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死

關燈
身死

秦檜本以為這此梁紅玉必死無疑,卻未想到趙構竟會放過她,但他並不想就此作罷。他命人將柳如眉請進府。

柳如眉被侍女引至一處僻靜書房,秦檜正臨窗而立,手中把玩著一塊和田玉璧。

“坐。”秦檜轉過身,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韓將軍待你如何?”

柳如眉垂眸道:“將軍待妾身...客氣有加。”

“客氣?”秦檜輕笑一聲,“那就是疏遠了,梁紅玉待你呢?”

柳如眉咬了咬唇:“夫人行事光明磊落,從不為難妾身。”

秦檜將玉璧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你可知道,在朝堂之上,官家本已同意處置梁紅玉,卻臨時變卦,這女人,不簡單啊。”

柳如眉不敢接話,只靜靜聽著。

“若將梁紅玉除去,你便是韓世忠名正言順的正妻。”秦檜眉目一挑,眼底迸發出令人膽寒的殺意,問她道:“你願不願意?”

柳如眉心頭一震,擡頭看向秦檜,又迅速低下頭:“可上次秦相令妾身偷《北狩泣血錄》一事,恐已讓心生她防備,若再背叛她,韓將軍定然不會再信任妾身。”

秦檜踱步至她面前:“此事你不必擔心,你乃官家所賜,他們不敢動你。你只需監視梁紅玉的行蹤,告訴本相即可。”

柳如眉指尖微微顫抖,她知道這是條不歸路,但秦檜開出的條件太過誘人。在韓府這些日子,她親眼目睹韓世忠與梁紅玉的深情厚誼,自己不過是個擺設。若是梁紅玉不在了,她是不是就能取代梁紅玉,長久留在韓世忠身邊。她的父親娶了八房小妾,她原以為天下男兒皆如父親般薄情,從未想到有一天會遇到韓世忠這樣的男子,她使盡渾身解數去勾引他,他卻不為所動,這反而激起了她的征服欲,想將這樣的男子據為己有。

於是她輕聲道:“妾身.. ....遵命。”

秦檜滿意地點頭:“很好,記住,行事謹慎,有任何消息,直接派人送信到府上。”

柳如眉離開秦府時,天空飄起了細雨。她坐在轎中,思緒紛亂,她本是被官家當作棋子賜予韓世忠,若能真正成為韓府女主人,或許就能擺脫被人擺布的命運。

韓府內,梁紅玉正在後院訓練百名女兵。這些女子大多是被戰亂奪去家人的孤女,梁紅玉不僅教她們武藝,更教她們識字明理。

“夫人,將軍派人傳信,三日後將抵達鳳凰山駐防,請夫人帶兵前往會合。”一名侍衛前來通報。

梁紅玉接過信件,韓世忠的筆跡蒼勁有力,信中除了軍務,末尾還悄悄畫了一朵玉蘭花,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梁紅玉唇角微揚,將信收好。

“傳令下去,三日後出發,只帶女兵輕裝簡行。”梁紅玉吩咐道。

遠處廊下,柳如眉靜靜看著這一幕。

當夜,韓府書房內,梁紅玉正研究著前往鳳凰山的路線圖,柳如眉端著一碗羹湯輕輕走入。

梁紅玉見是柳如眉進來,順手將一張紙壓在地圖上面,上次《北狩泣血錄》的原稿不知被誰偷去獻給了官家,她不得不妨。

“姐姐還在忙嗎?這是妾身親手熬的銀耳羹,請姐姐嘗嘗。”柳如眉將湯碗放在桌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頁紙下壓著的地圖。

梁紅玉擡頭微笑:“有勞妹妹了。我正要與你說,三日後我將帶兵與將軍會合,府中事務就拜托妹妹了。”

柳如眉心中一動:“姐姐盡管放心,府中的事就交予我打理吧。”

梁紅玉端起羹湯,忽然看向柳如眉,“妹妹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柳如眉慌忙搖頭:“不,只是擔心姐姐安危。”

梁紅玉聞言心中微動,雖說柳如眉那日勾引夫君不成羞憤離去,但此後在韓服府一直未做出格之事,不僅如此,還時不時放低姿態來討好她,這讓她對柳如眉突然有了惻隱之心。

她放下湯碗,握住柳如眉的手:“我知道官家將你賜婚給將軍,並非你本意。待此番戰事稍平,我必向官家請命,還你自由之身,為你尋個真心人。”

