬的光。

“幫主,哨塔六座,每座三人。”探子伏在草稞裏低報,“完顏宗弼的中軍帳在營地正中央,離旗桿約二百步。”

阿森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汙泥從下頜滴落。

“分三隊。”阿森齒縫間漏出寒氣,“一隊燒糧草,二隊刺主帥,三隊隨我搶屍。”

子時三刻,金營東南角突然躥起沖天火光,那是青城幫特制的魚油焰火,遇水愈烈。趁著金兵救亂的當口,阿森如貍貓般潛至旗桿下。鐮刀狀的飛索悄無聲息地扣住旗桿,他齒間咬著的匕首在雨中泛出青芒。

梁紅玉得屍體被綁在三丈高的旗桿上,朔風卷著沙粒,抽打在懸於旗桿的軀體上,猩紅戰袍早已褪成襤褸的褐紅色,下擺被利刃割成碎條,在風中如泣血的紅幡般抖動。她低垂著頭,散亂的長發遮住了面容,發絲間凝固著暗褐色的血塊。風突然掀開她額前的亂發。那張曾讓臨安牡丹失色的臉,如今布滿縱橫交錯的刀疤,但雙目竟未被合上,空洞的眼眶望著南方,像兩口枯井,盛著淮水倒映不出的烽煙。

割斷繩索的剎那,他觸到她冰涼的手腕,遺體墜落的重量讓他單膝跪地,腐壞的氣息撲面而來。

“宋人偷屍!”金兵終於發現異常。阿森反手甩出三枚毒蒺藜,背起梁紅玉就往預定的西門撤。她的戰甲硌得他脊背生疼,像無數根針紮進記憶裏,那年她教他使槍時總說:“阿森,你要做刺破黑暗的針。”

接應的馬車被火箭射中轅馬,青城幫眾頓時陷入重圍。

“帶弟兄們走!”他把遺體推給副手,搶過燃燒的車轅沖向糧草堆,火藥炸響,紅色得火舌瞬間將草堆吞沒。

烈焰吞沒整座金營時,阿森一只手提著梁紅玉送給他的那把偃月刀,從屍山血海中走出,明亮的火焰將他整個臉灼燒得通紅,猩紅的血水沿著刀尖蜿蜒而下,滴在完顏宗弼的帥旗上,血水順著帥旗蔓延,洇成一朵赤色而詭異的地獄之花。

黎明時分,幸存的五名死士和阿森回到了青城幫。

梁紅玉的屍體被阿森掩埋在淮水江邊的落鳳山上。

水在山崖下嗚咽,浪頭拍碎在礁石上,比眼淚更涼,阿森在新壘的墳頭前長跪不起。他想起她們第一次見面,她一身紅妝,英姿颯爽地出現在他面前,伸手抓住了落在他身上的皮鞭。想起教坊司的臘梅樹下,她教他使槍時,那些被槍風震落的花瓣,曾在他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帶著教坊司獨有的沈水香。

“紅玉姐......”他喉頭滾著血沫,“阿森為你報仇了...你活著時阿森不能同你在一起,你死後,阿森會一直在這裏陪著你。”

一只孤雁掠過江心,哀鳴聲撕開濃霧。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只能發出無聲的嗚咽,淚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流下,滴入山頂上的塵土中,瞬間被湮滅,就好似未曾發生過任何事,記憶中的那個一身勁裝的紅衣少女仍然留在他的心中。

當第一縷陽光完全照亮淮水時,阿森終於起身。血紅的朝陽映在他眼裏,像兩簇永不熄滅的烽火。

“走吧。”他撕下衣擺裹住刨土刨爛的手。

下山時,有漁歌順風飄來:“...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阿森回頭望了一眼,墳頭那根剛綁在墳頭的紅色玉帶,在狂風裏獵獵作響,迎風搖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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