柳如眉怔住了,她沒想到梁紅玉會說出這番話,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夜深了,妹妹先去休息吧。”梁紅玉笑道。

柳如眉退出書房,內心波瀾起伏,梁紅玉的真誠讓她動搖,但想到秦檜的威脅與承諾,等梁紅玉出了書房之後,她還是乘人不備潛了進去。

此時夜色已黑,她拿出袖中藏著的火折點燃,翻了翻案桌上放著的一疊奏報,最終找出了她白日見到的那副地圖,地圖上用紅色筆圈出的位置是鳳凰山,柳如眉眉心緊蹙,難道她三日後要去鳳凰山?

翌日,柳如眉又去向錦繡打聽,聽聞梁紅玉三日後只帶了三百女兵出發。她快步回到自己房中,展開紙筆,寫下了梁紅玉三日後將只帶百名女兵前往鳳凰山的消息。

三日後黎明,梁紅玉率領女兵出發。她們騎馬輕裝,行進迅速。柳如眉站在韓府門前相送,目送隊伍遠去,心中惴惴不安。

隊伍行至午後,進入一片茂密林地。

深秋的樹林,一片肅殺。枯黃的葉片在蕭瑟的寒風中打著旋兒飄落,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馬蹄踏上去,發出沙沙的脆響,更襯得四周寂靜得可怕。

梁紅玉一馬當先,率領著百餘名女兵疾行。她心中記掛著即將與夫君韓世忠的會合,卻又隱隱感到一絲不安。這片林子過於安靜了,連一聲鳥鳴都聽不見,只有風穿過光禿禿枝椏的嗚咽聲。憑她久經沙場磨練出的直覺,這片林子暗藏殺機。

梁紅玉忽然勒馬,舉手示意隊伍停下。

“夫人,有何不妥?”秋鳳問道。

梁紅玉皺眉環視四周:“太靜了。”

“改變路線,繞道而行。”梁紅玉果斷下令。

話音剛落,只聽一聲尖銳的響箭劃破長空!

剎那間,殺聲四起!道路前後以及兩側的樹林中,湧出無數金兵,黑色的鐵甲在稀疏的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光,瞬間將這支小小的女兵隊伍圍得水洩不通。金兵陣中,一面繡著金邊的黑色大旗下,完顏宗弼端坐於高頭大馬之上,臉上帶著猙獰而得意的笑容。

“梁紅玉!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處!本王看你還能往哪裏逃!”完顏宗弼聲如洪鐘,充滿了積怨得洩的快意。他幾次三番敗於韓世忠夫婦之手,尤其是梁紅玉,曾於萬軍之中擂動戰鼓,大破他的軍隊,讓他顏面盡失,此仇他非報不可。

梁紅玉心知中了埋伏,且敵眾我寡,形勢萬分危急。但她面色沈靜,毫無懼色,手中長槍一舉,厲聲高呼:“姐妹們!結陣!隨我殺出一條血路!讓這些金狗看看,我大宋巾幗的威風!”

“誓死追隨夫人!”百餘名女兵齊聲應和,聲音雖帶著女子的清亮,卻充滿了視死如歸的壯烈。她們迅速以梁紅玉為核心,結成一個圓形的防禦陣勢,長槍向外,弩箭在手。

金兵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女兵們拼死抵抗。梁紅玉一馬當先,手中長槍如同出海蛟龍,槍影翻飛,所到之處,金兵人仰馬翻。她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遠處的完顏宗弼,唯有擒賊先擒王,或許才有一線生機。

“秋鳳!護住我側翼!隨我沖陣!”梁紅玉大喝一聲,策馬便向完顏宗弼的方向沖去。

“夫人放心!”秋鳳應道,手中長槍舞得密不透風,緊緊護在梁紅玉身邊,為她擋開側面襲來的冷箭和刀槍。

梁紅玉武藝高強,左沖右突,竟真的被她殺開一條血路,逐漸接近了完顏宗弼的中軍。完顏宗弼見梁紅玉如此驍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殺意。他親自揮刀迎戰。

“完顏宗弼,你幾次敗於我手,還不長記性!”梁紅玉大喝,槍尖直刺對方咽喉。

完顏宗弼舉刀格擋,獰笑道:“這次不同,你的死對頭送了信,我早有準備!”

梁紅玉心中一震,明白軍中必有內奸,但此刻不容她多想。兩人戰作一團,刀槍相交,火花四濺。

兩人刀來槍往,戰作一團。梁紅玉雖為女子,但槍法精湛,氣勢如虹,一時間與完顏宗弼打得難分難解。然而,周圍的壓力越來越大,女兵們雖然英勇,但人數懸殊,不斷有人倒下,圓陣漸漸被壓縮。

激戰中,梁紅玉抓住完顏宗弼的一個破綻,一□□向其咽喉。完顏宗弼慌忙格擋,雖避開了要害,但肩甲卻被挑開,驚出一身冷汗。他勃然大怒,厲聲命令周圍的神射手:“放箭!給本王射死她!”

數支冷箭從不同方向悄無聲息地射向正在與完顏宗弼纏鬥的梁紅玉。此時梁紅玉全神貫註於眼前的強敵,未能及時察覺。

“夫人小心!”一直密切關註戰局的秋鳳,眼角瞥見寒光一閃,想也不想,猛地從馬背上躍起,撲向梁紅玉!

“噗嗤!”一支利箭穿透了秋鳳的胸膛,另一支射中了她的肩膀。巨大的沖擊力讓她重重地撞在梁紅玉身上。

梁紅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驚,回頭只見秋鳳口吐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

“秋鳳!”梁紅玉發出一聲悲呼,伸手想要拉住她。

秋鳳用盡最後力氣,推了梁紅玉一把,虛弱卻急切地喊道:“夫人快走……不要管我……去找將軍……” 她的眼神充滿了懇求和不舍,隨即渙散,手臂無力地垂落。

“秋鳳——!”梁紅玉心如刀絞,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這個從小一起長大,陪伴她走過無數風雨的姐妹,為她擋下了致命一擊!

秋鳳的死,深深觸動了梁紅玉心底的悲鳴,她仰天長嘯,雙目赤紅,如同受傷的猛獸,手中的長槍揮舞得更加瘋狂,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完顏宗弼!我要你償命!”

她不顧一切地再次沖向完顏宗弼,周圍的親兵竟一時被她這拼命的氣勢所懾,阻攔不及。完顏宗弼也被梁紅玉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逼得手忙腳亂。

越來越多的金兵圍攏上來,梁紅玉身邊的護衛越來越少。她本人也多處負傷,鮮血染紅了戰袍。

在接連挑翻數名金兵後,梁紅玉的戰馬被長矛刺倒,她跌落在地。數支長槍同時從不同方向刺入了她的身體。

梁紅玉以槍拄地,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她擡起頭,望向韓世忠所在的方向,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遺憾和牽掛。

“阿滿……保重……”她低聲呢喃,最終氣絕身亡,但身軀依然挺立,怒目圓睜,仿佛仍在註視著這片她誓死守護的土地。

完顏宗弼看著梁紅玉的屍身,吩咐手下將士,“將她的屍身帶走。”

旁邊的副將提醒道:“元帥,可她已經死了。”

“本帥要用這女人的屍身引韓世忠前來。”

副將這才命人將梁紅玉的屍身扶上馬背,向金軍大營的方向而去。此時宋金兩國已達成議和,完顏宗弼只帶了一小股兵力,不僅為報私仇,更為了金國的國祚綿延,他也要殺死這個可怕的女人。

數日前,他接到秦檜的密保,說梁紅玉在臨安城的醉香樓暗中設立了情報組織,專門刺探金國的情報,醉香樓的情報據點已被他數日前派了數十個蒙面殺手暗中搗毀,樓內一百八十人全部被殺,一個也沒留下。

據秦檜在信中密保,此情報組織已遍布整個大宋,他使盡各種嚴厲的酷刑,也未從幾個活口口中撬開其他據點的聯絡人員,幾人全部咬舌自盡。梁紅玉雖已死,可她留下的整個龐大的情報組織和他們的忠心委實令他膽寒,一個女人,竟能做到如此,不殺她,始終是整個大金王朝的禍害。既然韓世忠是她的夫君,那他一定知道些許。

風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葉和血腥氣,嗚咽著掠過這片剛剛經歷慘烈廝殺的土地。百餘名忠勇的女兵,全部壯烈殉國,無一人投降。她們的鮮血,浸透了這片無名樹林的秋土,一群雀鳥在密林上空久久盤旋,清亮、尖銳的鳴叫聲響徹天空,仿佛訴說著無盡的悲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